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来了, 春天来了。
望珊像青苔,吸饱了水,又恢复了生机。
“李顾行, 你看,芽冒出来了。”
望珊趴在阳台上朝外张望, 兴奋地朝身后招手。
新家——住了快五个月, 不能说是新家了。303房的隔音比以前的好, 但耐不住望珊站在阳台嚎的这一嗓子。
李顾行有些哭笑不得, 她没收着声, 估计整栋楼、包括后面那栋, 都知道这里住着“李顾行”这号人物了。
他从房间走到阳台, 望珊正扒在台面上,说好让他看,结果自己挡的严严实实。
于是李顾行搂着她的腰把人扒下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光秃秃的枝条上果然出现了别的色彩。
“要长叶子了。”
望珊松了一口气。
三角梅长叶子了, 说明它适应了在303的日子,她心里总算不用再挂记这么多事了——她念着李顾行, 念着怀娃娃的王蔓菁,现在还念着英子和阿狗。
阿狗和英子是在回南天的时候搬离后街的。
阿狗说他们要一路往北走, 要比天气快,让回南天赶不上他们,至少要去一个没有回南天的地方,北京就挺好,至于要走多久,先走着再说。
离开之前他特地来蔓菁发廊剪了个头发,流浪归流浪, 但是不能邋遢。他和英子的行李就放在发廊门口,装衣服的蛇皮袋貌似没有变鼓囊,绑成卷的旧床垫立靠在门边。
至于玩具,他们全都送给了王蔓菁肚子里的娃娃。
阿狗说:“哥大概赶不上你出生了,不过等你出生哥指定给你写首歌。”
英子拍了他一巴掌:“要脸不要?当叔的年龄了。”
大家笑起来,阿狗立刻改口说,“刚才说的不算,听你姨的,叫叔。择日不如撞日,叔现在就给你唱首歌吧。”
他像得了病,拨弄吉他的手抖个不停,弄出一串不算悦耳的音符出来。
王蔓菁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唱儿歌,但阿狗真的开始唱了,她更担心孩子听了这么难听的歌会不会受到影响。
望珊真心觉得阿狗以后给孩子写的歌不会差,但真要论唱,那还得是英子来。
王蔓菁摸着肚子开玩笑:“刚才阿狗唱的时候祂还踢我呢,英子一唱就老实了。我应该把英子的声音录下来才行,以后祂要是闹腾我就放给祂听。”
歌唱完了,英子摸摸王蔓菁的肚子,和阿狗背上行囊走了。
发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望珊拿了拖把,把地上黑黢黢的脚印给拖了——她其实不想这样做,但干净的环境才能招揽顾客。
阿狗和英子在后街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么被抹去了。
望珊好像已经适应了分别,至少他们之间是正正经经告了别。不过她还是希望这个时候有很多人涌进发廊,最好能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可惜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发廊的生意都不温不火。
王蔓菁把重心放在了保健品上,她自己吃这玩意儿,叫望珊也吃。望珊不吃,她认为自己身强力壮,而且之前煤气中毒,李顾行更不会让她吃。
王蔓菁对此颇有微词,说她中毒了身体弱,更要吃点养养;她又说望珊太听男
人的话,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
望珊笑笑不说话,她其实是想入伙的,但钱攒下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熬过这段潮湿的日子,王蔓菁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中午要是生意不好,王蔓菁就会提早关门,然后和望珊一块去菜市场买点肉和菜,再回303做饭吃。
她快生了,适当地走动是应该的。李顾行中午不回家,望珊一个人吃饭随便凑合,不大会做饭的王蔓菁也是随便凑合。两个凑合的人凑到一起,就有了一顿正经饭吃。
王蔓菁托着肚子,吭哧吭哧往三楼走。要是望珊家再住高一点,她指定是不乐意来的。她的视线里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脚,怕踩空,因此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像鸭子一样扭着身体往上走。
望珊早就到了家,家门开着,露出里面小半的场景。
他们这一层四户,外面没有多少空间可以放鞋。鞋架放在了门后面,不是塑料的,是专门找人定制的木板架,有大半个人这么高,多数摆着望珊的鞋。
边上挨着的是沙发,硬梆梆的木沙发换成了软沙发,望珊特地买了沙发罩,扶手铺的是碎花布,蓝色白色的小花,边上还有一圈蕾丝;中间坐的位置铺的是紫色的长垫,珊瑚绒的面料,摸起来很舒服。
王蔓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喘气,沙发足够大足够软,比发廊做指甲的沙发还舒服,更能托住她这个大肚婆。
望珊已经在阳台择菜了。
这片区域的采光比后街好,但他们住的楼层低,屋里一天到头只有阳光大的时候才亮堂些。阳台的光线是最好的,小平台上靠左种着三角梅,靠右种着芦荟和小葱,顶上晾着衣服,白衬衫迎着光轻轻晃动,不见一点发黄的迹象。
换了王蔓菁,她肯定是不爱打理这些的,家里最好不要出现白色,尤其是白衣服白鞋子,太阳晒一下就黄了,随便蹭一下就脏了,麻烦得很!
