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的时候, 两人脸上没有一点昨晚情绪的残存。
望珊依旧翻到李顾行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哄他“起床”。
“你去吧,我一会儿要打个电话。”李顾行压下她的脑袋, 在自己额头上碰了碰。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仿佛打电话这个举动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决定, 没有什么好纠结或者欺骗她的。
李顾行愿意这样说, 望珊是很高兴的, 哪怕他还是不出门。她没问李顾行要打电话给谁, 也没问他要跟对方说什么, 仅仅只是快速从床上翻下来, 之后洗漱和换衣服都像开了倍速。
“那我出去买菜啦, 你打电话吧,我不打扰你。”
话还没说完,望珊就已经关上了门。
李顾行哑然失笑, 要不是望珊是雀跃的, 否则他真的会觉得自己或者电话那头的人是洪水猛兽。
他跟往常一样起床, 一条腿的平衡肯定没有两条腿好,但这不影响他借着铁架床的力把被子叠好。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洗脸的时候顺便用湿答答的手捋了一把头发。
长了很多,是时候让望珊帮他剪一下了。
他按照平时上班的流程, 刮了胡子,又换上了西装。打了石膏的腿套不进裤腿,他干脆把右边的裤管折了又折,折起来总归比穿大裤衩好。
做完这些,他掏出充满电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听筒传出来的是一道女声, 按照习惯的口语问了一句“喂”。
李顾行没有介绍自己,他们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光看电话号码就知道是谁,也没有陌生到认不出对方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商讨过。
他言简意赅说了句“是我”,又说,“上次说过的事,你现在还考虑吗?”
整段通话可能还不到三十秒,望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完了,正坐在
桌边写东西。
看见他再次穿上了西装,望珊的第一反应是他瘦了。这段时间他过于憔悴,虽然面上不显,但望珊能从他每一个神态中看出来。西装原本是合身的,现在穿在身上,总觉得背显得单薄了,袖子那一块也空空的。
她没有惊讶李顾行为什么穿上了西装,手上拎着的塑料袋被她放到了桌下,她搓搓手,把上边可能沾着的东西和气味搓掉,上前帮忙理了理他的领口。
“李顾行,你还是穿西装好看。”
李顾行把她搂到怀里,望珊惊呼出声,一把撑住桌子,害怕压到他的腿。
“大腿而已,只要你不往我腿上踹,一切都好说。”
望珊试探性地压下自己的屁股,见他脸上没有出现什么痛苦的表情,这才放心坐了下来。
他捏住她的脸,问她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穿其他的不好看?”
“不是。”望珊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你穿西装最好看’。”
望珊的脸瘦了。
从前她笑,颊边总是会溢出些肉来,跟发酵的面粉一样,自然地膨胀溢出。现在明显没了,她笑起来,只能看见尖尖的下巴。
两人看着对方,似乎都从对方藏着疲惫的眼神里读懂了彼此心里的想法,又读出了另一层安慰的意味。
无论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对方。
瘦就瘦了,以后还能长回来的嘛!
李顾行亲亲她的脸,又吻上她的唇。他的动作很慢,舌尖只是轻轻扫过她的唇,将干燥的唇瓣浸湿,没有再深入。
望珊有点醉了,脸颊上飘着两坨霞红。她不明白李顾行为什么这样缱绻地吻她,她只是单纯抱着好奇沉浸其中。
李顾行用干燥的指腹扫过她的脸颊,坦言说自己吃完午饭要去见一个人。
“赵小姐?”
