李顾行是被摩托车撞的。
他要过马路, 飞车党来抢他的包,他的包斜挎在肩上,对方没能顺利扯下, 反倒连人带包拖行了一段距离。李顾行倒在地上,他们还要来抢包, 原路折了回来, 但人逐渐围了上来, 飞车党大概慌了神, 包没捞到, 急匆匆逃离现场的时候又把李顾行的腿给压了。
围观人群打救护车、叫警察, 士多店老板不是被喊来的, 是晚上散步消食的。他认出躺在地上的人是谁,急匆匆来通知发廊小妹。
望珊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往家里跑。她取了自己的银行卡, 其他零零散散的钱, 只要是看见了的, 都一把揣进了兜里。
跑到外边,她又变得无措了。
王蔓菁问士多店老板:“救护车送到哪个医院去了?”
老板没看清, 只隐约记得救护车上有个“中心”。
王蔓菁往自己腿上拍了一下,光有“中心”有什么用?人家写的是“120急救中心”!
她拦下路边的摩的佬, 把望珊推上车,“离咱们这儿最近的是第三人民医院,你先去,去了就去问急诊,就问他们有没有被车撞送来的,不在的话就去下一家医院。”
望珊坐在摩托车后座,呼噜噜的风把她脑子里面都刮空了。
没有李顾行, 没有蔓姐,她现在自己一个人,应该要做什么?
摩的佬在他们刚才的对话中了解了一些消息,把人送到医院,望珊给他钱,他没收,“去急诊,看到那个大红灯了吗?你进去,见到穿白褂子的护士就问今晚送过来的人在哪儿。我在这儿等你十分钟,十分钟后你要是没出来我就走了,要是出来了我再拉你去下一家医院。钱你先自己留着用,等人没事了再拿给我。”
望珊甚至来不及说谢谢,边跑边朝他鞠了一个躬。
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幸运,总之李顾行确确实实被送到了这家医院。护士打量她一眼,问她是伤者的谁,望珊说爱人,对方给她指了个方向,“去拍X光了,你去确定一下,警察也在那边。”
到了地方,李顾行在检查室。外边的警察见到她,又问,“你是他的谁?”
望珊说:“我是他的爱人。”
检查结果出来,李顾行右小腿断成了三截,医学上被称之为“粉碎性骨折”。手术是肯定要做的了,人要被送去骨科住院。望珊看着被推出来的李顾行,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刚握紧她又赶快松开力度,怕他手上也有伤。
她又庆幸,幸好她今天把指甲卸了,牵他的时候不会划伤他。
“你先去缴费,一会儿我跟你说情况。”
来了医院,望珊跟无头苍蝇一样摸不着头脑,看见李顾行的时候才微微定神。跟到医院来的警察就两个人,望珊没有多少在医院就诊的经验,她想请求其中一人帮帮自己,好歹指个方向。
在她窘迫无措之际,王蔓菁像救星般赶到了。
看见王蔓菁,望珊差点要哭出来。
“没出息,就是腿断了,人又没什么大事,坚强点。得了,快去缴费,早交钱早手术。”
缴费处在住院部一楼,住院要交押金。警察把李顾行的包给了望珊,
他所有的证件和卡都在里面。望珊有他的银行卡,却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她把自己带的钱和自己卡里的钱全部拿了出来,王蔓菁也带了钱,她出的大头,说是借的,李顾行这事儿一时半会肯定结束不了,望珊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光是押金就交了三千。
李顾行安排了手术,警察在等候区跟望珊说明情况,“寻常的车祸我们肯定能给你追责,但他这是飞车党抢劫未遂,飞车党要找起来的难度不小,附近没有公共摄像头,我们只能去附近的商铺看看有没有录到。但是我得先给你打预防针,去找不一定能找到,要是找不到,你们也只能自认倒霉、自己掏钱了。”
望珊表示明白。
王蔓菁气不打一处来,等警察走了,她又是骂抢钱的又是骂公安,说那些飞车党全家死了干这种死爹妈的事,又说公安连个贼都找不到。
望珊朝她扯扯嘴角,反倒来安慰她,“他没事就好,钱还能慢慢赚。”
她又跟王蔓菁道歉:“对不起蔓姐,本来晚上是你的高兴事的,被我搅和了。”
“你做啥把错揽到自己身上?”王蔓菁搓搓她的后背,“姐好歹比你多吃了十来年的饭,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些都是小事儿。”
李顾行的手术做完已经过了零点,他的手术做的是半麻,腿没感觉,但人是清醒的。
从手术室出来,望珊一路跟着床尾进病房,来不及坐下,她仔细看他脸上的擦伤。
他避开脸不让她看。
他越是这样,她越要看。望珊轻轻托着他半边脸,安慰说他受伤了还是这么好看。手指又摸过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在他唇角摩挲。
她轻声问:“李顾行,你渴不渴?喝点水吧?你现在能喝水吗?”
