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翠自打家长会之后就变得有些奇怪。
其他人可能看不太出来, 毕竟这个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爱收集纸巾,性格还是那样大大咧咧,但望珊就是觉察到了。
她们是学校里最亲近的一对姐妹花, 形影不离,就连老师调位置的时候都不会把她们分开。这个变化是单箭头的, 而且指向望珊, 尤其是提到某个话题时。
不过望珊什么都没有问, 这是她从某段关系中得到的经验。同床共枕的两个人都不会无话不谈, 更何况她们只是朋友。
她在等何翠主动开口, 不过如果对方不说, 她就会一直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年织毛衣的速度太慢了点, 大概是因为她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望珊把袋子里的毛线扯出来,朝掌心哈了口气,加快了棒针穿梭的速度。
天气已经变冷了, 往年这个时候, 新毛衣都已经套在了李顾行身上。要是迟了, 他也会拐弯抹角打探这么两句。今年他什么都没说,望珊理解, 他的工作忙,这些生活上的细枝末节不应该要他来操心。
他这几天穿的都是去年或者前年织的毛衣——从家里跑出来的第一年织的那件毛衣就在衣柜里, 不过因为当时经济拮据,所以毛线的质量不太好,毛衣上起了很多小球球。他有很多事生意上的事要谈,穿着应该得体些。
望珊看了看手头这件快完工的毛衣——藏蓝色的,她觉得穿出去应该不会掉面子。
她沉浸在毛线之中,想在午休结束前多织一点。
边上的何翠注视着她,似乎不习惯太安静的时刻, 于是让望珊也教教自己。
“你想学?当然好啊。你看,这样顶到这儿,把线拉过来,再勾起来……”
“让我试试!”
年轻的姑娘兴致勃勃,望珊没有吝啬,大方把手头的东西递给对方。何翠接了过来,又一下意识到什么,那股新鲜劲忽地变淡了些,不知为何有点放不开。她勾着线,右手大拇指总是缩着。
望珊注意到了她的手,大拇指短了一小截。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对方的左手,那儿的五指倒是大大方方。
她装作没看见,何翠倒是觉得自己这样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有点不自然地把手展示给望珊,不过片刻又收了回来,接着含糊解释,“小时候出了点意外。”
望珊没有多问,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我织了这么久了,怎么现在突然想学了?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怎么可能,我爸都没穿上我织的毛衣,其他男的想得美。”她小声嘟囔,“外面总买不到合适的手套嘛,拇指那儿总是短一截。”
何翠看着手上的毛衣,默默比划了一下大小。她觉得这件毛衣对于望珊来说大了点,于是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想到这个人,她霎时觉得自己穿上了一件质量不好的毛衣,浑身刺挠。
毛衣递还给了望珊,她抓着头发,试探着开口,“你这是织给你哥……哥哥的?”斟酌再三,她还是决定这样称呼对方。
这个身份早早就带上了些意味不明的气息——谁家的哥哥会亲自己的妹妹呢?这么大的年纪,亲的还是嘴!
她想起自己误打误撞看见的画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坦然接受。
刚才递过去的那一会儿,毛衣就这么漏针了。望珊并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把织错的地方拆了,重新织。她点点头,又抬头,终于看见了何翠一脸难言的神色。
“怎么了?”
像是窗户纸不小心被捅破了一个小口,何翠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在家长会看到的事说给了当事人听。
“我看到你跟你哥哥在楼梯拐角亲嘴……!”
顾不得毛衣会再次漏针,望珊抛开手头的东西,赶紧捂住何翠的嘴。
她的脸在短短几秒之内已经烧得通红。怎么就被人看见了?还是何翠看见的!
幸好是何翠!
两个女孩子一时之间都红着脸,像对刚表白还待确认的小情侣般,冲着两个方向不敢看向彼此。
望珊的羞涩通俗易懂,那个亲吻短短几秒,她还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心里多多少少抱着点侥幸。如果何翠看见了,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看见了呢?
