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珊把头发卖了, 开玩笑说卖头发的钱要拿来买骨头给李顾行煲汤。
王蔓菁除了骂飞车党、骂警察,现在还多骂了一个倒卖头发的神经病。
“好端端的头发给剪成这样!你也是傻,在这干了这么久白干了!他那剪刀上头, 剪多短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望珊下意识去勾发尾,手指勾了个空才想起来她的长发都被剪短了, 而且短得不能再短, 甚至不能圈着手指勾一圈。
她悻悻收手, 没辩解, 老老实实挨王蔓菁的骂。
收头发的只在乎头发能剪多长, 不在乎剪头的小姑娘爱不爱美。王蔓菁亲自给望珊修, 可再怎么修, 这狗啃似的短发都修不回来了。
卖头发是望珊自己一个人做的主意,谁也怪不了。头发虽然剪得一块一块的,但换来的钱是实打实的。就是可怜她照顾了这么久的头发, 下剪刀的那一刻, 说她自己不心疼是假的。
家里正是缺钱用的时候, 她只能安慰自己:头发嘛,以后还能长回来的。
望珊一个人去找了新房的房东, 跟对方说家里出了点事,房子是租不了了, 希望能把定金退回来。
车祸就在他们这一片发生的,房东心知肚明,把钱还给了她,说以后肯定有机会入住的。
她又去找女房东说不退房了,对方鼻孔冲到了天上去,说望珊他们这不明明白白耽误她的生意吗!房子说好要退,她招租单都写好了, 就准备贴了!
望珊连连道歉,脑袋都抬不起来。
卢杏跟房东对骂,说她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小心吃饭给米饭噎死喝水被水呛死。玩音乐的两个小夫妻也帮腔,说他们天天在街上,说不定哪天就“不小心”聊到了房东趁人之危的事,到时候NO.5801有没有人来租房就不一定了。
总之有他们说话,房东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望珊和李顾行继续住在后街,住在NO.5801。
英子把厨房给了望珊用。
厨房和客厅是捆绑出租的,有没有都无所谓。他们天天在外边游荡,根本不自己做饭。既然望珊有需求,干脆让给有需求的人。
英子把钥匙给了望珊,说她要是过意不去,就帮他们收拾收拾家。
钱?他们赚一点花一点,家里连一毛钱都没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背到身上了。
煲汤要用明火煲才有效果,厨房自带一个小灶台,就是煤气得自己买。反正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花这点煤气钱。
她订了一罐煤气,隔一天就去市场买骨头,煲出来的骨头汤只有李顾行一个人喝。
手头紧,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李顾行的营养不能落下,她不买骨头就买肉,能自己做就不多花钱。
李顾行每天都在家看着她忙上忙下。
出院那天,高达骑着跟厂里同事借来的三轮来接李顾行。车子不是电动的,完全靠人踩。李顾行被他背上“后座”,其实就是一张缠了枕头的小凳子,一条腿能屈着,断了的那条腿只能直放。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一直没有用轮椅。买轮椅要钱,租也要钱。钱是一方面,家里位置小,用轮椅不方便也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觉得坐了轮椅,自己虽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残废,但也跟残废没什么区别了。
做完手术的腿已经不那么痛了,他还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在家休养的日子里,他猛然发现一天居然可以这么漫长。
望珊早上七点就起来了,她现在睡在外侧,但李顾行睡眠浅,她稍微有点动静他就醒了。
人要是装睡,不一定会被其他人看出来。李顾行装睡,望珊一定能看出来。她总是能从李顾行细微的呼吸声或者神态中看出他到底有没有睡着,他要是醒了,她就会翻过去,用发尾扫他的脸。
现在没有长发,她就用手摸。
望珊凑近他,浅而柔的呼吸扫过他的下巴,又往上飘。
她用指腹一点点探那些伤。
他脸上的擦伤已经掉痂了,新长出来的肉是嫩粉色的,虽然李顾行不黑,但脸上多出来这么几道痕迹也很明显。
李顾行原本想继续装睡的,但她的手指跟发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是没忍住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望珊就更加确认他醒了。
“李顾行。”她凑到他耳边,把声音灌进他耳朵。
很痒,李顾行还在强撑,他佯装睡梦中被打扰,挠了挠耳朵。望珊不依不饶,继续在他耳边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给你涂指甲油了!”
他这才“悠悠转醒”。
望珊托着脸,仍然摸他的鼻子嘴唇,“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去菜市场?我们慢慢走。你不去,我就买你最讨厌的蒜,中午就吃炒大蒜。”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他好几天没出过门了,活动的最大范围就是屋子外边一小圈。望珊好几次劝他出去走走,他还是窝在屋里。
就像此时,他还是摇摇头,“你想吃就去买吧,我再睡一会儿。”
望珊没有戳破他。
她翻下床,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买菜。关门前她观察着李顾行,他拖着腿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好像真的要睡一个回笼觉。
门关上,屋里再次暗下来,李顾行睁开眼睛,眼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跟去菜市场做什么?撇去那条断了不能走路的伤腿,他加上两根拐杖,走得也没有别人两条腿的快。望珊要提着菜,难不成还要匀出来一只手扶他?
