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顾行觉得是时候做出些新改变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们现在这种状态,或许是因为他们在一起七年而没有进展,彼此都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模式。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 心里却装着很多想说但又说不出口的话。他不清楚望珊到底想说什么,总之他总是欲言又止。
工作成了他逃避交流的最好借口, 很多时候他只是喝醉了酒, 但不是神志不清。
当初为什么着急买房子呢?以至于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的都不清楚。他在玻璃里面, 她在玻璃外面, 他知道她一直抱着膝盖坐在门口, 或许她也能感受到里面那道沉默注视她的目光。
然后他会开始放水, 花洒哗啦啦喷着水, 她还是坐在外面。男人洗澡能用多长时间呢,不过是抓抓头,搓搓身子, 再擦一道。他确实是这样做前面两个步骤的, 只不过关掉花洒, 他并不急着擦干穿衣服。
门口那道身影逃也似的跑出他的视线,他这才缓缓扯下毛巾, 擦身体穿衣服。
望珊当然没睡,李顾行也不会戳破。就不说他亲眼看着她在外边坐着然后跑开, 就说床头柜上那杯还温热的水,她就不可能睡着。
喝了那杯水,李顾行就上床睡觉了,也仅此而已。两人背对着彼此,中间的距离再怎么近,他们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李顾行觉得是时候结婚了,或许他们的身份从“情侣”变成“夫妻”后, 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就会好开口了——夫妻嘛,再亲密不过的关系。
他思考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于是奥运会开幕式那晚,望珊在他手边放下一杯水的时候,那句话就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
“望珊,我们结婚吧。”
望珊一直以为自己听到“结婚”时会很激动,甚至流泪。
那可是结婚,不是去面馆吃饭,也不是去逛商场。她从家里跑出来的第一年就在期待这件事。因为太郑重了,所以李顾行从不把结婚挂在嘴边。她也不逼着他,他们迟早都是要结婚的,她知道,所以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可出乎意料,听见这句话,望珊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啊。”
李顾行想,或许望珊也觉得他们需要这样的改变。
结婚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件简单的事。
房子车子都有了,他们连彩礼都不需要担心。最麻烦的事情是结婚本身,两人的户口本都不在身上,要结婚要登记,那就一定要回一趟老家。
望珊特地调了班,李顾行也把行程空开了几天。
望珊的身份证过期了,买不了火车票,李顾行决定开车回去。临行前一天,两人来到商场,打算买点东西回去。
上次一起逛商场,还是望珊考完护士资格证那天。今天来,心境完全不同了。她在商场入口的小摊上买了杯珍珠奶茶,香芋味的,加了珍珠和椰果。吸管“啪”一下戳进去,她递到李顾行面前,他避开了,意思很明显,不想喝。
望珊悻悻伸回手,自己喝了起来。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太甜了些,就连哽啾的珍珠和脆爽的椰果都变得硬硬的。剩了大半杯,她也不想喝了,走到商场二楼,这杯香芋味的奶茶就这么丢进了垃圾桶。
“你想买什么?”李顾行问。
“看看吧。”望珊说。
没有返乡的经验,她也不清楚到底要买什么。望珊提前问了同事,听他们说无非就是吃穿用。挑些城里有的点心零嘴,给爸给妈买几件新衣裳,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望珊给自己妈买衣裳,又给李顾行的妈买衣裳。她倒是清楚记得妈的身段,就是不清楚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于是夏衣没给买,只买了冬衣。至于爸,她是完全不记得了,衣服多大的码不记得,更不用说鞋。不过爸抽烟,这她记得清楚,他爸也是。两个人各选上两条好烟,再买上瓶洋酒,也就差不多了——财不外露,李顾行有钱,也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多年没回家,但家里那些人什么性子他们还不知道吗?穷乡僻壤出刁民,这些俗语不全是乱说的。有了联系,再知道他们有了钱,以后就会扯着他们的裤兜子不放了。两个人都打算好了,回家的时候穿的简单些,车?就说是借的。
东西都是望珊挑的,李顾行就只负责买单。买完这些貌似没有别的什么了。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望珊听见某个店铺放的歌声,心跳忽然重了。
她驻足听了一会儿,又扯着李顾行的袖子,喊他。
“你听。”
“听什么?”