望珊很吃惊,她以为李顾行以后都不会再见她了。
说起来,事情走到这一步,功劳都是望珊的。要不是她当时给赵文卓搬了把椅子,两人就不会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那些早就被他抛弃的想法,更不会有后续。
昨天晚上他抽了一地的烟,想的还是这回事。
出去找份工作不现实,附近都是工厂,没有哪个厂会招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处境稍微好一点的文职附近又没有,总不能去士多店帮人家看店——要是碰到了贼,东西都被抢完了,他还没跑过人家。
唯一能在恢复期间搏一搏的,大概只有他脑子里来来回回思考又隐藏的想法。
那有个很励志的称呼,叫创业。
为了望珊,他决定背水一战。
闯赢了,他就能给她一个未来。
要是输了……他其实不敢想。
“你放心去做吧。”望珊捧着他的脸,让他不得不和自己对视。他原本想躲闪——他不敢面对闯输了的后果,但望珊的眼神告诉他,输了也没关系。
“你大胆去做!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李顾行,我说过我信你。”
是的,“我信你”,这句话李顾行听过无数遍。
望珊说过无数遍,但绝对不是敷衍或者随口一提。提起他的梦想,她的眼神比谁都热切,里面还暗含着鼓励。
她总是不计成本地支持他的梦想,事到如今,李顾行的底气只剩下望珊,和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我信你”。
他抱紧她单薄的身体,把脸埋进她颈窝。长发断了,闻不到属于发上的馨香,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那同样让他心安。
出门上班前,望珊又问了一次李顾行什么时候和赵文卓见面。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她:“吃完午饭。”
他要是和赵文卓一起吃饭,两人之间少不了有一个人要请客,他是男人,按照世俗来说应该他掏钱,可他不想掏这个钱,去外面下馆子,还不如把钱花在自己女人身上。
而且赵文卓未必能坐在后街的餐馆吃下一顿饭。
还是各吃各饭,到时候就事论事,省了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那我中午早点回来做饭。”望珊兴奋地说。
她的本意是准备得充分一些,让李顾行吃饱吃好,这样才有精力商量事情。李顾行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脑子没转过弯,见面的时间只是恰好定在了饭点后的某一个点,并不是一定得吃了饭才见面。
他提醒她:“不用,你正常回来就好了,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她答应得好好的,中午还是提前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望珊一直忍着没多问。
她怕问多了李顾行会烦,更怕自己控制不住,一张嘴话就蹦出来了。她用米饭堵住自己的嘴,不停往嘴里扒饭。
“少吃饭,吃菜。”李顾行说。
他不是在意望珊吃了多少饭,她的饭量其实不大,李顾行巴不得她多吃一点,就算她每餐吃三碗饭也没有关系。他单纯看出了她的想法,觉得实在没必要,于是把肉丝夹进她的碗里,状似无意道,“吃完饭休息半个小时就出门。”
望珊中午不睡午觉,以往到了这个点多多少少会困乏,今天却格外精神。
原本是李顾行洗碗,她挤开他,说不要把他的西装弄湿。
她用洗碗消磨等待的时间。
李顾行拄着拐走不快,两人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出门。
望珊有种两人已经老了的感觉,他挪一小步,她亦跟着挪一小步。边上有小孩在蹦跳,从他们身边跑过,做个鬼脸,又超过前边散步的大肚婆。
慢慢挪,时间就不明显了。
她不往前看,专注盯着他的脚下,要是路上有稍微大点的石头,望珊会先跑两步把石头踢开,再跑一步回来跟着李顾行。两人路上没有说什么话,她心里却在悄悄计算他走了多少步。
走路对于李顾行而言更像是体力活,走到发廊,他已经满头大汗。
“你去上班吧,聊完要是还有时间我就来接你下班。”
望珊站在发廊的门槛上,扯起袖子给他擦汗,“好,你路上小心石头。慢慢聊,不要跟她吵起来。”
李顾行哑然失笑,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从她话里听出来一种告诫小孩的语气。
“进去吧,我走了。”
她一直看着他拐出街角,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这才转身进发廊。
一扭头,王蔓菁就在她身后盯着她。
望珊吓了一大跳,叫出了声。
王蔓菁吓人而不自知,她老早就站到这儿了,望珊一颗心挂到了男人身上,当然没发现她。
“他拖着三条腿干啥去?”她朝李顾行离开的方向了下下巴,好奇心根本藏不住,“还穿了这一身。”
要是李顾行没出事儿,王蔓菁是提都不会提他的,但他出了事,还打扮成这样,那她肯定要问一问。
望珊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她要去跟别人见面。
“见谁?男的女的?”
她说一位姓赵的小姐。
“女的!你不跟上去看看,就不怕他背着你乱搞?”
望珊老实地摇摇头。
她回想了一下赵文卓的形象,内心没有要跟她对比的意思。李顾行跟她谈的是正事,她有什么好多虑的呢。
他们早早就说好了,如果李顾行心里有了别人,那就告诉她,她不会跟他吵或者跟他心里的另一个人吵,只会主动离开。
非要说有什么让她有点介意的话,她摸摸自己的胸口,确实有点羡慕对方。
“你这心被狗叼走了吧?我可告诉你,男人八十都能嫖,更何况他伤的是走路的腿,不是办事的腿!他天天跟你睡一张床,谁知道心里想的跟你想的是不是一件事!女人不长点心眼子,吃亏的是自己!”
王蔓菁戳着望珊的脑门,她的指甲有点长,戳得望珊的脑袋有点疼。
她面色讪讪,说着“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你知道他在哪里谈事吗?快跟上去看看。”
望珊其实知道,但她说不知道。
“我跟你讲,等他回来你就旁敲侧击问问,别索|嗨嗨的给人家骗
。”
望珊又说知道了,但是李顾行回来的时候,她还是没开口问。
跟去时的路一样,两人慢慢挪回家。
望珊没有主动说话,要是李顾行想说点什么,他自己会说的,她不想给他压力。李顾行也没有主动说话,他盯着脚下的路,用手臂带着拐杖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松开了右边的拐杖。
望珊不明所以,手已经先一步接过了他的拐杖。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牵住了望珊。
她看见他勾起的嘴角,自己也无意识地跟着他笑。他的步子迈得大了些,望珊动了动手指,跟他十指相握,紧紧跟上他的步伐。
不用说话,她已经知道了他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