去外边走动就更没必要了,大家都在做事,他一个人在外边晃荡,更显得无所事事。
他拖着腿,早上叠好被子等望珊回来,然后收拾一下家务,到点了准备做饭。望珊不让他煮菜,说他煮的菜不好吃,他只能煮饭,等望珊中午回来休息一会儿,下午又重复等待的过程。
原来在家等待一个人也会如此漫长。
过了中午,李顾行还是有点消遣的。
望珊有时候要借用厨房,隔壁屋的小夫妻一般在饭点前起床,然后出去吃午饭。阿狗会在这个时候出去采风找灵感,英子作为他的搭档和伴侣,自然和他同行。
两人回到家,就到了练习的时间,开始“咪咪嘛嘛”开嗓。李顾行终于理解望珊之前对他们两人的评价,单纯用欣赏的目光来看,英子确实唱得好,就是阿狗,总是会在他沉浸听歌的时候,忽然扯上这么一嗓子,把人从歌声里抽回现实。
两人在街上卖唱的收益不好,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李顾行和望珊之间的区别,大概在于一个理性一个感性。
望珊单纯觉得阿狗的声音破坏了体验,可李顾行觉得,要是没有阿狗的创作,英子不一定能唱出这样的歌;要是没有英子,阿狗的歌没人能唱出来。
他们两个缺一不可,当然,如果阿狗不嚎那么一嗓子的话更好。
等唱完歌,阿狗就会问李顾行的意见。
“我不是专业的。”他铺垫,然后说,“挺好的。”
“你们两口子说话还挺像。”
阿狗放下吉他,开始中场休息。
“老兄,你真应该多出去走走,老是闷在家里不
行的。”阿狗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他,“我以前也不爱出门,窝在家里,毛都写不出来。老待在家里不行的,这个小破地方,空气不流通,很闷,人就更烦,越烦就越不想出门。最近街上很多咳嗽感冒的,你本来就伤着,更要多出去走走锻炼锻炼——不是真让你锻炼伤腿,就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又说一句重话:“你看望珊妹子,多担心你。”
为了望珊,李顾行决定出去走走。
他拄了拐,第一次大概走了一百米远。右腿打着石膏,很重,他还没走适应,走出了一身的汗,不过感觉确实不错。
他第二次走得更远,离发廊还有一小半的距离。
望珊还没到下班的点,他拄着拐走回了家,在她回家前收拾好了自己,尽量不让她看出自己因为运动流了汗。
第三次,他打算晚上走,走到发廊去接望珊下班。
他都能想象到望珊见到他时高兴的样子。
可真走到发廊了,李顾行却没在发廊里看见望珊的身影。
王蔓菁正在和高达卿卿我我。
高达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中午有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他不跟王蔓菁住一块,只有晚上下班的时候来陪她一两个小时。
王蔓菁不知道在跟他嘀嘀咕咕什么,总之笑靥如花,两人在一方小空间里悠闲自在,一时半会儿没人注意到李顾行。
他咳了一声,问,“望珊不在?”
“啊……”王蔓菁没想到他会出来,她思考怎么圆谎,眼珠子一转,说,“她回去了呀,你路上没看见她?可能走岔了吧,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回去了?李顾行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刚把拐杖掉了个头,又杀了个回马枪。
王蔓菁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他给吓死。
李顾行捕捉到她眼里的慌乱,更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
望珊的生活习惯很固定,一般来说不会换条路走的。
她根本没回家,王蔓菁肯定知道。
他盯着王蔓菁,又问望珊去了哪里。高达想挡在自己女人身前,可女人知道李顾行没有什么恶意。她拂开自家男人的手,正想回答对方,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还能去哪儿?去赚票子了呗。你现在才跟我打听,早干嘛去了?一天到晚窝在那破屋子里就无事发生了?你倒是享受,不用干活,连饭都是珊子做的。她天天在我这儿上班,下班还要去找零工。”
说到这,王蔓菁抱起胳膊,讽刺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她是最近才去干的吗?你倒是穿得人模狗样去上班,就没想过她给你买衣服的钱是哪里来的。现在倒是关心了,你是真有心还是假有心?”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艰难。
他终于知道望珊身上经常出现的闷臭味亦或者是酸臭味是哪里来的了。
李顾行有种想把拐杖甩出去的冲动,可现实是他没钱,冲动可以短暂地排解他心中的情绪,他却没办法为冲动的代价买单。
望珊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抽烟。
他一只脚踩在凳子的横杠上,右腿随意朝右侧瘫着。他的背没有像平时一样挺直,而是拱着的,带着深深的颓然。
拐杖相互倚靠着放在门边。
烟是他用来打通关系或者招待客户用的,那些平日里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的东西,现在像有意识的线虫一样从他的鼻子钻进他的身体里。
望珊很吃惊,她夺走他手里的烟,难得对他发了脾气。
“你的腿还没好,怎么能抽烟?就算没受伤也不能抽啊!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抽烟了吗?!”
李顾行没阻拦,任由她把手上燃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鞋子狠狠捻灭。地上已经落了好几个烟头,她的愤怒压抑不住,她想骂他,甚至想动手打他。
但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她还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李顾行,你别这样,我们两个人呢,遇到什么都会熬过去的。”
李顾行紧紧抱住她的腰,她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初次接触尼古丁,大多数人往往是狼狈的,至少李顾行是这样。
风好几次吹灭打火机,他还是倔强地点燃了烟。风又吹着烟往他脸上扑,烟带着出租屋散不开的水汽,扑到脸上湿湿的。第一口是苦的,苦得舌头都发麻,烟从鼻子里钻出来,鼻子又被呛到了。他控制不住地咳嗽,风把沙子吹进了他的眼里,咳嗽伴随着眼睛的刺痛,让他流出了眼泪。
那股烟味还没散,他抱着望珊,闻到了烟味,也闻到了她身上掺杂的那股复杂的臭味。
李顾行哭了,他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是因为烟太呛才呛哭的,或者确实也有这个原因。总之他抱着望珊,眼泪浸湿她单薄的衣服。
望珊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下又一下安抚着他的脑袋。
他说:“望珊,你信我吗?”
望珊说:“我一直都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