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的到来伴随着一场躲不开的大雪。
年末岁初的第一场大雪降落在了南方大地, 刚刚才迎来奥运新年的喜悦也随着这场大雪的到来稍稍凝结。望珊从来没有觉得冬天这么寒冷,毛衣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阻挡不了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气。
玻璃窗内侧蒙上了一层水雾, 望珊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水滴从弯弯的眼角流下, 她听见电视里关于这场大雪的报道, 于是撇开还在往下淌水的窗户, 凑到李顾行身边跟他挤着一块看。
郴州境内的输电塔因为风雪倒塌, 市区大面积断水断电, 京广铁路也因此阻断。望珊看了眼挂钟, 把放在沙发一侧的毛线收起来。今年的新毛衣早就织好了, 只是没想到冬天会这么冷,她觉得不够,于是打算再给李顾行织条围巾。
往年织毛衣, 她都是要背着他织的。今年她入职了一家三甲医院, 织完一件毛衣都算是忙里偷闲, 还要对李顾行藏着掖着,恐怕等他戴上都是明年冬天了。
去年那场全国护士执业资格考试的结果显而易见, 查成绩那天她没待在家里
,特地跑去网吧, 跟何翠一人开了一台机。分数出来的第一时刻,两个女孩在网吧激动得大喊大叫,后来望珊才给李顾行打电话报喜。
“京广铁路。”望珊推推李顾行的胳膊,问他,“我们坐火车也要走这条铁路吗?”
换做是别人,肯定觉得望珊说话没头没尾。坐火车?火车可通向全国各地,铁路多着呢。不说去哪, 怎么知道会不会走。
可这人换成李顾行,他一下就知道望珊在说些什么。
她只有一次坐火车的经验,从哪里到哪里不言而喻。李顾行没有看过铁路分布图,只知道郴州在湖南,他们一路南下经过湖南到广东,那八成也走了这条线。
“嗯。”
望珊看着电视里的报道,说不出的揪心。马上就要春节了,要是铁路修不好,得有多少人回不了家。
她拧着两条眉毛,要是来根头发飘过去,那头发和眉毛都能扎出一个麻花辫。李顾行戳了一下她的眉头:“你操心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是铁路局的,路出了问题,国家自然会派人去修。今天不是要上大夜班?还不收拾。”
望珊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电视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急匆匆拿上东西,换好鞋子准备出门。
李顾行也关了电视,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拿上车钥匙。两人手机收件箱最多的内容不再是细碎的琐事,而是时间的报备。
要是时间对的上,李顾行就会接送望珊。
大夜班晚上十点开始,望珊虽然是成年人,但总归是个女人。李顾行忙了一天,虽然累,但还是要亲自送她才安心。
车一路开到医院门口,望珊不舍得离开温暖的车厢,还是不得不解开安全带下车。李顾行叮嘱她把围巾戴上,她应了声好,打开了车门,“我进去了,你早点休息,冰箱里有包子,你明天早上去公司前记得拿两个到锅里热了吃。”
到了科室交班,同事都在说这个怪天。
“铁路冻住了,我走也要走回家去。我想我妈,想我爸,我连给他们的东西都买好了,一年从头到尾我就盼着过年这个时候回家了。我冻死都要回家过年。”
望珊呸呸两声,下意识搬出了李顾行那套说辞,“铁路冻住了,国家会派人去修的。春运呢,这可是个大节日。”
那人问:“珊珊,你就不想回家?”
望珊说:“想啊,可责任在身上呢,你们先回家,等改年我休班再轮到我回。”
“可以啊,小护士已经有老护士的风范了。”
大家嘻嘻哈哈几句,下班休息的下班,上班接岗的上班。
到了春节前夕,原本设计容量四万的广州站滞留了超过四十万人。望珊休息的时候跟何翠闲聊,才知道很多人都困在火车站等着回家。
“咱们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春节排了班,但真轮到我们放假了,还不一定能挤的上火车。就算挤上去了,车也不见得能开!”
人在天灾面前,总归是无力的。望珊忧心之余,也只能好好守住自己的岗位。年三十那晚她又是一个大夜班,家肯定是回不去的,李顾行从家里煮好了饺子,送到医院给她吃。
“你今天喝酒了吗李顾行?”
