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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个怪年, 好端端的葡萄只坐了一串果。
房东每天都要在种葡萄的那块地前晃悠,浇水施肥授粉,试图挽救寥寥无几的收成。
阿狗老老实实去公共厕所解手了, 他某天清晨睡眼惺忪往地里走,裤子脱了一半, 差点被前边站着的房东吓得尿裤子。打那之后他都不往那个方向去了, 免得好死不死跟房东碰上面, 真的尿了裤子。
人工干预不成, 房东把葡萄不结果的原因归结在租客身上。说招了个卖肉的, 带来了病毒;来了一对搞噪音的, 没让葡萄休息好。
至于离边上最近的那一户?那女的天天在外边晒衣服, 把阳光都给挡住了。
大家听了,无一不是嗤之以鼻。把错赖到他们身上,不如说是非典把葡萄给杀死了。虽然阿狗经常给葡萄“施肥”, 但换了农村, 哪家哪户不是用尿用粪浇菜的?
卢杏说她迟早要把那唯一一串葡萄摘了去, 但是现在不动手,要等到快熟了的时候再摘, 气死房东!
她没等到葡萄成熟,九月份, 她女儿生日前,卢杏就回了老家。
她的行李很少,所有整洁得体的衣服塞进一个大背包里,还能余出大半空间,装满给她女儿的礼物。背包上肩,她贫瘠的身体被压得险些直不起来,跟春节返乡的所有人一样变成了乌龟。
望珊和王蔓菁一块送她去火车站, 坐在候车厅,她看着有些恍惚,就连望珊喊她都没听见。
“杏姐。杏姐!”
女人回神,蜡黄的一张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
不用直接说,另外两人都知道她为什么走神——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家里来的信了。
卢杏天天想,日日念。一周一次的医院探视,她一见到望珊和王蔓菁就问有没有她的信。信是一根吊着她的胡萝卜,可要是连胡萝卜的味儿都闻不着,驴又怎么会有干活的力气。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要回家了。哪怕回去无事发生,就当给自己吃颗定心丸。
望珊问她:“回去要坐多久?”
“回去?回去要四十几个小时吧。”
那确实久。望珊想起她跟李顾行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一次,他们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昏昏沉沉,只能在天际变化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时间的变化。但他和她在一起,清醒的时候聊几句话,天黑的时候相互靠着睡一觉,也不会觉得时间难熬。
卢杏孤身一人,心事重重的行程中,她的时间和缓缓前行的火车一样,极其漫长。
“聊什么呢。那个杏,我给你买了点吃的,你拿着路上吃。”
红色的塑料袋里,有泡面,有小面包,还有很多鸡爪火腿肠。零三年的火车站管控并不严格,家属能一路送到火车上。王蔓菁去买东西,担心赶不上,跑得气喘吁吁。
三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列车员提醒马上要发车,望珊和王蔓菁才准备下车。
临走时,望珊给卢杏塞了一个红包。
她这是临时起意,早些时候准备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
外出买红包来不及,好在她是一个念旧的人,这两年她们给她的利是袋一个没丢。望珊直接用的今年的利是袋,虽然红包是旧的,但是心意没差。
“给小妹妹的。”望珊意识到这样差辈了,又立马改口道,“给小外甥女的。”
卢杏没扭捏,笑着将红包收进了背包的内兜,说替孩子谢谢姨。
红包切切实实到了卢杏手里,望珊这才急急忙忙下了火车。
火车冒着烟慢慢晃悠走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问卢杏这次回去多久。
“有啥好问的。”王蔓菁满不在意,“你看她行李多不多?不多吧。姐跟你讲,行李不多的人不会久行!”
