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珊和李顾行的第二个家三十平米。
住哪一层, 李顾行是有讲究的。这栋楼六层,他们住三楼,不高不低的位置, 下雨不用担心雨水灌进门槛,望珊每天跑几个来回, 上上下下也不用担心累到。
三十平, 说不上大, 一眼就能把布局看得明白。进门就是客厅, 房间在右侧。尽头有一扇门, 开了之后厕所、厨房和小阳台连在一起。厨房在中间的部位, 左边是厕所, 右边带了一个小阳台,晾衣服不用再跑到外边拉绳子,原本摆在门口的葱和芦荟也有位置放。
搬家是临时起意, 两人一件家具都来不及添置, 只有一个老实的木头沙发靠墙摆着。
但他们行李多——李顾行清楚记得他们来后街时只有两件行李, 现在搬走时却用三轮拉了两趟,连门口种的葱和芦荟都拉走了。
搬家对于李顾行来说是对过去的舍弃, 他不想拿太多东西,很多东西都和那间狭窄拥挤、充满霉味的屋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要摆脱那里的一切, 这些东西本就该属于那里,应该一块被舍弃。
奈何望珊念旧,什么都想带走。
换了平常,李顾行绝对不会让她带走那些破烂的——譬如她捡回来的泡沫垫,现在的床比原来的大暂且不提,到了新地方,买新的肯定必不可少。
可在那样的情况下, 他最要考虑的是带望珊走,而不是跟她争辩什么用得上什么用不上。
有时候为了爱人妥协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房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地板上黑脚印相互踩在一起,行李堆在进门一点的位置,连唯一一张木头沙发都堆满了。
两人想休息,只能躺在床上。
望珊带来的泡沫垫有了用处,她喜滋滋朝李顾行扬起下巴,摆上床去才发现泡沫小了,暗暗瞟了一眼他的脸色。
李顾行勾了下唇,没有戳破望珊的尴尬。他们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了,根本不差这一个泡沫垫。
房间有床,但仅仅只是有“床”,其他什么都没有,木头架子上空荡荡,没有床垫,孤零零一个靠着墙摆放。薄薄的一层泡沫垫摆上去,又盖了一层夏天用的凉席。被子成了床垫,两人和衣躺在上边,一人叽叽喳喳说,一人安静地听。
望珊说:“明天我就能收拾好了,这里好大呀李顾行,会不会显得空?”
他们带的都是些丁零当啷的小物件,光摆着这些当然会空。李顾行说他会买家具,先把急用的东西拿出来用,其他的等买了家具再收拾。
白炽灯亮着,光线是后街远远比不上的。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楼房,钢筋水泥混凝土。墙壁有点发黄,但底还是白的,用漆刷一遍就亮堂了。墙角没有青苔,空气里也没有下水道的臭味。
李顾行偏头看望珊,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的笑能咧到耳朵。
望珊在畅想着明天还有以后要做的事,时不时偏头抵着李顾行的脑袋,在他耳边咯咯笑。蓄了一年头发从皮筋里溜出来,被她蹭得乱糟糟。
他拨开她嘴角的一缕头发,因为她高兴而高兴的同时,仍觉得心里有哪里不舒坦。
他问望珊:“今晚为什么和房东吵架?”
来到后街的这两年,望珊的脾气见长。
李顾行觉得这是好事,她刚出来的时候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时时刻刻躲在他身后——虽然他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毕竟不能时刻在她身边。他享受她对他的依赖,但不会阻挡她的改变。
望珊性子软,很少跟别人起争执,房东除外。
李顾行晚上下班回家,还没靠近家门口,远远就听见吵架声。
尖一些,广普和方言掺杂的是房东的声音;绵一点,普通话之间多几缕不经意显露出来的方言的是望珊的声音。
他听到前者的动静并未紧张,听见望珊的声音才开始疾步。
这个点,阿狗和英子去天桥卖唱了;卢杏回了老家,至今没有消息,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没人“帮”望珊,房东咄咄逼人,她显得力不从心。
房东骂她:“乞衣仔妹仔命,你老母大减价益你阿爸!滚出去,我不租房你!”
