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珊单方面开始和李顾行冷战。
李顾行不理解她的情绪为什么转变这么大, 明明前一秒还阳光明媚,下一秒看向他的眼神就好像他做了什么抛妻弃子的坏事。
他叫赵文卓的目的简单,对方接触的东西多, 眼界也开,看她平时的穿着就知道。不说东施效颦模仿她的风格, 至少望珊出席年会的时候穿着能得体。原先那些花花绿绿的, 一看就孩子气。
有人替她操心了这些事, 望珊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她只需要在商场里逛逛, 就会有合适的衣服递到她面前, 还不用她掏一分钱。
然而望珊已经冷了他好几天。
客厅里依旧留着灯, 但她不会窝在沙发看电视或者在书房挂机。好几次他都摸到电视机背后是热的,找到望珊,她已经裹好了被子装睡, 明显不想跟他交流。
一天两天还好, 时间长了, 李顾行心里也有气。
她哪里不满意,大可以直接跟他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句话不说,让他一个男人热脸贴冷屁股。他觉得如果望珊还要一直闹到年会, 那他也不会再惯着她的小脾气。
到了年会那天晚上,望珊还是穿上了那套从商场买的衣服。
她觉得羽绒背心上的毛扎脖子,针织连衣裙穿在身上浑身刺挠,长长的项链坠得她脖子疼,就连及膝的靴子也裹得腿不舒服。
但她还是穿上了——年会不是只属于李顾行的,是整个公司的;李顾行是整个公司的领头羊,不能在这个场合跟李顾行闹别扭, 让他难堪。
坐上去场馆的出租车,望珊扭着头看窗外,就是不看身边的李顾行。
她当然会在他的下属面前给足他面子,但这是出租车。坐出租车不用报身份证号,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就算臭着张脸也没关系。
望珊如此识大体,李顾行心里的怒火反而无处可发。可她始终用后脑勺面对自己,他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往女人的方向坐得近了一点,他尝试着去牵望珊的手,借此试探她的态度。
小指摸到了望珊的指侧,她没有躲,李顾行心里有些窃喜。他再往前伸了一点,掌心即将盖到她的手背,望珊却像躲避洪水猛兽,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
李顾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也学望珊的样子偏头去看窗外。两个人明明晚上还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此刻却像完全的陌生人。玻璃窗借着夜色隐约倒映出彼此的脸,就连视线都好像在恍惚中对上了,李顾行薄唇微抿,还是没有作声。
下了车,他再次尝试牵住望珊,这次她没有拒绝。
进展顺利得多。
望珊没有撇开他的手,李顾行将她的手连同小臂挽在自己的胳膊上。中间的角度很小,或者说是他留给她活动的幅度太少,总之他们一路走进了定好的会客厅,期间还和不少人打了招呼。
她的手心在出汗,李顾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终于松懈般勾了勾嘴角——她再怎么有脾气,最后还不是要依靠他?
李顾行瞬间开朗起来,他贴心地为望珊准备好葡萄汁,又在吃饭的时候为她夹菜。
至于他,他肯定不会喝酒的,杯里的“酒水”一样是葡萄汁。换在生意场上,他喝酒是不得不,换在这儿,他是老大,没有人敢灌他酒。有人来敬酒,他只需要碰碰杯,简单抿一下作罢。
不过赵文卓来敬酒,他肯定是要认真回敬一下的。他们是一起创业的伙伴,她出钱,他出力,更何况她还好心帮望珊挑了衣服,他还欠了她一个人情——也仅此而已了。
望珊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的酒杯碰撞在一起。
李顾行打量她的神色,打不出个所以然来。边上有下属来敬他,他换了个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又说了两句场面话。
那人又举杯对向望珊,说还要感谢李总背后一直支持的太太。
李顾行在心里笑了,“李太太”当然是望珊,只会是望珊,他不会出轨的。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像他这样,她应该满意才对。
那人问:“太太还在念书吗?真是有志气。”
李顾行说:“对。”
那人还要问:“博士还是研究生?应该是大学生吧,看着像。”
到底哪里像?她穿得一点都不学生气,难道换了一身衣服就显得成熟有文化了?望珊举起酒杯,干脆地跟对方碰了下,“都不是,我读的是卫校,要当护士的。大家以后说不定还会在医院见到我。”
卫校?卫校好啊,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就是在座的都是高材生,一个卫校未免逊色了些,碍于她的身份不好表现出来而已。
望珊坐在位置上,依旧不卑不亢。反倒是李顾行心里忽然就来了气,他还以为是因为冷战,究其根本,不过是她身上的这一套衣服而已。
散了席,坐上返程的出租车,他见望珊还是扭着头,终于爆发了。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就因为这几件衣服!”
