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家, 很多东西都换成了新的。
望珊的日记本也是。
她写日记的习惯是搬去后街养成的,不说天天写按时写,但只要得了空, 她就会把这段时间的日记补上。
发现日记本丢了,是搬来新家后的第三天。
定制的桌板到了, 铺在麻将桌上正好, 要不是雀友, 换了谁都看不出来这原本是个麻将桌。桌子每边都有个抽屉, 打麻将时放的是钱。现在麻将桌变成了饭桌, 抽屉里倒不至于放碗筷, 但也放上了别的东西。
望珊在自己常坐的方向放了笔, 这段时间太忙,她打算把缺了的日记补上。
笔准备好了,本子找不到了。
望珊把家里找了一圈, 还是不见日记本的踪影。
她想回NO.5801找, 可李顾行才摘了房东的葡萄没多久, 她其实是没有这个胆量的。就算真去了,房东大概也不会同意她进去。
李顾行回家的时候, 望珊坐在客厅怅然若失。
“日记本丢了?你确定装走了吗?”
望珊觉得自己带走了,又不敢确定。那天晚上他们走得太匆忙, 可能落在了出租屋,也可能掉在了路上。
要是落在了屋子里还好说,要是掉在了路上,那肯定是有去无回了。
李顾行把人抱到怀里,抚着她的背上下安抚,“掉就掉了,我们买一个新的好吗?”
他内心惊讶那个小小的本子竟然能记下两年多以来发生的事, 但他肯定不会直白地说出来——哪怕是葱,养了两年没了都会可惜,更何况是记录了两年多的笔记本。
新的笔记本质量更好,李顾行特地给她挑选了一个软皮的封面,还有一根绳子可以捆起来。
望珊提起笔,酝酿了很久,怎么都没有要记录的欲望。最后她叹了口气,把笔塞进了桌肚里。
她第一次在上边记录的事很悲伤,有关卢杏,这个可怜的女人。
她收到的第一封信来自卢杏。
信直接寄到了发廊,到的时候望珊正在给客人的头发焗油。
邮递员扯着个大嗓门喊:“望珊!望珊是哪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哪怕是正在做发型的顾客都控制不住地转动视线。要是在山上,哪怕风卷着她的名字翻过两个山头都无所谓。可这是在城市里,发廊这么大点地方,所有人都把她的名字听了个清楚。
望珊红着脸,摘手套的动作都卡壳了好几次。她小声说“这儿!”然后顶着众人的视线走到门口,珍重地接过了这封信。
邮递员又说:“王蔓菁在吗?还有你的。”
“耶?”王蔓菁丢下手里的搓甲刀走过来,同样稀奇得很。她朝望珊手里看去一眼,又仔细打量自己手里的信,说,“杏寄来的。”
信很厚,别说摸,就算看都能看出来。望珊第一次收到信,像是读书时期收到了情书,心脏扑通扑通跳——她这个年纪,有条件确实应该在读书,有那样的表现也无可非议。
她想立刻拆开看,可还要工作呢。这么急匆匆的,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于是望珊把信放到前台的抽屉里,重新戴上手□□头发,止不住地笑。
卢杏肯定快回后街了。
杏姐会在信里跟她说什么呢?望珊想,她走了这么几个月,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她可能忙着给孩子打扮,然后带着孩子出去玩。那么多亮晶晶的蝴蝶结呢,一天换两个都换不完。她那么想孩子,肯定是太高兴了,忙着跟孩子多相处,所以才会这么晚才来信。
这几个月里望珊经常会想起她,卢杏肯定也很想自己。
她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嘛。
望珊硬生生忍到了下班,王蔓菁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们一人一封信,卢杏肯定有不同的话想跟她们说。
友谊里面也要有只属于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小秘密呀。
望珊一路跑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的速度都没有她快。她喘着大气,一巴掌拍开客厅里的灯,然后坐到那张麻将桌前,打算仔细看,字字看。
她甚至翻出了纸,打算看完之后立刻给对方回信。
封口用胶黏住了,为了不破坏信封,望珊又急忙忙起身,到厨房拿了刀,小心翼翼地用刀一点点划开。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不是卢杏,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左右的年纪,五官和她很像,望珊肯定这是卢杏的女儿。
她仔细看,忽然觉得小孩和自己当时这个年纪有一点点像。想要看得再细一点,但照片好像不是拍完就洗出来的,倒像是拍了“照片”再洗出来的照片。
翻到背面,上面果真写着“吾女梦得”。
望珊不知道卢杏在信封里放上一张孩子的照片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兴致高昂地读信。
她把厚厚的信纸拿出来,过程并不容易——太多张纸了,叠在一起,把信封都撑宽松了,因此那张照片才会那么容易滑出来。
展开,第一句话写着:
珊子。
望珊笑了起来。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卢杏不会再回后街了。
“行李不多的人不会久行”,这句话王蔓菁说错了,其实行李不多的人才走得更快。
望珊哭了,李顾行是最慌乱的。
他惊觉自己之前从没见过望珊掉眼泪,无论何时她都是笑着的,即使在他们最艰难的日子里,即使她一天要做三份工,即使在他摔断腿的时候。她无时无刻的坚强乐观让李顾行在此刻手足无措。
