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是和冬天一起来的。
望珊起初只是觉得嗓子痒, 频率就跟说话的时候被口水呛到一样低。时不时咳一声缓解缓解,这件事儿也就被她忽略过去。
包括她自己在内,一开始谁都没注意到她在咳嗽。再往后, 她想藏都藏不住。
意识到这回事儿,冬天已经过去小半。
嗓子一有反应, 望珊习惯性先干咽两下。喉咙被扩张又挤压, 运气好这股痒意就盖了下去, 运气不好反应就更加剧烈。时间要是来得及, 收银台已经凉透的水就是最好的选择。要是来不及, 结果显而易见。
她捂着嘴, 同咳嗽声一块飙出来的是眼泪, 再然后就是鼻涕。刚才的忍耐没有带来丝毫威慑,反而让咳嗽变本加厉——压弯了她的腰,一股劲从嗓子眼里涌出来, 顺着脖子到脸, 一片通红。
“你这样不得行, 去诊所看过没得?”
卢杏给她拍背,她手上的力度重, 拍在背上反而舒服。望珊缓过来,点头又摆手。
她去看过了, 开了瓶止咳糖浆。这玩意儿甜到发苦,贵就算了,还没有效果。瓶壁上残留的那些被她灌了些水冲了冲喝完,她就再没去诊所看过。
“去不得医院,医院骗钱最厉害。我那天去医院看,两盒药……”卢杏托着脸,看不出具体什么态度, 盯着某个方向看的样子更像是在发呆。只有提到了钱,她脸上的情绪才丰富了一点。
她朝望珊比了两根手指,又多加一根。三块钱是不值得她浪费伸手指的劲的,三十块也不必。能让她伸手指,那肯定是大钱,三百!
望珊瞪圆了眼睛,脸颊肌肉牵着嘴角往两边扯。
她不是在配合卢杏,而是觉得这个钱实在太多了!
两个女人达到了共识,卢杏撇了撇嘴,刮得细长细长的眉毛往上一挑,眼珠子也转了一圈。这表情里还有另一层含义,是在说“你以为呢?”
望珊没觉得她这是看不起自己,在医院花大钱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
卢杏也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在说医院是个吃钱的地方而已。说到花出去的钱和吃进自己肚子里的药,她就没有好气。
“还说夫妻同治同吃,两个药老娘都自己吃!”
从屋里走出来的王蔓菁大笑着调侃她:“谁上你床就先给谁吃呗!”
“滚你妈的,你就幸福咯,天天抱着男人睡,爽得你啊啊哦哦上天了吧?”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斗嘴,脸红的反而是望珊。她这会儿嗓子不痒,但还是轻轻咳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祈祷这两姐妹别扯上自己。
王蔓菁天天说自己老,但明眼人都知道她那只是自嘲。她正是凶猛的年纪,高达又正年轻,两具身体凑在一起,不发生点什么才奇怪。
有好多回,望珊早上来上班的时候都是高达开的门。
男人见到她还是跟哑巴一样,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望珊心里有分寸,也不会跟他多说什么。
变化最大的是王蔓菁,她先前孟浪,嘴里三句话有两句离不开床上那点事,拍拖之后反而收敛了起来。
此刻她拔高了音量盖过卢杏,嚷嚷着“还干不干正事了”,脸上明显带着红。
卢杏今天来是来做脸的,她被王蔓菁摁在凳子上,脸上敷了东西,嘴就张不开了。
望珊多少认为王蔓菁是故意在她唇周敷了这么多的泥,糊上嘴就说不出话来了。总之两人确实闹不起来了,但卢杏的嘴还是闲不住。
“最近来我们那儿的老鬼也好多咳嗽的,别是空气里有什么病毒,死老头子,要死的年纪还出来祸害人。”
“呸呸呸。”王蔓菁赶紧说,“你莫把人吓死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店里还有个同样咳嗽的!
“可能就是冬天流感,屋子里潮潮的,刚来不适应就是这样。到市场里头买点白萝卜,败火的!”
望珊想,今年都是她在后街过的第二个年了,哪里还是“刚来”?