“没,放心吧,今天晚上的应酬我都推掉了,没有喝酒,也不会酒驾。快吃吧,一会儿饺子凉了。”
望珊嗅了嗅,确认没有闻到酒味,这才放心打开饭盒开始吃饺子,还不等吃,她就知道这个饺子肯定不是李顾行包的。
男人坦然承认:“我手艺没有你好,这是在超市买的。”
望珊看着他笑。
李顾行没辙,捏了下她的鼻子,没好气道,“行了,我不会做饭,连手艺都谈不上。”
这么多年,他都是吃她做的饭才没把身体搞垮。望珊得意地笑了,先夹了一个给李顾行,等他吃了自己才吃。猪肉白菜馅的,没她包的好吃。
“是是是,你的手艺谁都比不上。”
外边响起烟花声,难得有时间吃上两口,望珊得赶在呼叫铃响起来前多吃两个。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问他,“李顾行,铁路恢复了吗?”
“恢复了,前两天就恢复了。”
望珊刚想说真好,可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呼叫铃就又响了起来。她把饭盒塞到李顾行手里,急匆匆喝了口水顺下嘴里的食物,又要开始忙碌。
李顾行想叫她再吃两个都来不及。
他当初就不乐意她当护士,每天遇到一些脾气古怪的病人不说,现在想在年三十吃个饺子都没时间。她倒是舍己为人,主动要求排班,心疼不能回家过年的人心疼同事,就是不心疼他,也不心疼自己。
“李顾行!”
男人的眉还皱着,似是没想到望珊这么快就回来,眼里还有几分错愕。他看着望珊疾步朝自己走来,一只手背在后面,得意洋洋的,像是只兔子。
“当当!”她朝他伸出背后藏着的那只手,上边枕着两个橘子,“是2床的叔叔给我的,他下不来床,还特地祝我新年快乐。呐,分你一个,李顾行,你也新年快乐。”
吃了橘子,李顾行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虽然他觉得这个橘子的水分并不那么足,吃起来也不那么甜,更像是在医院门口摆的年桔树上摘的。
他被这个橘子堵住了嘴,再等他关于她的职业开口,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5.12汶川大地震后,望珊决定要去支援四川。
她和李顾行爆发了激烈的、前所未有的争吵,又或者说不是争吵。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那里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天天看新闻,你不知道那里余震不断?!”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去的!”
望珊怎么会不知道,这场地震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她每天看新闻主持人报道那些惊心动魄的数字,脑子里想过很多很多。
“还有很多人存活的……”
“还有很多人,那也不缺你一个!你当这个护士才多久?就已经心气高到要去最危险的地方了吗?我告诉你望珊,那个地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担心同胞,我可以捐钱,捐物资,捐多少都没问题,但是你不能去!”
“我已经报名了,明天就走。”
“所以你早就已经做了决定,结果要走了才告诉我?”
李顾行目眦欲裂,望珊看着他,忽地沉默了。她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她当然考虑过李顾行的想法,可她也有一定要去的理由。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掉出来,她启唇,仍然坚定,“我一定要去。”
“你不要拿眼泪激我,你要是考虑过我的感受,就不会一直犟着要去!你去那干什么?就因为你那傻得不能再傻的英雄主义?你有多高有多强壮,人埋在房子底下,你连砖都扛不起来!”
“扛不起来我就用手挖,如果正好差我一个人呢?我没去,没有人会等着我救援。我去了,一定有人等着我……万一,万一杏姐在那儿呢?”
她夜里总睡不好,脑子里总会响起卢杏的声音。她是汶川人吗?望珊不知道,可只要是踏上那片土地,哪怕只是站上去,她的心都会安定一些。
李顾行不作声了,他看向望珊的眼神里有着很复杂的情绪。她心里装着很多人,时刻想着,不被他知道。她考虑很多人,考虑早已离开的人,考虑还在共事的人,就是不考虑他。
“随你吧。你爱去就去。我不会给你发一条信息的。”
“李顾行!你听我说嘛……”
望珊牵住李顾行的手,她从没那么用力地牵过他,力道大到甚至不算做牵,而是抓。眼泪掉到掌心了吗?还是手心出了汗,所以他的手就那么从她手里挣脱了。
她在这端流泪,眼泪和爱人的决绝都没能阻挡她奔赴汶川的决心。
等待天亮的夜晚如此难熬。
望珊躺在沙发上,几乎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亮起来。茶几上放着写给组织的决心书,出发支援的车队今早就要出发,行李她早就收拾好了,就放在房间。
李顾行就在房间,她不知道有没有锁门,可就算他锁了门,她放弃行李也是要过去的。望珊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她尝试着拧动门把手,以为会被里面的锁芯堵住,可出乎意料,她只是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行李还放在那,貌似位置都没有挪过一毫一寸。望珊走过去拎起来,回头时看了一眼李顾行。
他始终背对着她,被子拱起的弧度没有变,连他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望珊看着他,就是知道他没有睡。他在装睡,可她现在提着行李,也不知如何开口。
门就那么轻轻关上了,如果地震也跟关门一样,跟她的脚步一样,轻飘飘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