望珊站在阳光底下,安静地拨弄手里的菜叶。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回头看,朝王蔓菁笑了一下。
“还是住在楼上好,没那么潮。你们这栋还有没有空房?”王蔓菁缓过劲,走到阳台问她。
过段日子生下孩子,原来发廊那点小地方肯定是不够住的,娃娃倒是可以和她一起睡,但其他东西肯定摆不下——阿狗和英子送的那堆玩具,现在只能装在床底下。
望珊说不清楚。她适应了陌生的环境,但还没适应陌生的邻里邻居。她跟同楼层的几个邻居只是点头之交,非要说谁熟悉一点,大概只有隔壁304的一个小男孩。见了面,他们会多说几句话。
王蔓菁说了自己打算租房的想法,望珊很高兴,如果能和她做邻居再好不过。
晚上等李顾行回家,她立刻跟他提了这件事。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房,这又不是我的楼。而且你一天在家的时间比我长,这些事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李顾行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也没有注意到望珊脸上一刹的错愕。
他朝望珊伸出手,又顺势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抱着。
人在这几年是长高了一些,但重量不见涨。李顾行掂量了一下,想起王蔓菁大得骇人的肚子,不禁皱了下眉。
怀孕的人肚子都是这么大吗?他们还没结婚,短期之内是一定不会要孩子的,他不会做那种不负责的事。不过结了婚之后不一定。
他想象了一下望珊挺着个大肚子的样子,她那么小的身板拖着那么大个肚子,实在太受罪。
想到这,李顾行抬手捋了一下望珊的头发。他要不要孩子无所谓,看望珊自己的想法吧。
“她确定要找房子之后再说,你别瞎操心。你没自己经历过这种事,她那个肚子又这么大,生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万一路上出了点什么事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等下次房东来收租我再问问。”
望珊闻到了李顾行指尖上的烟味,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他大概是这段时间开始抽烟的,望珊知道。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抽的,她不清楚。
只是某次洗衣服,她注意到了他领口上的烟味。
王蔓菁说:“男人抽点烟正常,你应该庆幸闻到的是烟味,不是哪个狐狸精的香水味!”
望珊相信李顾行不会做那样的事。
坐办公室不比在发廊轻松,他每天都很忙,抽烟缓解一下压力是正常的,更何况办公室里都是男人,男人抽烟,自己一根,周围一圈的人也来上了一根。
她没搞懂心里的怪异从何而来,自打上次中了毒,她好像真的变笨了,索性不去想这些。
李顾行没有察觉到望珊细小的表情变化。对于王蔓菁要找房这件事,他其实还有别的想法。
发廊现在的营收肯定是不如从前的,换房子意味着多一笔支出,万一还要添置家居呢?买家具要钱,养孩子要钱,王蔓菁有没有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望珊一定会掏钱给王蔓菁。
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不过钱这种东西不好说。他手头倒是有钱,但这笔钱他早有打算。
借给其他人还是先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他心里有答案。
这事儿在他心里早有盘算,李顾行自然不会一下子宣之于口。
气氛有些僵滞,柔软的沙发坐起来都有点硌屁股。男人想说点什么,女人估计也是这个想法。
望珊从他怀里起来,拿了挂在房间把手上挂着的袋子,向他展示里边的东西。
“我刚织好的毛衣,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李顾行看着那件小衣服,又觉得小孩怎么那么小,袖子还没望珊的手腕宽。
“现在就织好,会不会太早了?”
想了想,他又觉得提前织是对的。孩子养着养着就大了,天冷的时候正好能穿。织毛衣是件费时间的事儿,望珊每年都提早给他织毛衣。
他今年要有第四件毛衣了。
会是什么颜色?望珊的眼光总不会差。他或许更要担心她一心扑在那个孩子身上,忘了给他织。
孩子是别人家的,男人才是自己家的。要是她真忘了,他可得提醒她——当然不能直接开口,男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望珊把小毛衣仔细叠好,喜滋滋收了起来。
娃娃就要出生了,离穿上还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