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顾行第一次穿上那套报喜鸟的西装, 不是为了跟望珊登记结婚,而是为了拉投资。
在这之前,他特地去医院把石膏拆了。
医生问他怎么不早点来, 石膏虽然能帮助固定,但是时间长了反而适得其反。
医院又不是菜市场, 可以随时逛, 看见哪个检查便宜实惠就做哪个。看医生要钱, 切石膏要钱, 复查照CT更要钱。
李顾行没有买保险, 这一趟下来, 不知道要竖多少根手指。
他借口说忙, 而且春运回一趟家,回来就碰上了非典,没事谁还敢往医院去。医生大概没有听出他拙劣的又真实的谎言, 只是问望珊要不要回避一下。
“味道会有点大。”医生抬眼注视着望珊, 再次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望珊摇摇头, 选择陪着他。
有点味道算什么?他们住的那地方,每天都有尿骚味和下水道的臭味。
可等石膏切开的时候, 她才意识到这股味道和NO.5801附近的味道根本不是一回事,“有点”也不是真的一点。
医生也撒了个谎。
汗味混合着灰尘味, 在潮湿的环境里生活的霉味,形成了一股经济拮据的酸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整个会诊室。带着潮湿的陈旧感,像长期没通风的旧衣柜里透出的味道,夹杂着皮肤代谢物的酸腐气息——他腿上积着层灰白的泥垢,酸腐味就是从这传来的。
医生面不改色;李顾行有些尴尬,嘴角抿得平直;望珊先眨了几下眼, 鼻子痒似的用手指揉了揉,然后悄悄屏住了呼吸。
“回去之后多洗几次澡就好了,多下地走走。”
等不及回家,李顾行去厕所用打湿的纸巾擦了两遍。垢是擦下去不少,但是味道并没有减轻。他没有选择坐公交,而是坐了摩的,免得坐公交被赶下车。
热水混着花露水又洗又泡又搓,他觉得自己终于能见人了。
洗干净,腿的变化就很明显了。
他右腿的毛发快要赶上望珊的短发,皮肤是苍白的,皱得像轻微风干过的橘子皮。长时间没有得到过锻炼,肌肉萎缩得明显,小腿肚像是下了崽的母狗肚子——母狗垂肚子是因为满是奶水,他垂小腿肚子是因为松垮。
望珊边笑边问他现在走路的感觉怎么样。
拄拐需要适应,现在换回自己的腿,李顾行还是要适应。但相比于适应,他更好奇望珊的脑子里想到了什么,能让她笑得这么开心。
他朝她逼近,望珊避无可避,被他搂着腰压到了床上。
“笑什么?说来我听听。”
“没什么。”
望珊当然不能把那个想法告诉他,那太伤自尊了,偏偏李顾行又是个自尊心很重的人。
话虽如此,她被他压在身下,笑声也被挤压,克制不住地往外冒。李顾行亲她的脖子,望珊笑得脸都红了,搂着他的脖颈解释,“就是看你走路好笑。”
“真的很奇怪?”
“也没有很奇怪,有一点奇怪。慢慢来嘛,你才刚拆石膏呢。”
李顾行慢不来。
他过两天约了人见面,石膏就是为了这事儿拆的,不然还能继续拖。
见面不是随随便便跟街上遇见的邻居打招呼,是正儿八经要去谈投资。平台马上上线,宣传还是一个大问题。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办公室里的人把全部身家拿出来都达不到什么效果。
正式的会面,当然要拿出十二分心思对待。李顾行不局限于在屋内走动,门口甚至更远一点的地方都成了他活动的范围。
望珊有时候上着班,也能好几次看着他从门口经过。
到了约定好的那一天,他特地在望珊面前走了一个来回,问她走得怎么样。
“很好呀,你别着急走太快就行。”
李顾行亲亲望珊的脸,进屋关上门,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崭新的西装换上。
算算日子,这套西装买了将近一年,他还是第一次穿。
望珊坐在床边看他穿衣服,心里眼里止不住的满意。她帮着整理领口,又懊恼自己应该提早用热水瓶烫一烫的。
好在衣服没皱,李顾行又高,能把衣服撑得起来。要说美中不足,那也是有的,他比去年这个时候瘦了些,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地方显得单薄。
“我就说这套衣服适合你吧!”
望珊得意地笑,她本来想抱他的,又害怕弄皱弄脏他的衣服,于是克制着自己的胳膊。
李顾行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他用额头碰了碰望珊,从她这只报喜鸟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脑门有些痛,望珊没有推开他,只是看见他额头上的红印子时觉得他此刻显得有些傻气。她伸手给他揉了揉,问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
“你是和赵小姐一块去跟老板见面吗?”
李顾行扬眉。
女人提到女人,鲜少是心平气和的。或羡慕或嫉妒,要是中间还粘上个男人,那一个女人的名字从另一个女人嘴里冒出来时就会变了意味。
李顾行是很讨厌自己陷入女人的漩涡之中的,但望珊提到赵文卓,他又一改之前唯恐避之不及的想法,想听听望珊到底是什么反应。
他和赵文卓是单纯的生意伙伴,顶多沾了那么一点同校的关系,称上一句“师兄师妹”。他和赵文卓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心知肚明。
可他又希望望珊误会点什么——倒不是真的要误会,当然,如果误会能激发起她对他的占有,就像他抗拒她跟别人接触那样,那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别人”有时候甚至和她是同性,且无关情爱。换到望珊的视角,这个“别人”是异性,很有可能误会成有关情爱。
李顾行暗暗清了清嗓子,微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
他在等望珊的反应,盼望看见她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丝生气或者提防的深情。
然而望珊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李顾行面色微沉。
松了一口气?
