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珊比谁都期待这次家长会。
周五的晚课时间变成了家长会, 放学时间一到,学生一窝蜂冲出了校园,只有小部分留在学校, 何翠跟望珊都是其中之一。
何翠是老师抽中的,望珊不一样, 她是主动留下来的。
粉笔在黑板上唰唰滑着, 何翠搓搓手指上的粉笔灰, 跟望珊一块摆桌子扫地。这些事不费劲, 但也没什么意思, 她把扫把放回教室角落, 一屁股坐回位置上。
望珊正在收拾桌子。
她的嘴角带着笑, 似乎开家长会比逛格子铺还要有趣。
桌面被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上边原本的涂鸦已经看不见,只剩下用刀片刻下的淡淡字迹。书本都放在了左手边, 贴着桌边被她垒在一起, 书缝对得整整齐齐;右手边摆着一包没有拆过的包装纸, 紧挨着一个保温杯。
她特地这样摆放的,这样顺手就能拿到。就连保温杯里的水都重新兑过, 不冷不热,喝起来正适口。
杯子还是之前李顾行给她买的那个, 望珊以前用它装过汤,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她还是认真洗了几遍再打的水。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小张纸,是成绩单。
何翠知道上面的分数是多少,如果她有那样的成绩,大概也不会抗拒这次的家长会。
不过再怎么抗拒,这次的家长会都要准备开始了。他们的教室在三楼, 楼下已经有了不小的动静。两人接待了几位家长,又指引他们先去展厅。
没过多久,何翠的爸爸就来了。
“哎呀不要仔细看啦爸,你先去礼堂开会,然后再回教室。”
小姑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出了教室,又推着他的后背往一个方向去。中年男人并不生气,反而笑意盈盈,边走边问她吃饭没有。
望珊站在走廊,贴着栏杆往外看。她直觉现在不是跟何翠待在一起的时候,于是指甲在铁栏杆上滑动,脚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撵着地板。
她住在三楼,往常觉得三楼是个不高不矮的好位置,现在却觉得三楼还是太矮了,哪怕踮起脚,看见的地方还是不够远。
李顾行还没来,校门口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你哥哥还没来吗?给他打个电话呗。”
何翠和父亲短暂告别,来到望珊身边这样建议。
望珊掏出手机,摩挲着犹豫不决。除了固定时间,她其实很少给李顾行打电话。
他工作时很讨厌被人打断节奏,哪怕是同床共枕的望珊,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和平直的嘴角都会犯怵。
可现在,她仅仅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拨通李顾行的电话。
铃声响了起来,望珊的心不知为何也跟着重重跳了起来。何翠见状也有些紧张,两个姑娘凑到一起,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没有人接。
望珊忽然就没有了再拨过去一次的勇气,或许李顾行此刻已经在来学校的公交车上了。公交车有多挤,她深有体会。
她点开短信,给他发信息:家长会马上开始啦,你到了之后直接去礼堂吧。
编辑完具体的路线,她和何翠先一步过去了。
礼堂在教学楼的顶层,一整层楼都是。她们从后侧进入,能看见礼堂已经乌泱乌央坐了一大片人。剩下空着的淡黄色成排设列的木靠凳也陆陆续续有人就座,台上摆好了话筒,暗红色的幕帘后时不时冒出个人影,还有人跑到台上调试设备,木地板噔噔响。
何翠拉着望珊,快速在过道上穿行。其实每个班级都有固定的位置,但两人还是猫着腰,把每条过道都走了一遍。
重新回到入口,何翠问望珊,“看到你哥哥了吗?”
答案是显然的,望珊的脸上失落大于喜悦。何翠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回到父亲身边,只是陪着望珊,安静地站在后面。
望珊又掏出了手机。
和李顾行的短信内容还停留在上一条她发出去的信息,对方没有回应,她又发了一条:领导开始讲话了,不过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没听到也没关系。
礼堂里响起掌声,望珊收起手机,也跟着拍起手。她觉得根本没几个人是用心听讲的,至少她鼓掌鼓得很随心,只是礼堂有回声,所以显得震耳发聩。
台上挂着“欢迎二〇〇四级学生家长莅临”,红底黑字,看得人眼睛疼。望珊挪开视线,在家长离席之前先回了教室。
真正的家长会很快就开始了,望珊靠在后门,给李顾行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信息。
李顾行收到望珊发来的第三条短信时,刚刚结束和客户的应酬。
现在是十一月,天气还没有多冷,李顾行穿得算单薄。手机就放在他的兜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布料,就贴着他的大腿。
大腿感受到了振动,他察觉到一两次,好像还不止这么几回,但他没心思理睬。等他坐上去学校的出租车,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还忽略了几次。
望珊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内容是:家长会已经开始了。
大概是在席上喝的酒开始挥发,李顾行忽然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他不是忘记了家长会这件事,记事本里确确实实有这条日程,应酬当然也有。他也不是说故意把应酬安排在家长会之前,而是时间本来就是如此。
他已经尽量不挤压家长会的时间了,可应酬这种事,又不有他一个人,大大小小的场面话、推杯换盏这种事,谁又说得准有多少件呢?
更何况他已经尽量在弥补了。李顾行打开车窗,散散自己身上的酒气——他在经济这方面并不拮据,可他打出租车的数量屈指可数。
李顾行觉得的士的速度实在太慢了点,或许他应该自己买一辆车,这样他就能更快一点到达学校。夏天挤公交实在太磨人了,好在现在天气开始转凉了。但是冬天等公交也很磨人,天气冷风大,等公交的时候完全就是挨冻。要是有车,他就可以接送望珊上下学了。
望珊会不会生气呢?她会不会已经坐公交回家了?