她自己的嗓子都是干的。
李顾行轻微地摆了下头。
他情绪低落,原本就黝黑的眼睛显得愈发低沉。望珊想开口逗他开心,可一张嘴,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视线落在两人握着的手上,望珊开口,想要活跃气氛:“我今天可没留长指甲,你脸上这些抓痕不是哪个妖精抓的吧?”
李顾行扯了下嘴角,终于是有了点别的表情。像笑,又不是笑。
“几点了?”他嘶哑着嗓子问。
望珊没有手机,扭头去看王蔓菁。王蔓菁没想到她会问自己,她原本抱着胳膊倚靠在不起眼的墙边,见状赶紧松开了手,在身上摸了摸,摸出手机,“快一点了。”
李顾行松开望珊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摸了摸,动作又慢又轻。
“回去吧。”
望珊不肯走。
王蔓菁帮着李顾行劝:“晚上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你肯定要带些盆啊桶啊什么的来,空着手怎么照顾人?”
望珊没有住院的经验,她觉得王蔓菁说的对,同意回家,但前提是她得等李顾行的吊针打完——药水很凉,打进身体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她一直握着一截输液管,好让药水进入他身体时是热的。吊瓶打了多久,她就保持同一个姿势多久。
等到药水彻底打完,她的胳膊都是麻的。
望珊起身,尽量保持正常。李顾行可能真是痛极了,没发现她动作上的不对劲。
她临走前又在李顾行耳边叮嘱:“我明天一早就来,你好好睡觉,一睁眼就能看见我了。”
末了,望珊动作极轻地吻了吻他脸颊上没有擦伤的地方。
末班公交早没了,两人回家坐的摩托。望珊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给送她来的大哥钱,今晚要是没有他们,她一个人肯定搞不来。
高达在帮王蔓菁看店,王蔓菁亲自送望珊回的家。她叮嘱小姑娘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又把要准备的东西跟她说了一遍。
望珊先收拾的东西,盆、桶,衣服衣架,临睡前她又点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落下。身体明明是累的,可躺在床上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抱住李顾行的枕头,勉强闭上了眼睛。
隔天大早,她坐的第一班公交车去医院。
卢杏也跟着来了,她怕今天会有什么事情通知或者用钱的地方,怕望珊一个人搞不定。担心脸上、身上有脏东西,她还特地洗了脸换了衣服来的。
两人一块进的病房,甫一靠近,李顾行就睁开了眼睛。
卢杏被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吓死老娘了,我看你挺新鲜(精神)的嘛。”
李顾行没理她。
他其实一晚上没睡。腿上的麻醉效果一点点消失,疼痛不断刺激着他的脑子。
腿越疼,脑子越清醒,想得越多。
病房不是单人间,边上还有两床病人。李顾行这床在中间,两边用帘子挡着。望珊不想吵醒别的人,说话都是小小声的,“我带了纸和笔,你可以写写东西。等他们都醒了,我就打水给你擦擦身体。”
她展示自己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你看,我不会抓伤你的!”
她又指了指桌上的饭盒:“我还给你熬了粥,你现在能喝吗?”