这话放在喉咙里,跟咳嗽一块压抑住。
王蔓菁问两人:“今年回不回去过年的?”
望珊摇摇头,没敢说真相,只说李顾行现在的公司正在忙,走不开。
卢杏说:“不晓得。”
“还不晓得?多少年没回去看过了,再不回去看看娃娃都嫁人了。”
卢杏扯扯嘴角:“钱还没赚够,回去做啥子。”
“你那钱还没赚够?你来我这里做,我把手艺教给你,你把剪头的钱也赚去得了。”
“你说的哈,我可不要你教我,我要珊子教我。”
“瓜批的,珊子不是我亲手带的?”
望珊笑着看两人斗嘴。
卢杏在拌嘴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望珊:“你那手好点没?”
望珊依旧笑着,摇了摇头。
只要干活一天不停,她的手就一天不会好,该裂的地方反反复复裂,不该裂的地方干着干着也裂了。
有时候正给客人洗着头,她会忽然顿住。客人不知其因,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发丝割到手上的裂口了,要停下来缓缓。
“我包里有支擦手的,你拿去用,洗脚城里发的,我用不上。”
相较于从早干到晚的望珊,卢杏那活确实用不上什么护手霜。三人之间,她的手是最嫩的,王蔓菁其次。
至于望珊,她的手没有“嫩”这一说。
她收下那支霜,等着干完活要睡觉的时候再涂。卢杏说买白萝卜的话她也听了进去,但她没时间去菜市场,只能明天早上再说。
卢杏弄着脸,王蔓菁拉着她说自己最近了解到的一个保养品,说是对女人的身体好,吃了改善皮肤状态,还能瘦身减肥。
望珊没听她们讲这些,手上有点钱的人才会去搞这些。她呢?她连医院都不敢去。
在吃上萝卜之前,她该咳还是照样咳。
怕吵到李顾行,她总是竭力忍耐嗓子传来的不适,实在忍不住了才会稍稍发出一点动静。
床上垫了一层泡沫算是床垫,拼接的,是之前有户搬走的人家不要的。望珊给捡了回来,重新拼在了一起,按照床板的尺寸剪好了。
两人都习惯了睡硬床板,垫上泡沫单纯为了不那么冷。但那泡沫还没有一截指节厚,保暖的效果甚微,防震的效果更是聊胜于无。非要咳起来,她颤抖的身体带着整个床架都在晃。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李顾行醒了,神智还没完全苏醒。望珊没想到会吵到他,捂住自己嘴的力道更大了些。
她本想说“没事”,让他继续睡,可咳嗽声比要说的话先一步喷出来。
李顾行彻底清醒了,他下意识伸手给望珊拍背,床架哐啷摇晃,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感觉。他把望珊扶起来,拖着腿越过她的身体,开灯倒水。
口盅里有水,却早就凉了。李顾行只好去拿暖壶,给她兑成了温水递过去。
望珊用袖子挡住大半个手,捧着杯子喝水。
杯子里的水全下了肚,望珊的咳嗽总算缓解一点。
李顾行看着她的样子,眉头蹙得死死的。
头发长了些,不至于看出一块一块剪过的痕迹,但她咳嗽的时候在枕头上蹭,此时蹭得散乱无比。最显眼的是她的脸,脸颊一片酡红,分不清是因为屋子里没有新鲜空气闷的,还是因为咳嗽或者其他原因。
等她喝完水,李顾行摸上她的额头。
望珊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他的脸朝自己逼近。这次是他的额头凑了过来,他抵着她的额头,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烧。
“其他地方难不难受?难受了要跟我说。手也是,怎么搞成这样了?”