何翠羞涩,是因为头脑一热把秘密说出了口,让望珊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自己也是。
“其实我们不是兄妹,”望珊咬着唇,脸更红了,“我们是男女朋友。”
早恋嘛,学校里头多得是。何翠松了口气,自己心里的底线没有被突破,这是
再好不过的消息。
她稍稍缓过来,望珊又说,“我今年都二十三了,嗯……其实也正常吧。”
“二十三?!”何翠险些尖叫出声,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望珊已经是成年人了!她们朝夕相处,望珊融入学校融入得太好了,甚至她都没想过这件事!
“真的,我只是没告诉你们而已,有机会让你看看我的身份证。”
一些被何翠忽略的细节此时像潮水一般涌来。她想起望珊不同于“同龄人”的心态,想起望珊从不提及的话题,还有望珊伤痕累累的双手。不用看身份证,她就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你哥哥呢?不对不对,你对象。”
“他比我大两岁,已经二十五了呀。”
何翠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个学校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有关望珊的秘密。这让她觉得兴奋,也冒出来很多问题。那些问题争先恐后,让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好。
左想想右想想,她咬咬唇,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呀?”
“今年是第四年。”
不用望珊动手,女孩自己激动地捂住了嘴。她又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毕业吗?
结婚?这个词好久没听到了。望珊有些出神,随后笑着回答,“可能吧,要是结婚,我肯定邀请你来。”
何翠还有很多想问的,午休结束的铃声正好响了起来,她的疑问被铃声打断,这会儿反而轮到望珊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两人因为共享了彼此的秘密而变得更加亲近。
共享秘密不见得是件好事,但望珊不觉得暴露自己的年纪就会有什么坏处。她顶多被别人议论一下,年纪大一点来念书又没有错,又有什么好说的?至于何翠的大拇指,她是不会揭人伤疤的。
圣诞节前夕,望珊终于织好了毛衣。
她现在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圣诞节这么个节日,教室玻璃会贴上白色的窗花,形状就像冬天的雪花。望珊凑到窗前仔细端详,这些窗花的样子就跟真的雪一样——她是见过很多场雪的,甚至有一年大雪封山,积雪能把人的腿肚子都埋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雪了,但脑子里还存在着不少记忆。望珊伸出手指触碰,便深刻意识到窗花始终是窗花,和真正的雪是不一样的,有点点凉,但这个“凉”是玻璃的温度,不是雪的温度。
虽然有点失落,不过她还是很兴奋的。
吊灯上挂了彩带,灯一打开,上面的亮片直晃眼。教室后面的黑板贴了一个穿着红衣服戴着红帽子的大胡子老头,边上还有一只红鼻子小鹿。何翠跟望珊介绍说这个老头叫“圣诞老人”,那只麋鹿是拉车的,他们会在晚上给人们送礼物。
“不过这些都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送礼物的都是爸妈。”
望珊摇着头:“不对。”
“什么不对?”
“当当,我就是圣诞老人呀!”她亮出一个不算大的礼品袋,那是给何翠准备的礼物。望珊只知道过年要给孩子派红包,还不知道圣诞节还要互送圣诞礼物,这个袋子还是她临时去两元店买的。
两元店门口还摆了一棵松树,树当然是假的,望珊没忍住偷偷上去捏了一下,一摸就知道是塑料,不过上面的彩带和小球还是很漂亮的。店里面则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圣诞用品,圣诞帽、装饰品、贴画、贺卡,大多数都有金粉,摸一下手上也亮闪闪的。
何翠尖叫出声,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是给望珊的礼物。
明天才是圣诞节,但那会儿大家都放假在家,两人已经没有耐心等到明天。
何翠的圣诞礼物是一双手套,她是八八年出生的,属龙。望珊原本想在手背的位置织一条龙,奈何她没有这个技术,留给她的时间也很短。不过她还是竭尽所能在左右手各勾了一朵小花,用的是女孩子都喜欢的粉色。
何翠迫不及待套上,无论是左右还是右手,大拇指的长度都正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珊珊我爱你!我第一次收到一双合手的手套!”