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李顾行撑着车窗,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原本摸向裤兜的手又伸了回来。
她应该理解自己才对,他要是不创业不应酬,哪里来的客户和钱?没有这些,她哪里来的条件去学校里面找快乐。
男人这样想着,又让了一步——她可以生气,但是不能一直生气,家长会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他的态度很诚恳了,何必斤斤计较一直揪着不放。
的士停在学校门口,李顾行还有点庆幸。错峰出行,这会儿校门口才不会水泄不通。
他掏出钱给司机,正打算走,驾驶座的人喊住他,“先生,还差十块钱。”
李顾行掏出钱包。
里面都是大额的纸币,他翻了翻,没找到一张散钱。其实把一张红票子找开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里面已经有这么多张红票子了,没必要再多放一堆零零散散的纸币。
他想起自己身上其实还有零钱。
在他的记事本里。
那张钱放了有好久好久了,连夹着的位置都换了好多次。他很喜欢笔墨混着纸张的味道,但夹了一张纸币,铜臭味就粘了上去。
他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快速翻动,拿出那张十块钱递了过去。
不是二十不是三十,正好是十块钱。男人心里闪过一丝庆幸,正好他有这十块钱,不用拿整钱找零钱。
李顾行走上三楼,找到望珊的教室。
她正站在后门,身边还站着她那个女同桌。或许是低着头的原因,总之望珊并没有一下就看见李顾行,还是何翠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抬起头。
李顾行看见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又像是怄气,很快瞥向了另一边。
他笑了笑,在靠近之前嗅了一下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什么酒味,这才从后门闪进教室。
经过望珊身边,他还试着牵了一下望珊的小指。
她轻轻往回抽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擦到她的手背。李顾行搓了搓手指,又揉了揉鼻尖。他知道这样简单一触的动作不会留下任何温度或者气味,但不知为何,大概是清楚自己理亏,他就是这样做了。
不过看望珊的反应,她应该是有点生气的。李顾行坐到她的位置上,没有关注自己迟到的这些时间里班主任到底讲了些什么。
有情绪就好,两人又不是没吵过架,哪次不是带着气的?只要不是冷漠,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胸膛里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松了不少,终于有心思打量一下望珊坐的这个位置了。
有点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来,所以后面的人挤压了她的位置。他试着伸直腿,但这里不是办公室,想伸直反而难受。胳膊肘到了边上那堆书,他急忙忙扶正,又顺手拿了一本来看。
上边的笔记又多又工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尖毛毛地挠了一下——他抓了抓掌心,下一秒,拿起了桌子中央的那张纸。
随后挑起了眉头。
那是望珊这几次考试的成绩。
李顾行确实有些吃惊,她的成绩是这样属实是他没想过的。除了英语差了一点,其他科目都算得上优秀。虽然不能跟他当年比,但是看看排名,就知道望珊肯定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
他把这张成绩单夹到记事本里,又随便听了下老师的发言,没坐多久就要离开。
反正已经接近尾声。
望珊还站在门口。
李顾行走过去,何翠先跟他打了声招呼。她喊的是“哥哥”,李顾行讶异,看了一眼望珊,对方偏着头不看他,他心里就多少有了点数。
在望珊那儿,他肯定就是这么个身份了。
单纯从年纪来讲,他比这帮孩子大八九岁,被叫一声“哥哥”没什么问题。不过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顺耳。
“你好。”他笑着回应,“望珊经常跟我说起你,你叫何翠对吧?我们先回去了,有时间可以来我们家做客。”
望珊跟何翠摆摆手
,意思是再见。
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至少跟李顾行没有。男人要牵她的手,她躲闪着不让。李顾行其实有些恼,但还是忍住了。
“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迟到,也不是故意不回你的信息。”
望珊眨了两下眼,他乘胜追击,“我忙着应酬,忙着应付客户。为了早点赶过来,我还被多灌了几杯酒。望珊,你体谅体贴我。”
他撒了一点小谎,但是喝酒是事实,为了家庭和睦,有时候一些谎言是必要的。况且他说的话大半都是真的,七分真三分假,就跟真的一样。作为一个男人和她的伴侣,他只是为了两人奋斗,又没有找女人花天酒地,何必耿耿于怀。
如果望珊没反应,那他也不会再多说一句话。好在望珊凑近了他,猫一样嗅了嗅他的西装。
李顾行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望珊的动作取悦了他,也平息了不少酒精带来的躁动。
他还是愿意多说点话哄她的。
“我看见你的成绩单了,很厉害望珊,我就说你很聪明。现在我们家又出了个高材生,我把你的成绩单带回来了,等回家我找个相框,把它裱在墙上好不好?”
望珊终于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短暂,看她撅着的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介怀。
望珊问:“你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了吗?”
李顾行说:“应酬的时候没空看,结束了之后才有时间。一结束我就赶过来了。”
她又问:“他们为难你了吗?”
其实没有,但李顾行还是说:“也就灌了五六杯,没关系。我早点喝完一杯,就能早一点来给你开家长会。”
望珊抿着唇没接话。李顾行试着牵住她的手,她没挣脱,看来他的“苦肉计”还是有效果的。
费心思说了这些话,他觉得口干舌燥,多少也觉得有些累——不单单是身体,心里也有点。
但这根“刺”总归是拔掉了。他还有点别的想说:“你跟你那个同学说,我是你哥哥?”
望珊躲闪着他的视线。
“我是你的哥哥吗?嗯?为什么不说话呢?既然我是你的哥哥,那就叫我一声‘哥哥’听听。”
望珊当然不会叫,实在太难为情了。他们站在楼道转角,她红着脸躲开朝她逐渐逼近的李顾行。男人搂住了她,他狡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她没有反抗,这就是和好的信号。
他又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楼下走,貌似今晚的不愉快全都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