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 后街空了一半。
逢年过节,年能排在节前边,肯定是有原因的。邮差这会儿最忙, 后街虽然空了不少,但为了省钱留下来的人不在少数。打电话费钱, 不如写信, 甭管是纸还是叶子, 只要能写都能塞进信封里。
卢杏是有信收的人, 她等不及, 干脆到发廊坐着, 希望能提早见到邮差, 打算截胡。
王蔓菁和望珊没信收,对于邮差的期盼仅仅是因为卢杏期盼。
快过年了,很多店铺都贴了红纸歇业, 说大年初几复工。发廊在过年那几天本来也要“关门大吉”的, 但王蔓菁自打从家里出来后就没回去过, 离了金色海岸,发廊就是她的家, 她有要走动的“亲戚”,不关门。
三个女人坐在发廊里面嗑瓜子, 一个人磕得“咔咔”响不停,一个人慢慢悠悠,时不时才咔一声,另一个人不像是在吃瓜子,更像是在玩。
卢杏面前的瓜子壳堆成了山,王蔓菁的是丘,望珊的是平原。
望珊嗑瓜子有个怪癖, 她不喜欢把瓜子壳全嗑断,而是在顶端嗑一个小口,用舌头把瓜子仁挑出来。
剩下的瓜子壳完好无损,能骗一骗其他人。
她对别人都是这么说,实际上这些瓜子壳的归宿跟那些剖成两瓣或者四瓣的瓜子壳没区别。没几个人知道瓜子沾了口水会高兴,还是小孩的时候或许有趣。
这样吃,只是因为瓜子能吃得久一点。用舌头把瓜子壳撬开,还能吃到瓜子壳上的味道——王蔓菁买的是焦糖的。
王蔓菁啐开嘴里的瓜子渣,问望珊,“去年你没收信是不?”
望珊挑瓜子的动作一顿,舌尖恰好被瓜子壳夹住一点。
她把瓜子壳扯下来,舌尖有些痛,“没收。”
“你家里咋不给你写信?”
王蔓菁说自己爸妈早没了,实际她根本不知道人到底还在不在;望珊现在也不清楚家里的情况,但她不想说妈没了,连带着爸都沾了光。
“妈不识字,爸不会写字。”
“嘿,你看我识的字不少吧?其实我才念了小学四年级,看不出来吧。”
卢杏重新抓了把瓜子,道,“我们那会儿还有书读嘞,再往上一代哪有机会,去过学堂都不错了。”
这倒也是,王蔓菁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又问望珊,“你男人家没消息?”
卢杏又说:“他们两个一个地方的,她爸妈都不识字,他爸妈估计也是。”
望珊没反驳,算是默认。王蔓菁也没细问,外边来了人,她喜滋滋迎上去,大嗓门喊着,“哎呀还辛苦你来跑这一趟,进来坐会儿?”
那人说:“我就不进去坐了,还有其他伙伴的年礼要送呢!新的一年我们再创辉煌!”
王蔓菁花钱投了一笔美容产品,尝到了不小的甜头,店里还特地空了一面墙出来展示产品,谁来都要介绍一下。
她还想拉卢杏和望珊入伙的,但卢杏说自己要养女儿,没闲钱。望珊虽然没有女儿,但就从她和李顾行现在的条件来看,连养活自己都够呛。
王蔓菁拎着一篮子水果和一箱牛奶回来,得意洋洋向她们展示,“去年公司赚了这个数呢!我是入伙晚了,要是早点入伙哪里止这些。”
“不错。”卢杏朝那篮水果瞅了眼,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
几人讲话间,外边传来了邮差的动静。
“来了来了。”
刚抓起没多久的瓜子撒到了果盘里,卢杏拍拍手上的灰,抱着箱子往外走。
这个果盘是王蔓菁新买的,玫红色,还带着点透,有好几个小区域。为了装点果盘,她还特地买了糖果和砂糖橘,摆得整整齐齐。
被卢杏这么一撒,瓜子掉到了别的区域,连带着占了好几个格子,一下就破坏了美观。
她一顿心疼,瓜子也不嗑了,开始挑挑拣拣,“你丫的,邮差又不会偷了你的信。”
卢杏的声音急匆匆飘向外边:“回来我再给你弄。”
不过是一点小事,王蔓菁哪里会真生气,她跟着走出去,要凑凑热闹。
邮差在看有没有卢杏的信。
从头翻到尾,
邮差说,“没有你的信。”