望珊点点头——王蔓菁说的话,她大多都是相信的。
过了十月份,李顾行又有了搬家的打算。
公司步入了正轨,虽然跟银行贷的还有很大一笔钱没还,但大钱想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还上的。除去大大小小的开支,他手头上可以自由支配的钱足以支撑他们换个环境更好的地方生活。
李顾行急于摆脱出租屋里的一切。
他不打算货比三家,要是找到合适的直接就租下,哪怕租金贵一些也无关紧要。有了空间足够大的房子,才能有添置其他家具的条件。
当然,位置还是他来决定。
李顾行对于选址有些犹豫,找个条件哪哪都好的地方就意味着要离后街远一些,对于望珊上班来说不那么方便——他其实想过不考虑她上班的事,发廊现在不像发廊,跟美容搭不上边,里边摆着一堆保健品,妥妥一个“四不像”;王蔓菁还总是和高达吵架,他打心底里觉得发廊不会长久了,望珊也会被他们影响。
问问望珊?她肯定会笑眯眯地说“听你的”,但要是提到工作,她肯定会倔强地说“不要,我就在这里干。”
在这件事上面,两人总是站不到一块去。
他向望珊妥协,还是选择在这一块区域找房子,权当过渡。
为了租房这事儿,望珊晚上又开始到公交站台接李顾行。
先前他出车祸行动不便,公司正处于起步阶段,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赵文卓有车,主动提出接他上下班好节省时间。加上那会儿是冬天,他也就同意了。
等腿稍稍好点了,行动没那么墨迹了,李顾行就拒绝了赵文卓的好意,自己上下班。毕竟接送这件事于公于私都能沾上边,还是泾渭分明得好,况且坐女人开的车,总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习惯养成难,一招破功却容易,李顾行打那之后就没让望珊再来接,一直到现在。
公交车即将进站,他站起来,一眼看见在站台翘首以盼的望珊,心里说不出地畅快。
望珊注意到他,霎时站了起来,唇角止不住勾起。
两人心里都有股新鲜劲。
望珊表现得明显,车还没停稳她就先一步等在车门前,在男人下车的时候高声喊他。
李顾行暗里舒爽,表面却显得平淡,只是嘴角旁的酒窝不自觉冒了出来。他上前一步,没急着牵住望珊伸出来的手,而是轻轻凑近她的脖颈。
有风,大概是在他吸气间呼出来的。望珊屏住了呼吸,又一下红了脸。
“你做什么呀?”
她微微后撤,不让他靠太近。上了一天班,她下班之后就来等他了。不说大汗淋漓,但也出了点汗,还没冲凉呢!
李顾行没给她躲避的机会,手往人后腰一扣,她就撞到了他的胸膛。望珊半长的头发上多是发廊独有的染膏味,皮肤上残留着一点点沐浴露的香。再顺着脖颈往下嗅,就是她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没有闻到小旅馆那股子脚臭烟味,李顾行很满意。
他现在有钱了,不需要望珊一天打几份工维持生活。作为男人,没钱的李顾行不想面对那段时间的事实,有钱的李顾行会用能力覆盖那段时间的事实。
至于发廊的工作,她喜欢就当玩儿吧。他有钱了,能真正意义上养家。
“没有偷偷去小旅馆打扫吧?”
“没有。”望珊跟他十指相扣,又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我早就没有去啦!”
李顾行明令禁止望珊再去小旅馆,望珊想偷偷去,但是旅馆的味道太重,除非洗澡,否则一定会染上重味。而且天气又要开始变冷了,她的两只手隐隐又有开裂的趋势。
不去小旅馆,她还能去超市发传单。
当然,她没把这份工作告诉李顾行。
“李顾行,一头牛要多少钱?”她问。
“什么牛?”
“就是市场上卖的那种牛。”
市场上卖的只有牛肉,哪有“一头牛”。李顾行不知道她那颗脑袋瓜里面又想到了什么,而且还跟牛有关。
望珊又解释:“你还记不记得零一年
那会儿,你去我家接我的时候,院子里拴着的那头牛。就那样的一头牛!”
两年前的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更何况当时光顾着跑,谁还记得观察别的事情。望珊这么一提,李顾行觉得印象里好像有这么头牛,又好像没有。
不过她既然提了,李顾行还是仔细想了想。
他不记得牛,总归记得她家的院子有多大。山里没有多少块平坦的耕地,也没有湖泊,那牛应该不是耕地用的黄牛或者水牛,估摸着就是肉牛,养来吃牛肉的。而且块头八成不大,不然不至于注意不到。
“一两千块吧。怎么了?你想养牛。”
他们住的这点地方,养人都难,何况是牛。
望珊摇摇头:“我只是想起来了,问问而已。”
李顾行没细问,开始跟房东交谈。
他最心仪的出租房肯定还是先前看中的那一房一厅,可惜房子不等人,这会儿早没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望珊:“怎么办?这套房子租出去了,只能找远一点的房子了。”
望珊说:“没关系呀。”
李顾行眼里的戏谑敛去,又问,“住的远了,你上班就不方便了。”
“远的话可以走路嘛,坐公交车也行呀。我一个人都坐过好几次了!只要你喜欢就好,住哪都没关系。”
她思考了一下,又问,“如果远的话,你上班会不会不方便呀?”
李顾行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脸红,可他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外露的人。他捏捏望珊的脸,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再在附近看看也不迟。
他多花了点时间,找到一间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的。定金交了,原本的打算是慢慢收拾后街这儿的房子,等到月底再搬过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个普通的晚上,李顾行就带着望珊搬离了NO.5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