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 北京建成了小汤山医院,李顾行的腿到了复查的时间。
望珊到士多店的时候,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前张着嘴打瞌睡。这个点, 该下班的厂早就“人去楼空”,两班倒的厂也早就开始上夜班了, 街上只稀稀拉拉几个人晃荡。士多店没有生意, 老板在打鼾, 收音机在自言自语。
她走到老板面前, 先是小声叫了两遍, 见对方没反应, 这才拔高了点音量道,
“叔,我打个电话!”
“你打、你打,吓我一跳。”老板抹了一把即将淌出来的口水, 睡眼惺忪地把座机往她面前一推, 又打了个哈欠, “都这个点了。还好你来得早,你要再来迟一点我就要关门了。”
望珊说谢谢叔, 老板摆手说客气——她也算得上是熟客了,最近经常来打电话, 双赢的事。她拨号的时候,老板就在边上捣鼓收音机,先是调了两个台,又把声音调小了。
电话里的嘟声随之变大不少,但迟迟不见接听。望珊用手指一圈圈开解着缠在一块的电话线,视线无处安放四处瞟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和老板对视上。
两边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最尴尬的当属老板,偷看不是本意,但偷听是,很多八卦都是从士多店传出去的。他嘀嘀咕咕说收音机不行了,老是刺啦刺啦响,又找了个整理货架的理由,终究是离开了前台。
电话还是没人接,就当她犹豫要不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喂,望珊。”
李顾行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两天没听着,望珊一下就笑了。她刚念了他的名字,又想到老板可能竖着耳朵在听,于是换上了方言。
“我打扰到你做事了吗?”
他们公司的开发进入收尾阶段,所有人都是在办公室住的,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回家。望珊有很多事想跟他说,又怕打扰到他,特地挑了这个时候。可真正问起来,她还是小心翼翼的。
两人自打来了城里,一开始还会用方言,可望珊嫌弃自己的口音太重,打应聘导购失败之后一直说的普通话。
乍一下听见她说老家话,李顾行还有些错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用两人才听得懂的“谜语”回答。
“没有,刚刚从办公室里边走出来,现在在楼梯间。怎么了?”
他今晚会不会回家,望珊不用直问,从他一开口就知道答案。知道答案了,语气又是藏不住的失落。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要记得去医院看看腿。”
钢板什么时候取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他腿上的石膏早就该拆了,因为疫情严重一直拖着没去医院。加上他正是忙的时候,更是一拖再拖。
她现在什么情绪,李顾行也不用直问,透过电话也能察觉。
他轻轻勾唇,说知道了,又问她有没有别的想跟他说的。
“没有什么了,就是你不要一直坐着,时不时要走动一下。但是也不要走太久,不要累着你的腿。还有啊,你要多喝点水,你的声音都是哑的……你笑什么?”
他一笑,她这边就跟着笑了。他的笑声也是酥酥麻麻的,听得望珊的耳朵都痒痒的。
“不是说‘没什么了’?怎么感觉你还能讲两个钟?”
望珊红了脸,电话线在她手上这么一卷,缠得更加紧密,“那我不说了。”
李顾行其实想听的是“我想你了”,这样他才能自然地说出“我也想你”。可望珊实在太含蓄,她不会直接这样说,她只会说一些让他注意身体的话。
这些话和“我想你”是一个意思,换了他,他没说这些,而是脑子一快,等不及她那句想他就先脱口而出,“我很想你,望珊。”
哪怕没有听见电话里面的内容,悠哉悠哉整理货架的老板也能通过女孩的表情猜出他们在讲什么。
年轻就是这样,换了他这个年纪,能让他脸红的大概只有红票子。
“明天要不要过来一趟?我带了的那两套衣服都穿了,不来也行,还能再将就两天。”
望珊急匆匆打断他:“要来的,我给你带两套干净衣服。你想我什么时候来?中午还是下午?你想吃什么?”
“逗你的。”
“啊……”她的声音低下去,李顾行笑出声,不忍再逗她,“不用带衣服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家。”
“那我还要过去吗?”
“为什么不过来?中午来吧。”
“好!你想吃什么?我做好给你带过去!”
“都好,只要不是萝卜就行。”
望珊痴痴地笑。
挂电话时,望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她给老板钱,老板庆幸自己今天打了个瞌睡,不然她就打不出这个电话了。
“出去小心一点呐,现在正是严峻的时候。刚刚广播都说了,北京新建了一个医院!就是为了非典专门建的!”
望珊专注着和李顾行打电话,还真就没注意到收音机里在说什么。她看着真诚提醒她的老板,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人家专注听着收音机呢,现在还提醒她出门要小心,结果她还以为人家在偷听!
“我晓得了,谢谢叔。”
士多店的灯光一直到照不见她的影子才熄灭,望珊回到家,盘算着要给李顾行做点什么过去。她把家里的保温桶找出来洗干净晾水,之前李顾行住院,她去买了个新的,一共两层,上面可以装饭,下边可以装菜。
可这样一来,汤就没地方装了!总不能拎着个暖壶过去吧?