不等卢杏开口,后边赶来的王蔓菁就先问,“不可能的,麻烦再找一下。”
邮差又从尾翻到头,肯定道,“就是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没人给你寄信。”
卢杏嘟囔着没道理,往年家里的信都是这个时候寄来的。但邮差坚持这么说,她也没有办法。王蔓菁安慰她说不定是寄晚了,可能过几天就到。要实在放心不下,干脆给家里打个电话得了。
望珊看着对方失落的样子,实在感同身受。
她从前也是这样盼望着收到李顾行的来信。
他们那儿满打满算就二十户人家,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者祖辈生活在这儿的。很少有年轻人会往家里寄信,邮差一个月送一次,这月没有就得盼着下月。每天掐着指头算日子,谁也说不准下月会不会有自己的信。
要是没收到,旁人怎么安慰都是听不进去的。那种滋味就像是口渴等着喝甘水,结果喝上一杯发现是死水,又苦又涩,还会反酸。
望珊有时候想,与其每天怅然若失,不如从没收到过信。但真这么想了,她又会反过来觉得这个信非等不可。
信是萝卜她是驴,没点盼头拉不动磨。
三人回到发廊,谁都没有嗑瓜子的心思了。
望珊主动把瓜子壳给收拾了,扫把杆一挥,壳就刷拉拉往笤帚里落。等扫到她自己嗑的那一片,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几颗放进了口袋里。
晚上李顾行回家,她跟他提到了信的事。
“当时走得太匆忙,应该把你给我写的信也一块带走的。”
望珊一脸惋惜,李顾行敲了敲她的脑袋,嗤道,“笨,带了信就想带别的,动作再慢一点,你就别想着跑出来了。”
“我知道。”望珊就是觉得可惜,每一封信都被她妥帖装进了饼干盒里,藏了起来。
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找着。
“我给你写的那些呢?你还留着吗?”
留着是留着,就是记不清放在了哪里,找起来还有点费劲。内容嘛,他倒是能回想起来不少。
大到春耕秋收,小到一株花生结了几颗豆,里边有几粒仁,事无巨细全写在了里边。每每收到信,李顾行都觉得她这是在写日记,攒着一块在他这出版了。
最薄的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打那之后两人就没给对方写过信了——人就在身边,有话直接就说了,费劲写什么信。
“瓜子仁那么大的脑子,老是想过去的事情做什么?”
他提到瓜子,望珊就想起了口袋里的瓜子壳。
她一把攥出来,大方地分享给李顾行。
男人默默扫了一眼她的掌心,干脆地拒绝了,“不吃,你自己吃。”
“为什么,我特地给你留的!”
他笑了,被看穿把戏的望珊没忍住笑,但还是强撑着要让他吃。
李顾行把人抱到怀里,屋里没有暖气,全靠穿得厚保暖。两人裹得跟球一样,乍一下还真就抱不住。
他将人往上托了托,作势要咬她的鼻子,“从小玩到大的把戏,还没玩腻?”
望珊躲着他,臃肿的身体摇晃着,有种马上要从他腿上掉下去的错觉。
她搂住李顾行的脖子,脸贴着颈,这样他就咬不到她了,“你吃一个嘛,真的,不骗你。”
他从她掌心里捻了一颗,一下就看见了尖尖上的小孔。瓜皮粘的不知道是她手心的汗还是什么,摸起来黏黏的,李顾行忍住直接把空瓜子捏爆的冲动,配合着用牙齿磕了一下。
果然是空的。
“小骗子。”
他去咬她的脖子,一埋进衣领,先感觉到的是她身上捂热了的香气,再就是她的体温。
望珊笑得脸更红了,李顾行微凉的手从她的衣摆钻了进去,摸到她微微出汗的背。
一会儿她还要去洗澡,出汗容易着凉。
想着这,李顾行不再逗她。两人还是抱着,他时不时凑近她的脸,嘴唇没有任何撅起的趋势,反倒是望珊坐着不老实,脸颊经常蹭上他的唇,显得是她在讨吻。
“今年年三十还是跟她们一块过?”