“对,就是因为这几件衣服!”望珊快速眨巴几下眼睛,堵住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又用滔滔不绝的话缓解鼻子的酸涩和喉咙的饱胀,“你不喜欢我的衣服就说嘛,我又没说不愿意换。你自己说要去商场的,我等了那么久。你总是像应对工作那样应对我,那你要叫其他人也提前告诉我啊,你提前告诉我,我一开始就不会那么在意。”
“你在意什么?在意赵文卓吗?她只是一个同事,我只是看在你们都是女人好帮你挑衣服,她的存在就跟桌上的其他人没有一点区别……”
“你都说了她是个女人啊!”
她甚至没好意思告诉何翠自己最后没有穿她们精心搭配的衣服,更不好意思告诉对方最后穿的衣服是他的女同事帮忙选的——一个高学历、见识广、甚至是和他一起创业的同事。
她讨厌去商场,她宁愿一辈子都去地下商场。天知道那天她有多不自在,她没想这样发泄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自己缓一缓就好了,缓一缓那些自卑、委屈,期待落空的情绪。是他自己要问的,害她显得歇斯底里。
以前蔓姐总是叫她小心再小心,注意再注意,那会儿她总是不以为然,现在却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变了?望珊想不明白,她知道李顾行和赵文卓看向彼此的眼神都是清白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小心眼。
她在计较,她在不安,最后变成委屈,用一种近乎宣泄的情绪汹涌而出。
“我以后再也不给你买衣服了李顾行,办公室里那么多男人,你让他们帮你挑就好了。或者下次我们一起去商场的时候,我叫上我的男同学,先问问他的意见再来给你挑。”
“望珊!”
“干嘛!”
李顾行的胸口剧
烈起伏着,他想大声地,嘶吼着跟她争辩,残存的理智却让他先冷静。
他们还在出租车上,这里跟公众场合没区别。他这几年拼命挣钱想换房子想买房,就是不愿意让别人听见他们两个人的事,亲热也好,吵架也好,这些都应该关上房门来解决。
“你看,换成你自己,你自己也会介意。”
李顾行不喜欢意气用事,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面对望珊。她还倔强地看着他,眼眶早已蓄满了眼泪,脸上也有几道泪痕。李顾行的心不自觉就软了。他的确被说中了,换成他,他是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他伸手把望珊揽到怀里,她在他怀里大哭,捶着他的后背说再也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出租车最后还是没有开回家,而是在步行街就停了下来。
李顾行牵着望珊从街头走到街尾,也从街头吃到了街尾。她原本是想报复性地把每一样东西都吃一遍的,但想到挣钱不容易,最后还是只挑了几样想吃的东西而已。
“冷不冷?”
望珊没说话,李顾行顾自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左胳膊右胳膊地给望珊穿上。她正咬着一串冰糖葫芦,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往周围打转,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他喃喃问着她“好不好吃”,伸手用指腹往她脸上抹了抹,顺手拨开她唇角被糖渍沾上的一缕头发,觉得她此刻就像一个哭鼻子后得到糖吃的孩子。
“李顾行,我想吃那个!”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个卖烤红薯的移动车摊。
李顾行原本想说他去买,她在原地坐着等他就好了。但是望珊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手里的糖葫芦也丢给了他,兴致勃勃走到摊位前挑选。
冬天才是吃烤红薯的正确季节,热乎乎的,捧在手上不会烫,更不会出一身汗。
望珊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甜的,表皮微焦,已经和果肉分离。红薯躺着的地方被汁水浸染,果肉里溢出来的汁水亮晶晶的,像蜜一样。
这大概是她今晚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李顾行还没来得及付钱,她就已经迫不及待把红薯送进了嘴里。
烫,烫得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顾得上朝外哈着气,嘴里的红薯肉凉了,她的舌头也被烫得没知觉了。望珊雀跃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李顾行。
“这个一点都不甜。”
老板咋咋呼呼,说这可是正宗蜜薯,叫她可不要乱说。望珊没有搭理,又坐回了刚才坐的位置。至于李顾行,他顺着望珊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发现老板说的是对的,这蜜薯的确甜。
薯没出问题,那就是人的心情有问题。李顾行觉得望珊还处在方才的情绪中没有脱离出来,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一个黑黢黢的角落。
然后说:“我以前也买过一个烤红薯。”
脑子一轴,李顾行忽然就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刚和望珊搬到后街,他曾在金色海岸附近的小道上丢过她手里的东西。
重量、形状,包装,好像在此刻都有了实感,他刹那间知道了那年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此刻手里的东西也变得愈发烫手。
“怎么了?”望珊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刚才说的“以前”不过是一次和好友逛街时买来打牙祭的消遣。她看看李顾行轻皱的眉头,以为他是吃了太多她吃剩的东西,吃到现在觉得为难,“吃不下就丢了吧,东一个西一个的,拿回去也不一定吃。”
李顾行摇头,又问她还想吃点什么。望珊的肚子已经装不下了,他让她坐着休息会儿,自己则是把烤红薯吃完了。
满是糖浆的包装袋和半串吃着甜到发苦的糖葫芦一起丢进了黑暗角落里的垃圾桶,他现在才知道当年望珊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