望珊在屋里巡视一圈,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市场买菜,等王蔓菁开门之后又跟她请假。店里没什么生意,王蔓菁知道她是去自家男人那,欣然同意。
望珊就去过一次李顾行的公司,她自认为脑袋不算灵光,怕记错路,昨天特地问了一遍怎么走。这回儿不是年关,到公司的时候又正好赶上饭点,大厦里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以为他们办公室里的人也去吃饭了,结果一敲门,透过门缝一看,里面坐满了人。
来开门的是赵文卓,见到望珊,她很是热情,“快进来吧。”
办公室里六七双眼睛齐齐朝望珊看来,她窘迫,下意识低下头,想要去寻找李顾行的身影。
万幸他正好朝她走来,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又跟其他人介绍,“这是我爱人,望珊。”
说这话时,李顾行眼尾浅浅舒展开来。
大家七嘴八舌跟她问好,说你好的喊她嫂子的都有,望珊第一次听这种称呼,新奇之余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她牵着李顾行的手,回应每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
这一圈下来,她嗓子都干了,一方面是人确实多,另一方面是她紧张。
赵文卓适时开口:“瞧我,今天忘记订饭了,大家一块出去吃吧,就当活动一下筋骨了。”
这是要给他们留空间,大家伙心知肚明,简单收
拾了一下东西就结伴往外走。
办公室一下空了下来,望珊才松了一口气。
李顾行见状觉得好笑,牵着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又把边上人的椅子拉了过来。他坐那人的椅子,望珊坐他的椅子。
“见到他们,你很紧张?”
“嗯。”在他面前,望珊大大方方承认,“我还以为他们都去外边吃饭了。”
她既然来了,李顾行就没有想过匆匆吃完饭就让她走的意思,“迟早都要见的,不是吃饭前就是吃饭后。今天做了什么菜?”
提到吃饭,望珊赶紧把保温桶打开。
最上面一层是饭,她还没吃,所以做的是两个人的份。下边的是菜,有荤有素,盛得太满,最上边的菜碰到了装饭的那一层,搞得隔层上都有油。
“等等,还有这个,你先喝汤。”
李顾行挑眉,看着她从银行发的袋子里掏出他先前给她买的保温杯。
拧开一看,里面不是水,是热腾腾的排骨汤。
“我聪明吧?”
那得意劲,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李顾行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样做,杯子里面都是油了。”
“还可以洗的嘛。我本来想找杏姐借一个保温桶的,但是她不在家,想了想只能这样了。”话锋一转,她又凑近他,小声问,“李顾行,我今天没有给你丢脸吧?”
他不解,带饭能有什么丢脸的,大家吃的又不是龙虾鱼翅,更何况这是她亲手做的,真要比起来,外边的大锅菜比不上她精心准备的家常菜。
再仔细思考一下,李顾行就意识到她说的不是饭,而是人。
“怎么这么问?”
望珊回想了一下几分钟前的事。赵文卓给她开门,她先闻到对方头发上的香气,再看见她精致漂亮的小洋装。
她当然不会明说,只能支支吾吾道,“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我怕表现不好嘛。”
“为什么要表现?你是我的亲属,给我送饭,他们没有,是他们该羡慕。你是穿得邋里邋遢还是行为粗鲁了?大大方方就好,太在意什么表现,你做的一切都是表现了。还是说你不是真心想给我送饭,只是单纯为了表现自己的?”
“当然不是!”望珊反驳,她单纯希望他吃点好的。
望珊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她今天特地收拾整齐了,不说漂亮,但是一定干净,闻上去还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正想着呢,李顾行忽地凑近了,在她脖颈处嗅了嗅。
贴得太近,那一块皮肤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呼吸,鼻尖甚至在若有似无地触碰。
“香的。我很喜欢。”
几乎是瞬间,望珊的脸就红了。她想要推开他,环顾一圈确认没人,这才没有真的动手。
李顾行得了机会,在她脖子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不重,却惊得望珊浑身都在震颤。
“快吃饭吧,一会儿他们回来就没时间了。”
亲人的是李顾行,他却像无事发生一样拿起筷子吃饭,把肉夹到望珊那边。
反倒是望珊,只知道傻傻地夹米饭。
“下午别走了,晚上我早点下班,我们一块回。”
他们吃完饭,赵文卓回来了。
她是最先回的,回来时还拿着一张从隔壁借来的凳子。李顾行不在,她没有过问,而是把凳子放在他的位置旁边,明显是给望珊坐的。
两个人独处,望珊有些不知道说些干些什么好,于是主动打扫起了卫生。
办公室虽然不是很脏,但毕竟男人多,总归没有那么干净。望珊朝放扫帚的位置走过去,赵文卓正好在那边。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望珊觉得不说些什么显得尴尬,于是扫了眼地上的东西,僵硬地开口道,“好脏,好像没有打扫过。”
她没有什么意思,但赵文卓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她开口,语气是礼貌的,“望小姐,你可能觉得我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女人,所以理应做这些打扫卫生的事,可是我也有出一份力,在后勤甚至是投资这方面。我认为我来到办公室的价值不在于打扫卫生,这是大家共同生活的环境,没理由默认成为一个女性的责任。我也不认为你该做这些。”
她把望珊手上的扫帚拿开,语气依旧温和,“如果我们真的需要打扫卫生,那么我会请专门打扫卫生的人或者我们共同处理这件小事,大家把自己位置周围的东西捡起来不是更快?你是李师兄的亲人,也算是办公室里的客人,没有客人会主动打扫卫生的,这不是你的责任——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跟这里不相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望珊咬着下唇,觉得自己的后背泛着热。
她觉得高兴,因为赵文卓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李顾行跟她一块合伙共事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然而除了高兴之余,她又感到丝丝自卑。
这种自卑,是来源于很多个方面的。
“怎么了?”
李顾行推开门,身后还有两个男人。见到望珊和赵文卓站在一块,明显是交流过的样子,他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赵文卓回以淡淡的微笑,并没有说话。望珊摇摇头,只说两人聊了下天。
李顾行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明显带着狐疑。可看望珊的样子,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给你带了几本书,你可以看看书打发时间。腿的话不着急这一会儿去医院,下个月平台就能上线了,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说也不迟。”
对于望珊在内的所有人来说,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消息。
等晚上回了家,王蔓菁又告诉她一件好消息:
卢杏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家属一个星期能去探访她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