她开心,望珊也为她满意而开心。她更为自己获得了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而激动。
学生已经没了上课的心思,喷雪罐滋出来的泡沫到处都是,就连讲台上讲课的老师都无法幸免于难。大家商量着明天要去溜冰场还是台球厅,晚上去看昨天才上映的《功夫》。
今天没有晚课,何翠问望珊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压马路逛夜市。
氛围正好,望珊不想破坏气氛,欣然同意。她提前给李顾行发了短信,他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望珊没有在外面玩多久。
可能是她第一次过这个节,过于热闹的环境反倒让她有点不安,况且今天已经足够让她回味很久了。
回到家,李顾行还没回来。
望珊把所有东西都抱到了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连冰凉的水都昭示着家里的冷清,她喝了一口,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顾行开门进来,开灯之后才发现望珊其实在家。
“为什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还没回来,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他在这期间虽然没有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但不代表他完全不关心。望珊去到一个地方就给他报备一下,一条短信一毛钱,光是话费都快花了一块吧。
花钱多少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发短信总不至于花一万块吧?望珊给他发信息报备能给他省不少事和心思,不过她要是一直在外面玩不回家,他肯定是要生气的。
望珊狡黠地笑:“省点电费嘛。”
男人嗤了一声,似乎是觉得好笑——就算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他交电费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坐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别喝这个了,都冷完了,我烧壶热水兑着喝吧。你等一下啊。”
等水开的时候,李顾行注意到了桌子上一堆大大小小的东西。他随手翻开一张贺卡,空气中响起歌声,让他扯了下嘴角。
“很有意思吧!大家互相送了好多东西,我还收到几个平安果呢,我现在就去洗一个,今天是平安夜!”
李顾行嗤笑的声音更大了些,他摆弄着那些包装好的苹果,戳破了所谓的圣诞节,“什么平安果,就是苹果,你去超市一块钱一个,包个漂亮点的纸再改个名就变成了五块。”
望珊没有说话,厨房里传来流水声,李顾行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太煞风景,又补充,“不过过节嘛,弄得有意思点也正常。”
小孩才喜欢凑的热闹,他是不爱参与的。其实有人问了他下班后会不会带着老婆去逛街,李顾行把玩着丝带,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当时在想生意上的事情,怎么回答的来着?
“老夫老妻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望珊,明天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李顾行不是真心想去的,大概是因为戳破了“平安果”的谎言,望珊的沉默让他有点不安,所以他才提出明天出去走走。逛街就逛街吧,注意点时间就好了,话都说出口了,再改口岂不是显得自己虚伪?
他皱起眉,思考怎么在自己明天的安排里见缝插针。
出乎意料的是,望珊摇了摇头,说不去。
“今天都逛过了,没什么好玩的。”满大街都是人,街道上的商铺放着圣诞歌,商场里放周杰伦的《七里香》、张韶涵的《欧若拉》、S.H.E的《波斯猫》,至于那些装饰,都跟教室里的差不多。
“真的不去?”李顾行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这么问了。
“不去呀,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望珊把切好的苹果放到李顾行面前,又到厨房里给李顾行兑温水。
她这样温柔体贴,反倒让李顾行心里有些愧疚。他走到望珊身后,亲了亲她的头发,“抱歉,工作太忙,这段时间有点忽视你了。你可以多跟你那些同学出去逛街,或者请你的那些同学来家里做客,你的那个同桌,叫何什么翠的?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李顾行,有钱之后你就不会这么忙了吗?”
她缓慢搅动着杯里的水,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一开始李顾行都没有反应过来,很久之后才点点头。
“等到有钱了,我们就能抛下一切,到时候你想环游世界都没问题。”
环游世界?听起来是一件
很有意思的事。望珊把温水递给李顾行,没问他到底要有多少钱才算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