他像是被捕上岸的鱼,一下失去了行动能力,望珊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很烫,效果像是开水,让他的皮肉紧缩。
望珊的眼泪是为了外人掉的,至少对方对于李顾行来说是外人。
李顾行心里不是滋味,他安慰自己望珊是个重感情的人,又觉得卢杏遇到那样的事,他没有做到堪以告慰就算了,更不能小心眼——
青年丧夫,带着年幼的女儿生活,娘家不待见,夫家不重视。她在家经受流言蜚语,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南下打工。外出将近十年,回到家,一切都变了。
小叔子占了她死去丈夫留给她和孩子的宅基地,就连屋后山头的耕地都被邻居占了。婆家觉得她是外人,邻居觉得她姓卢,地就理应不是她的。她给孩子买的发夹夹在了其他孩子头上,买的衣服穿在了其他孩子身上。
没有人看见她的诉求,更没有人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那个苦苦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在家熬了几个月,没有房子,她就拆了编织袋和蛇皮袋搭个简易的棚子睡;没有女儿的消息,她就天天敲婆家的门,缠着外出的邻居问。人人都说她疯了,可只有卢杏自己知道自己没疯。
她报警,警察说这是家务事,让他们内部自己解决。她的求助没有获得回应,反而换来了一顿毒打。他们打她她也愿意受着,只要有一点关于孩子的信息。有个好心的女人看不下去,悄悄告诉她孩子去了河南,说是去打工了。
再多的,谁知道呢?
卢杏要北上了,她在信里感谢望珊在这几年的到来,看见望珊,她才切切实实感觉到了自己妈妈的身份。
她希望望珊可以走出后街,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也相信李顾行会做到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请求望珊可以带着那张照片,帮她找一下她的梦得。
望珊一直在流泪,枕头湿了,床单也湿了,她埋进李顾行的怀里,眼泪打湿他的胸膛。
她早早去到发廊,发廊的门开着,王蔓菁坐在前台,缓缓往外吐烟,边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她的眼睛也是又红又肿。
卢杏给她的信里多出一把钥匙。
望珊再一次认清了卢杏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她让王蔓菁帮忙退租,至于屋里的东西,他们有需要就拿走。
听到卢杏要退租,房东不依不饶。王蔓菁没有和她吵架的心思和力气,信封里放了这几个月的房租,但她还是自己掏了钱。
屋里的东西其实不少,但两人都没有要搬走的意思——搬走这么一件,心里就有种怪异的感觉。
但不搬又不行,王蔓菁和望珊商量了一下,分别搬了一半回自己那儿。
这样收拾下来,其实属于卢杏的东西并没有多少,草草用两个编织袋就收拾完了。
王蔓菁把信封里的钱放了回去,随之放着的还有她留作结婚用的钱。望珊也拿了一笔钱出来,这是她自己赞的。信封鼓鼓囊囊,她们想把钱寄给卢杏,可没有她的地址,也没有她的消息。
她们只能盼望着再次收到她的信,信上的内容是她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今年的年格外冷清。
阿狗有心活跃气氛,可过了年,他和英子也要准备走了。一直待在后街怎么能行?他们要漂泊,他们要流浪,他们要给自己找机会,要圆自己的唱片梦。
大家坐在一起,安静地看春晚。
王蔓菁出去给高达打电话了,望珊依旧靠近门口坐着,可这次她没听见王蔓菁幸福说话的声音。
她很快裹着冷气进来了,然后坐下,抓起一把瓜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嗑瓜子的速度越来越急促。
望珊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织自己手里的粉色毛衣。
高达多久没信了呢?她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年前一个月,年后……还没到年后呢,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
他知道他和蔓姐有孩子了吗?她算
不出来。
王蔓菁怀了有五个月了,肚子都明显大了。她没找接生婆看,而是去了医院检查。
她开始戒烟,抽了十多年的烟,一下戒掉太难,因此她的嘴总是闲不住。望珊给她做了很多零嘴,过年期间大家又给她买了很多干果。
王蔓菁豁达地说男人在不在无所谓,谁都可以是孩子的爹,但只有妈是铁打不变的。孩子没爸也没关系,祂有个厉害的妈,还有个能干的小姨,祂的小姨父很有出息。哦对,祂还有一个坚强的大姨,如果祂大姨有机会见到祂的话,肯定也会很爱祂。
祂会是全后街最幸福的小孩。
这个孩子会是她的依靠,指不定等他们老了,祂还能给他们一大帮子老东西养老。
如果祂是个男孩,那他们一定会教育他成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如果祂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女孩,那他们会把他们的所有给她。
望珊举起手上织的小小的粉色毛衣——他们都希望这是个女孩。
不能这么偏心,她想,等织完这件,她再织一件小男孩穿的颜色,就织蓝色吧,黄色也好,不会出错。
望珊靠在李顾行肩膀上,
今年夏天她们就会迎来一个小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