“嗯,到时候还是摆张大桌,阿狗和英子应该也来。”
高达回老家去了,他家里有两个老人两个弟妹,都在指着他回去。王蔓菁没跟他走,她的意思是让他探探他家里人的口风,之后再做决定。
年夜饭,就是要人多才有味。李顾行不会在这个节点搅局,但想到那个画面,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头疼。
“有活大家一块分着做,不要傻愣愣地一个人揽下来,我争取早点回来帮你的忙。”
公司当然放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李顾行作为领头羊还是自觉加起了班。其他员工的假期也不是很多,过年那段时间休息两三天,马上又开工了。
大家都在为了未来拼,他要更拼才行。
望珊说好,又问,“那会儿就你一个人去办公室吗?”
其他人说不准,赵文卓未必。想了想,李顾行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办公室里没人,不会打扰到我的。”
她是老板娘,总不能连办公室长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吧?
望珊还在犹豫,李顾行已经替她拍板应下,“我们一块去,有你在还能早点回来。”
年三十,后街很多地方都响起了鞭炮声。
望珊起了个大早,跟卢杏和王蔓菁一块去了菜市场。她平时买的肉少,今天大手笔地买了一只鸡,还有一只猪脚。另外两人要掏钱,三个人手里攥着钞票,一个劲往店家的方向塞。
最后还是望珊的手最快,钱花出去,她反而笑得最欢,说这次她买,下次就她们来。
三人嘻嘻哈哈回到NO.5801,李顾行已经在等着望珊了。
“去吧去吧,对联那些就交给我们了。”
李顾行牵着望珊往外边走,走了一小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几个女人激烈讨论哪个是上联哪个是下联。
“……”
他抿抿唇,忍下对她们能力的质疑,当作没听见。
办公大楼叫“集思大厦”,黄瓷砖和绿马赛克小砖外墙上挂着黄色的四个大字。往里边走是共用的前台,没有电梯,一条阶梯弯弯折折直通各个楼层。
他们办公室在四楼,一方面是价格低,另一方面是方便李顾行的腿。他掏出钥匙开门,一共两道,外边的是镂空的铁门,里面是木门。
灯的开关就在门旁边,一开灯,里面的情景一眼就能望到底。
望珊发出一声“哇”。
李顾行是在她的一片哇声中到办公室的,其实这栋楼算不上真正的大厦,办公室也不像办公室,更像居民楼。但望珊显然不这么觉得,她的每一声赞叹都是发自真心,李顾行听得出来。
他摸摸望珊的脸:“你随便看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望珊参观起这间办公室,她在每个工位都驻足一小段时间,光看而不动手。
李顾行已经对着电脑忙碌起来,看着很是投入,连眉头都不自觉皱着。她参观完他身后写得密密麻麻的白板,正要蹑手蹑脚拉开他边上的椅子坐下,谁料男人忽然开口。
“不要坐别人的椅子。”
望珊赶紧把拉出来一点的凳子推了回去。
站和坐对她来说都没关系,望珊原本打算就这样站着的,李顾行却用身体带着椅子往后空出一点位置,拍了拍自己的左腿,示意她道,“过来,”
那意思,是要她坐到他腿上。
男人给出的理由很充分,神情也自然:“你不想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望珊坐到他腿上,身体扭向电脑屏幕。椅子是带轮子的,李顾行往前挪了挪,两条胳膊将她完全圈在了怀里。
她看不懂,专注的样子却比专业的人更投入。李顾行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她似有所感,仰头看他。
想都没想,李顾行就这样低头亲上她的脸。
带她一块来上班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望珊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不好意思地从李顾行身上扭下来,好让他专注工作。视线很快锁定在墙角摆放的扫帚上,她朝那儿走过去,拿着扫把回来的时候主动亲了亲李顾行的脸。
有望珊在这儿,李顾行的效率明显不高。明明她没发出什么大动静,但他的眼
神总是不自觉跟着她。
她穿着红色的棉衣,扫地的时候背对着他一点一点朝他这个方向退来。从李顾行的角度看,她跟电视里一扭一扭的企鹅没有区别,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望珊朝他投来疑惑的视线,李顾行收敛了一下唇角的笑意。他全然没有了工作的心思,电脑已经关了,他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笤帚,放回原位后又倒回去牵她的手。
“让你来不是来搞卫生的,走吧,回去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