“冬天上班就是这样子的,大家都一样。”
望珊想把手抽回来,但李顾行牵着她不放。她蜷缩了一下手指,转移话题说有点闷。
开窗太不现实,李顾行只把窗缝里塞着的布条拔了。
他还是握着望珊的手,细细打量,时不时捂在手里,递到唇边呵出一口热气揉搓。
手上起的皮在他手心里揉搓,刮到他的同时,望珊心里也痒痒的。
“杏姐给了我一支涂手的,我晚上睡觉前涂了,现在还不明显,涂多了就好了。”
她的手冻得发紫,一摁一个白印子。李顾行叫她把护手霜拿出来,在掌心涂了一大坨,给她搓手。
膏揉进皲裂的皮肤里,其实是痛的。
但望珊嘴角却是高高扬起的。
她因为李顾行发现了她的手而高兴,也因为他的反应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样而高兴。
这个时候,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李顾行说:“以后别洗衣服了,等我回来再洗。”
望珊说好。
进入屋里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好歹新鲜。望珊坐了一会儿,觉得舒服了的同时又有些凉。
两人重新躺下,李顾行把她搂进怀里,仔细给她压实了被角。
望珊又有些咳,被子一上一下拱动着。他给她顺气,道,“咳了好久了,改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方才吹了一会儿风,望珊身上正是凉着的。乍一下重新进到他温暖的怀抱里,她没忍住浑身抖了一下,抱紧他的同时给他上下搓着背。
“不用啦,我就是上班忙,没时间喝水而已。你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你忙你的就好了,不用担心我。”
起皮的手刮到她给他织的那件砖红色的毛衣,望珊顿时停下动作,只是抱着他。
今年她没有去年那么空,给他打的毛衣才织了两条袖子——她得抓紧时间,赶在冬天过去之前让他穿上新毛衣才行。
就算再忙,抽出时间陪她看病也是必要的——工作跟望珊相比,谁更重要不言而喻。
李顾行不认可她的话,咳了这么久,真要咳出病怎么办?
望珊抬腿碰了碰他打着石膏的腿,笑着问他,“我们俩去医院,你扶着我还是我扶着你?”
明晃晃的调侃,李顾行听不出来才真是被冻傻了。
他扣住望珊的后脑勺,边咬她的嘴唇边厮磨,“不都一样?夫妻不就是这么扶持的。”
望珊觉得他这样轻轻的,连咬带舔的力度还不如痛快地咬她。她不是主动的那个,却像因为馋生栗子的那股甜,糊了一嘴的栗子毛。
这下不止嗓子痒,连嘴也是痒的。
“你别老是亲我了,传染了怎么办?”她咬咬下唇,红着脸提醒他,“我们还不是夫妻呢。”
这话听进李顾行的耳朵里,跟变相提醒他快些娶她一样没区别。
他抱她抱得更紧,不是怕冷索取温暖的那种紧,更像是要把她变成身体里的一部分。
用力的同时又掺杂着一丝克制。
“天天睡一起,现在才说会传染,望珊,你现在说这个会不会晚了?”李顾行咬住她的唇,撑起身体加深这个吻。
剩下的半句“我再加把劲,争取早点娶你”融进他含糊不清的吻中,望珊没有听清。
翌日,望珊早上买了白萝卜,李顾行晚上回来的时候也给她带了东西。
“糖?”
她打开塑料袋,惊喜又疑惑地看着袋子里乳白的碎糖块。
“你怎么乱花钱?”
李顾行脱着外套,随口解释这是麦芽糖,“卖糖的人说是可以润肺,你就当个零食吃吧。”
望珊知道这是叮叮糖——经常有人挑着扁担在路边叮叮当当敲着锥子,边上围着的都是小孩。
她捻起一大块递到李顾行嘴边,男人撇开脸,说不吃,“小孩才爱吃这个,你吃吧。”
那一大块糖又重新落回袋子里,望珊挑挑拣拣,在里边翻出块指甲盖大小薄厚的放进嘴里。
李顾行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肯定不是糖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坐到她身边,从袋子里拿出那块最大的塞到她嘴里。
“一块糖,能省几分钱?笨。”
望珊朝他笑。
李顾行从刚刚脱下的西装外套里边掏出一瓶大宝,垂下眼帘牵过望珊的手。
她的手跟昨晚一样,刮得他的掌心生疼。
“以后别涂卢杏给你的那支了,成分不好。以后每天都要记得涂这个,不要担心钱。”
望珊含着那块糖,含糊不清应着好,满心满眼都是李顾行。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