望珊心里安定下来——赵文卓是他命里的贵人嘛!
“你肯定能谈成的!我相信你!”
这是两
码事。李顾行捏住她的脸颊,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个窟窿!
他十分确定,望珊一点戒备或者吃醋的情绪都没有!
“没了?没别的想问的了?”
望珊被他捏着脸,嘴自然嘟了起来。她的心思不在自己此刻什么样子上,而是思考李顾行想要自己问他什么。
想了会儿,她老实地摇摇头,“没有了。”
李顾行气得牙痒痒。
说望珊的心思不在他身上,她确实无微不至,处处都记挂着他;要说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他和别的女人出门,她就没点要提醒的,一点不担心?
他牙痒,非得咬点什么才能缓解。于是望珊被他捏起的嘴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李顾行朝她咬下去,想狠狠咬,像啃骨头那样咬,又怕真咬出血她会痛,到底还是没狠下心。
望珊没事人一样任由他又亲又咬,反倒是他自己显得小家子气。李顾行松开她,又朝她脸颊咬去。
“你做什么呀?”她不知道这衣服穿上身还会让人牙痒,还是说脚痒?脚痒应该多在鹅卵石上踩踩,咬她做什么?
“我跟赵文卓两个人出去,你就没点要叮嘱的?”
“你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看着她干净的眼睛,李顾行忽地败下阵来。
她对他各方面的信任,换了其他男女之间还不一定有。
“咬疼了没?”他摩挲着她红润的唇,问。
他没用力,望珊不会真的疼。非要说点什么,也不是没有。
“你咬得我脸上都是口水。”
这次望珊脸上露出了实打实的嫌弃。
李顾行被她气笑了,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用掌心给她擦。擦得她脸颊都红起来,他又亲了一口,“这下没了吧。”
望珊心想,等他走之后,自己要再洗一下脸。
胡闹这么一下,李顾行到了要出门的点。踏出出租屋的那一刻,他心里少见地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找到点能支撑他的东西,
伸出手,他摸到出租屋的铁门,沾了一手铁锈味。
回头看,望珊就在他身后,依旧朝他笑。
李顾行的心逐渐稳定下来,他抱住望珊,跟她说,“等我回来。”
望珊其实比李顾行还要紧张。
她对他身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能盼望着他早点回来。她又想着自己要是有部电话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情况。
可王蔓菁的手机真的落到她手里,她又把手机还了回去,生怕打扰到他。
成了最好,要是没成,总归就是钱的事儿。她掏不出更多的钱了,但是她还有手有脚,可以去发传单。钱嘛,多想想办法,总能凑到的。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贵人在。
望珊想,等李顾行回家,她一定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身轻的样子,不要主动问他,不要给他压力。
李顾行回来,她也真的是这么做的。
她站在门口,接过他手里的次品公文包,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李顾行摇摇头,握着公文包的手和望珊伸过来的手错开,将她紧紧搂入怀里,克制住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拉到投资了,望珊,有希望了!”
望珊一怔,随后肩膀一垮,几乎是倒在他怀里,“我就说你一定能成功的!”
五月初,非典疫情局势依旧紧张,李顾行带领他的团队,历经半年的开发,终于成功将平台上线。
这样值得见证的时刻,望珊当然也要在场。她没有在电脑上出一份力,但她出的力不比坐在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少。
李顾行坐在电脑前,她坐在李顾行身边,边上站着赵文卓,围着其他开发人员。
他每一个操作都牵动着大家的心,望珊很紧张,她下意识去牵李顾行的手,牵到了才发现他的手在抖,手心里都是汗。
她捏捏他的掌心,李顾行如梦初醒般偏头看她,喉咙滚了一下。
上线只是第一步,他们要等的是第一个卖家。
望珊问什么时候能等到。
“什么时候能等到?就得看那个人什么时候主动来。看到这个了吗嫂子,这就是我们的广告!”
那人指着电脑下端的一个弹窗,上边写着“乐淘”,是平台的名字。
望珊大概明白了,李顾行拉的投资不是用在租车巡游那样,架着个大喇叭吸引顾客,而是像这样,吸引用电脑上网的人。
他们都在等“那个人”。
漫长的等待中,大家的视线几乎不舍得离开电脑。
李顾行夜里都没睡,望珊靠着他的胳膊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炯炯有神。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李顾行短暂朝她投来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其他人在办公室简单搭了个床就睡,长期的疲惫让好几个角落都响起了鼾声,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和望珊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问:
“你觉得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
“很快。”望珊往上坐了坐,方便自己靠在他的肩膀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支撑的点。
两人肩靠着肩,头挨着头。李顾行揽着她,时不时偏头,用嘴唇蹭蹭她的额头。
望珊是李顾行的报喜鸟,她说的“很快”真的很快。平台上线的第二天,乐淘迎来了第一个注册用户。
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挨得近的相互拥抱,有人更是蹦上了桌子,仰天长啸。
李顾行第一次笑得那么张扬,他伸出手,像掰手腕那样和别人紧紧相握,力道甚至比掰手腕更重。
望珊的情绪被他牵动着,同样高兴过了头。
此刻她脑子里没有别的,全是对于李顾行梦想成真的喜悦。
以至于很久之后她回想起这一刻,才发现他那会儿第一个拥抱的人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