望珊的脑子还在转,她面色通红,明显是气的,还有几分羞恼。李顾行好歹在这儿生活了多年,他听懂了对方说的话,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带望珊走是冲动之举,但并不是毫无准备。
李顾行有带她走的底气,他也确确实实带她走了。
放到其他人眼里,这是落败,但在李顾行眼里不是。
他从不屑于和别人吵架,农村扯皮骂街的事情他没少经历,他厌恶这种事,接受过高等教育后,他更不会做这种没素质的事。
不是因为搬家这件事本身不舒坦,那就是为了点别的,总归有个原因。
李顾行向望珊问出这个问题,觉得心里已经有了些眉目。
她跟房东吵架,多半是为了给卢杏出气。
他已经在心里设想好了原因:房东骂卢杏,望珊气不过帮她出头,就跟以往一样。
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他带她离开了那个环境,她们的接触也会少了。
想到这,李顾行心里舒坦了。
然而听了望珊说的话,他又不舒坦了。
望珊噘着嘴,哼哼道,“我晚上在门口给我的葱浇水,她站在葡萄那里说我想偷吃她的果,我哪里想偷吃了!我都没碰过那个葡萄,顶多看一看!她不听,就一直说我穷
,说我猪八戒流口水,光馋没胆量。还说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没钱。我哪里没钱了!我才不想吃。”
李顾行侧躺着和她面对面。
他知道她说谎了,她怎么会不想吃呢?从来的第一天,望珊就问他葡萄是什么味道的。她可以去买一串尝尝鲜,可她却因为大大小小的原因一直省着这个钱。
望珊省钱,多半是因为他。
是他没给望珊花钱的底气,才会让她今天受气。
李顾行忽然坐起来,说自己要出门一趟。
望珊以为他要去跟房东干仗,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腰,问他要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顾行勉强勾起唇,解开环在他腰上的胳膊,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你好好在家等我,外边冷,不要乱跑。”
望珊想跟着他跑,但是李顾行走得太快,铁门还没来得及闭紧,她只是慢了几秒,但是男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李顾行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紧凑的节奏彰显着他的着急。
望珊也着急,她跟着跑到一楼,这里还有一扇门。
这里的门已经关了,锁扣跟楼上的款式一样。她打开,门也推开了,正要走出去,视线里没有李顾行的身影,她又赶紧止住了脚步。
视线里出现了好几条路。
两年的时间让望珊对后街无比熟悉,可这里不是后街,她对此一无所知。
犹豫的这几秒,楼道忽然陷入了黑暗。
望珊心里一惊。
她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后街夜晚的路灯虽不能照亮一整条路,但隔一段亮一段,视线里总是有点光亮的。这里太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望珊松开支撑着门的手,彻底放弃出去找李顾行,秉着呼吸朝楼梯探去。
脚底踩上了阶梯,手摸上了栏杆。栏杆是不锈钢的,冰凉冰凉,沾上望珊手心的汗,很快变得湿滑。
她跌跌撞撞往上走,一个踉跄,胳膊撞到扶手,发出一声巨响的同时,视线也明亮了起来。
望珊眨眨眼,觉得惊奇。
她呆愣在原地,似是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又好奇到底是哪里亮起来的,于是抬眼寻找光源。
灯泡就在两层楼梯的上方挂着,像太阳,盯着看久了眼睛会花。
花一会儿,视线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余下花白的一片,提醒她刚才的光亮不是假的。
望珊抬起手,试探着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空心的,指甲敲上去会发出一声脆响,在楼道里还有回音;灯亮了,足以照亮她回家的路。
她踩着光,畅通无阻地回到了三楼,不用担心哪里会有坑洼,走着走着会崴脚。这个天气风大得很,但他们新家的门开着,不用怕走得急没带钥匙,穿堂风会嘭一下把门吹关上。
楼下有小孩子在玩耍,追逐打闹的嬉戏声清楚地从房间窗户传进来,望珊推开窗,窗户没生锈卡壳,推的时候很丝滑,不用扶着窗往上抬一下。
她探出脑袋,没看见小孩,只看到了亮着的路灯。
很新奇的视角。
望珊还记得初入城市,她最先到的李顾行的那间出租屋,两栋楼之间近得伸手就能握住。
现在隔壁这栋楼挨得也很近,却不至于近得能牵手。对面楼的墙上贴着整面彩色的小瓷片,正对着他们的那一户应该和他们一样是两口子,女人还穿着厂服,正对着窗口做饭,空气里有刺鼻的辣椒味,望珊猜她应该是湖南的或者是四川的。
再往旁边一点,亮着橘色灯光的那扇小窗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男人在唱歌,破锣嗓,唱的是《海阔天空》,跟阿狗有的一拼。不过论有没有走调,阿狗还是略胜一筹。
炒菜的女人注意到她,望珊跟她点点头,笑着示意了一下。
随后她关上窗,因为主动打招呼这事儿,脸蛋红扑扑的。
她有好多话想对李顾行说,譬如楼梯的灯听见声音会亮;不管外面多冷,关上楼下的门就没有风了;这里的风并不张扬舞爪,窗户也不会砰砰直响。
李顾行还没回来,望珊勉强按耐住自己的躁动,开始做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把躺皱了的被子扯平,细心拉扯开每一条褶皱,这里没有那么潮,也没有那么冷,两个人盖一床被子或许就够了,不用再在上边盖一层棉袄。
地板是瓷砖铺的,不是毛坯,乳白色的底子上有浅浅的细碎的花纹。望珊想起他们在NO.5801贴的墙纸,觉得应该把墙纸掀了一块带过来的。
不过这里足够干净亮堂,没有脱落的墙皮,墙角也没有霉斑需要遮盖。
明天她就开始搞卫生,把家里收拾好,再擦得干干净净,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想到这,她又想到李顾行,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李顾行!你回来啦!”
李顾行气喘吁吁,笑着注视着望珊。
他是跑回来的,冷风往他脸上身上刮,没刮退他的半点激情,反而将他的情绪越刮越高。腾腾热气从他周身弥散开来,他额头都是汗,气还有些没喘匀。
望珊跟着他傻笑,看见他的鼻子通红,又看见一滴汗从他鬓角流下,心疼地要去给他擦汗。
李顾行不在乎这点小事。
他想跟望珊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也想把她抱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勒得她捶着自己的肩膀说喘不上气才罢休。
可条件不允许——他的手藏在棉衣里,指尖发着热,因为长时间握着东西,已经出了汗。
那个东西贴着望珊给他织的毛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望珊心疼地给他擦去汗水:“你那么急做什么,留这么多汗容易感冒的。”
那不重要,李顾行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喊她的名字,还有着些没缓过来,声音带着喘。
“望珊。”
藏起来的手从棉衣底下伸出来。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
望珊终于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眼前忽地一亮,就像是站在黑暗的楼道,忽然亮起了灯。
他宽大的掌心之上,托着一串青翠的绿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