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梅从市场挪到了家里, 花朵扑簌簌掉了一阳台。
望珊站在阳台,撑着台面踮脚往外看。阳台被不锈钢焊上了,朝外没有多余的延展空间, 她只能看见不少花掉在了二楼阳台上方的铁片上。再想往外探,视线受到局限, 看见的花远没有掉得那么多。
她跑下楼, 楼后面还是楼, 但一楼和二楼之间不是流畅的竖线, 而是为了配合后面较高的地势空了一块。花大多掉进了这个坑里, 小部分被风吹到了其他地方。
望珊突然就懂得了房东面对葡萄时的心理, 她开始学着给盆栽松土, 浇水的时候会时刻观察土壤的颜色变化。
如果植物能说话,那边上的小葱和芦荟肯定要说她偏心。
她在这件事上面好像过于紧张了,或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李顾行有些后悔当初急急忙忙选了这盆花, 没有更多了解这花的习性。
可花已经买回来了, 要是送给别人, 望珊肯定不愿意。他尝试在互联网上查资料,安慰她说三角梅这样是因为环境变化导致的, 不用着急。
望珊的心稍稍放回肚子,但每天还是忍不住去关注。
今年的年过得早, 正正是天气最冷的时候。过完年,花还在掉。
望珊路过阳台时会刻意不去关注这盆三角梅,如果花换了环境注定会不停掉,那她宁愿把花一直留在市场,至少带它回家的不是他们。
她心情不佳,不仅仅是因为花。
年后复工,王蔓菁挺着肚子去了水泥厂。她去厂里肯定不是为了找工作, 找什么不言而喻。她问保安,可厂里几千号人,保安像赶苍蝇那样挥手说不认识高达这号人物。
王蔓菁只能等。
她等工人上班,等工人下班。她确实等到了人,不过不是高达,是他的工友。
找谁?工友抠着耳朵,终于听明白这人是谁。他上下打量王蔓菁,眼角的皱纹撑紧了又放松,撑得石灰哗哗掉。人还没说话,一口黄牙先露了出来。
他当是谁又开了桃花,原来是高达的桃花,还是野桃花。
男人在外找女人,女人现在找上门,可不要笑嘛。
“回老家去了,家里有乖妹妹等着,赚了钱可不得回家娶个老婆暖被窝!”
家花哪有野花香,但是要装点家里,肯定还得是家花嘛!
王蔓菁重新拾捣起了发廊的生意,保健品也没落下。发廊开门的时间更早了,关门的时间也变晚了。
在她面前,谁都不提高达的事,要真是不小心提了,她的表现也大方得很。
“要不说小别胜新婚,两个人啊不能处太久,待在一起久了,想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说就着。分开了想起的倒全都是对方的好,他这人还是不差……”她摸着隆起的肚子。
“不差”在哪儿,大概除了以前的美好回忆,就属这个孩子。
她不抽烟了,也不喝酒了,早睡早起,对每个顾客都认真,好攒一个回头客。她开始跟望珊学着怎么织毛衣,望珊给她肚子里的娃娃织,她就给望珊未来的娃娃织,经常把望珊逗得满脸通红。
王蔓菁经常对望珊说:“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
望珊的心太灵了,她那双亮而圆的眼睛似乎看见了别的什么,总是藏着淡淡的,难以让人发现的悲伤。
李顾行对于望珊情绪的细小变化很敏感。
哪里不对劲呢?他说不上来,也没有时间细说。
要是有一本现成的书就好了,最好是剖析女人的,他只需要在工作累了的时候翻一翻,不用绞尽脑汁就可以知道答案。
世界上没有一本叫“望珊”的书,李顾行反思是不是自己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陪陪她吧,她可能对环境不适应,就像那盆绿樱一样,需要细心照看。
还是工作吧,她那么乐观,不是温室里的花,是山上的草,没有那么脆弱。等条件好了,他就有时间一直陪着她了。
草可以吹风,但耐不住淋热水。
春天还没来,冬天还没彻底过去,李顾行又动了搬家的念头。
厕所是浴室,浴室也是厕所,要是关上门,出入气的地方就只有常年保持一个角度打开的小窗。
冬天风大,人还没暖起来,先被吹进来的风冻僵了;要是碰上落水天,雨水啪嗒啪嗒从窗外打进来,一滴就是一个哆嗦。
李顾行尝试过把窗关小点,但窗槛常年经受风吹雨打,他不像关窗,倒像是屠夫拆骨。窗户喀拉喀拉响,好不容易拉动一点,又被热水器的排气管挡着。
最后还是望珊找了块塑料板,绑在栏杆上,挡住了大半个窗的风雨。
望珊是喜欢洗澡的,从前在老家用大锅灶烧水,一家三口,要烧上两大缸才够洗。因为要忙着干活,往往是爸先洗,然后是妈,最后才是她。
等她拎着桶去提水,灶膛里的柴火早就熄了。要是运气好能有大半桶水,运气差的话水少还不烫,只能勉强洗一遍。冬天不会天天洗,三两天洗一次是常有的事——洗一次澡,费水费柴,她要留长头发,更是费香皂。要是不想被爸剪成男孩头,她就得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跟李顾行来了城市,无论冬夏秋冬酷暑严寒,她都可以天天洗。
夏天洗澡的时间没那么长,洗久了容易出汗,穿衣服的时候折腾一下又白洗了,因此只需要简单清洗,人就可以清清爽爽。
冬天就不行了,望珊还是不能一下习惯这里的冬天。脚冻得跟冰一样,人裹得像粽子不够,风一起来又要打哆嗦——就像这件浴室一样,窗户用板子挡上了,风还是会灌进来。
热水器比热得快还快,后者要等,前者出来的水就是热的。房东说热水器才换了没多久,但望珊还是觉得不如热得快。
热水器的水压不够,总是打不着火。经常人脱得精光,火还没打着,只能围着个毛巾打颤。
对于这个新家伙,望珊还是摸清楚了它的一些脾气的。
要是打不着火,那就把温度调高点,等里边“轰”一下打起来,出了热水再拧小。要是水压稳定了,今晚就能开始洗澡了;要是水压不够,那还得继续重复关水开水的步骤。
打着了,水烫得能杀猪。
望珊觉得自己要是鸡鸭,指定要掉一层毛。不过她是人,一个浑身都冷的人。
热水淋在手上,长了冻疮的地方又刺又疼,等熬过刚开始的那一阵,她也就不觉得疼了。
厕所里有两个桶一个盆。望珊洗澡喜欢站在盆里,没打沐浴露前洗的那道水倒进红桶里,用来冲厕所
;第二道水直接留在里面,可以用来洗外衣。白色的桶最大,平时用来存水。
王蔓菁教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小到什么程度呢?滴答滴答跟尿不尽一样就对了,这样水表不会走,能省水费!