卢杏提醒她:“要等护士查房之后再决定。”
原来是这样,望珊点点头,跟李顾行说,“我熬的小米粥,放了糖,不会没味道的。等我问了护士再给你煲骨头汤。”
小夫妻说私房话,卢杏不想打扰,借坐在旁边床的凳子上打盹。
大概八点多左右,医生带着一堆人乌央乌央来查房了。
受伤了就好好养着,望珊听医生说李顾行的情况,更担心他现在能不能吃东西,不能饿着肚子。
“可以了,家属熬点粥啊米汤之类的流食,先吃一两天,再慢慢过渡到正常的饭菜。”
他能吃东西了,最高兴的是望珊。
保温桶是她跟卢杏借的,昨晚太晚今天又太早,外边暂时买不到。李顾行暂时还不能下床,她帮着他在床上简单洗漱了一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让他趁热吃。
等他吃完了,她又去厕所接水,准备给他擦擦身体。
昨晚没洗澡,他肯定会难受的。
这个时候,卢杏肯定不能在现场。她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去了,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在做自己的事,中间这块区域时不时传来哗啦啦拧毛巾的水声。
李顾行脱了衣服,望珊这才明白医生嘴里说的症状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他身上很多擦伤,尤其是肋骨下边,瘀了一大块。望珊看得心惊肉跳,擦拭的时候都不敢用力。
“是不是很疼?”
“还好。”李顾行说。比起腿上的疼,身上的已经感受不到了。
没了外人,他问望珊住院的钱是怎么交的。
望珊如实跟他说了。
李顾行深深叹了口气。
他把银行卡的密码告诉给了望珊,让她把钱取出来,把跟王蔓菁借的那部分还给她。他又跟望珊道歉,说暂时不能带她搬新家了。
“只要跟你一块,我住哪里都没关系。”望珊用额头碰碰他的头,“幸好没搬家呢!住楼上哪有一楼方便,你这么大个头,我可搬不动你!”
她拍着胸口,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李顾行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看见他笑,望珊心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这趟只是送东西过来的,中午和下午都要回去做饭。临走前她还是一样亲亲李顾行,跟他说自己很快就来。
出了医院,卢杏问她:“你们小夫妻两个攒了多少钱?”
望珊不解其意。
卢杏说:“姐不是要窥探你们的隐私。我刚刚去护士站问了,他这个手术,后期还要取钢板的,材料费加上零零散散的住院费,加起来至少要这个数!他公司有没有给他买保险的?”
望珊心里一紧。
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的,不然李顾行肯定会跟她说。
她刚刚才在医院楼下的取款机取了钱,自然知道两人加起来有多少钱可用。
卢杏叹了口气。
回到后街,卢杏借了她一笔钱应急,王蔓菁也没收下钱,甚至准备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再帮一把。
伤筋动骨一百天,李顾行这情况不知道要几个一百天才能好。
李顾行打电话跟中介所请长假,他现在这种情况,短期内肯定不能上班了。老秦在第二天的时候来看过他一次,带了些水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李顾行更
加沉默了。
之前努力攒下的资源,现在也打了水漂。
李顾行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主动找了主治医生要出院。
多在医院住一天,白烧一天的钱。患者强制要求出院,医生也没办法,叮嘱他好好休养,人还年轻,要把腿养好了才能谈以后。
第四天,望珊还没来,李顾行先收拾好了行李,坐在病床边等她来。
她来了,边上还跟着王蔓菁和高达。王蔓菁是来帮望珊的忙的,高达是来帮李顾行的。
李顾行一眼就看见了望珊头上的帽子。
望珊说:“天气凉了,可以戴帽子了。”
现在才刚刚进入十一月,天气凉了才怪。
他强硬要求望珊把帽子摘下。
她不肯,左扯右扯,就是不提帽子的事。李顾行被逼急了,一脚踩在地上,上前扯下了她的帽子。
她的长发没了,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剪得像狗啃的。
李顾行看着她的头发,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