水热了,望珊洗着洗着想起看过的86版西游记,每次哪家神仙出现,都是这样烟雾缭绕。小时候她跟村里的孩子玩,有的孩子会偷了家里的床单被罩,披在身上扮神仙。
望珊谁都不扮,她对神仙有种敬畏感。但现在洗着洗着,她感觉飘飘欲仙,觉得自己也成了神仙。
李顾行很严肃,他说没有哪个人是一氧化碳中毒升仙的。
望珊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晕了过去。
李顾行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他庆幸自己那天回家早,庆幸看见阳台亮着的灯时多看了一眼。要是再晚一点,他可能会永远失去望珊。
“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望珊说不上来,她呆呆看着李顾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男人第一次表现出惊慌失措,医生护士围着病床站了一圈,望珊被这么多人盯着,后知后觉紧张。她寻找李顾行的身影,听见医生说出现记忆力减退和四肢无力是正常的,后续还要多做高压氧舱,避免迟发性脑病。
等人走光了,李顾行终于松了口气,靠坐在病床边,问她,“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盯着她的唇,望珊的唇稍稍动一下,他也跟着嗫嚅。望珊朝他露出一个笑,老实道,“李顾行。”
李顾行如释重负。
他把望珊抱进怀里:“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一氧化碳中毒这事儿谁也不想发生,怪谁都不厚道。李顾行自己都不知道洗澡会中毒,更别说望珊。
他亲亲望珊的头发,又亲亲望珊的耳尖,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手使不上劲。”望珊有点委屈,“我都抱不了你。”
李顾行笑起来,他面上的疲惫未消,反而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变得更深。他缓了缓心神,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我抱你就好了,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好点了我们再回家。”
接下来好几天,望珊都没有去发廊上班。
她一天要做两次高压氧,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一次两个小时起步。离他们家最近的医院没有条件做这个,有条件的医院离家太远,折腾一个来回半天就过去了。
离公司倒是近,李顾行干脆把她当成了人形挂件,去哪都带着。
办公室里多置办了一套桌椅,就放在李顾行的座位旁边。桌上放了她的笔记本,还有几本书。
望珊的反应还是有点迟缓,她看书变得慢悠悠的,写字也变得慢悠悠的。
李顾行偶尔会忙里偷闲朝她悄悄看去一眼,她一行行扫过书上的字,有时候还要用手指点着;写字像刚学,一撇一捺都是慢慢的。
有点傻,有点好笑,看得人有点心疼。
等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望珊才跟李顾行抱怨,“写字好难啊李顾行,我老是忘记那个字怎么写。”
“忘记了就先不写了,慢慢恢复,过来看这个。”
望珊把椅子挪过去,李顾行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到自己怀里。
腿上感受到她的重量,怀里是充实的,他紧皱的眉头才会松懈下来。
李顾行慢慢跟她解释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是什么。
“比如你想问商家一箱牛奶里有多少瓶,你就可以直接点开这个聊天框给商家发信息,商家会在这里回复你你想知道的内容。换了其他产品也一样。”
站在商家的角度,他们在犹豫什么样的称呼可以快速拉近和买家之间的距离,又不会太耗费时间。
“嗯……”望珊的脑子转得没有以前快,思考得久了,她说话自然而然就慢了。她皱起眉,试探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顾客你好?”
李顾行学着她的样子皱眉,慢悠慢悠开口,“太死板老套了。”
“那,亲爱的顾客?”
“太——长了,”他拖着长长的语调,“在键盘上要打十一个字母,最少都要五个。”
望珊终于听出来他在学自己,气得要去咬他。
李顾行这才笑得明目张胆,他低头在她唇上飞速亲了一口,又把人揽到自己胸前靠着。她果然只知道害羞,忘了要咬他这件事。
“再想想,嗯?”
“亲爱的?”望珊枕着他的肩,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感到羞涩,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亲爱的”只能叫最亲密的人,比如夫妻,比如他们之间。
不过就算是他们也不会这样称呼彼此,李顾行摇摇头,“太腻歪了。”
“那……”
那什么呢,李顾行低头看着她,同样在想,只不过他想的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她小小的脑袋里的想法。
“那就叫卖家‘亲’吧,亲爱的‘亲’。才要打三个字母呢,最少打一个!”
“‘亲’啊……”李顾行勾着尾音,像诱饵,故意钓着望珊这条小鱼。
她眼巴巴望着他。
他垂下脑袋,亲了亲她的眉眼。
夸赞道:“真是个聪明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