“这首歌是英子唱的。”
“我知道了。”李顾行说。英子唱歌确实好听,但过去好几年,他早记不得英子的声音了。
应和归应和,应和完就该走了,他等了一会儿,见望珊没有要走的打算,他又说,“所以你想让我听什么?我还有个电话要打。”
国外的局势并不那么风平浪静,他已经隐隐感受到了,房价车价就是一个问题。但对于公司,对于他做的这一行来说,反而是个发展的好机会。
结婚是大事,但赚钱也不能耽误。
望珊还站在原地:“歌不是阿狗写的。”
“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的?”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望珊当然不可能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她那会儿连手机都没有。他这么说,只不过是等望珊说“没有”,然后就可以走了。
望珊说:“感觉。感觉不一样了,跟我在后街听到的感觉不一样。你没听出来?”
“没有。”
望珊没说什么了,她跟李顾行说回去吧。路过
银行,她又进去取了一笔钱,用的是她自己的银行卡。
李顾行看见她往包里塞的那沓钱,少说也有四千块,心里轻嗤她还不是变得那么市侩了——就跟她去汶川,回来之后爱听那些人喊她“救灾天使”“抗震英雄”一样。
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
望珊有些紧张,七年没有回家,她只要想到那种场景,心里就七上八下没个底。她看着窗外疾驰朝后奔去的风景,想去找李顾行说说话。
他在开车,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望珊把头扭回去,专心看风景。
这一趟开了大半天,最后李顾行决定夜里在高速服务区过了,清晨再回村。望珊没有异议,李顾行家里有他的房间,但她没有,爸肯定不会给她留着那间柴房,她也不可能说跑到李顾行家跟他一块睡。
车里空间不大,两人根本躺不舒服,也睡不熟。望珊知道李顾行没睡着,于是问他,“李顾行,你想过回去是什么样子的吗?”
“没想过。”
有什么好想的,他带她跑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会再回去。李顾行跟家里的关系其实并没有表面那样好。家里送他去读书,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挣面子。他爸对外大方宽容,对内却处处撒气。或许他真的没良心吧,家里送他出去读书,他读到外边去,就再也不回家了。
“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就知道了。”
望珊觉得是这样。
天还蒙蒙亮,他们再次启程了。到了山下面的镇子,她的心反而镇定下来。
“我去买点东西。”
李顾行把车停好,跟着望珊一块下了车。两人许久没说过家乡话,要说的时候反而拗口。望珊磕磕巴巴,半是方言半是普通话,李顾行试着回忆了一下,干脆放弃了。
望珊在买水果买牛奶,李顾行的视线扫过柜台后面的烟草架,他烟瘾犯了,只想抽一根缓一缓。镇上的小卖铺多卖散烟,盒装的没有他平时抽的那一款,他挑了个还算合眼缘的,打算付钱,却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已经用完了。
“十块钱没有?”老板睥睨着他。
十块钱而已,李顾行身价是十块钱的数百倍数十万倍,能轻轻松松买下几十间这样的超市。可他掏遍了口袋,居然翻不出一张十块钱纸币。
他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刚想问ATM机在哪,眼前一只手已经拿着一张纸币递了过去。
望珊只是替他付了钱,再没说什么譬如少抽一点、抽烟对身体不好的话。
李顾行抿抿唇,拿着烟到外边抽了起来。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个烟抽起来怎么都不舒服。
望珊在旁边等着他,她看向男人,笑着开口,“李顾行,我记得我第一次赚钱,赚的就是十块。”
李顾行的后背热了起来,他也想起来了,他还把那张纸币夹在了笔记本里——钱呢?
他想不起来了。总之肯定不在笔记本里。
手里的烟抽了两口,最后还是被丢到地上捻灭了。李顾行有些心烦气躁,主动提起放在地上的水果和牛奶,拎到了后备箱里。他开车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台ATM机,取了钱,把钱包装得鼓鼓的。
可以上山了。
路被修过了,如果当初有这样的路,望珊自己就可以跑下去,他们当初跑下山的时候也可以更快一点。车子离村子越近,望珊的心就越不安定。
他开进村,村门口住的那户人家养的大黄狗汪汪叫。狗吠声引来几个人出门查看,见到是一辆没见过的小汽车,都好奇地往前跟了两步。望珊看见了以前经常去看碟片的小卖铺的叔,他变老了很多,朝前张望的时候都要眯起眼睛才行。
“下车吧,我陪你一起。”
车停在了他们两家的中间,李顾行在后备箱里拿东西,望珊站在车门旁,张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也在寻找家的方向。
“死孩子,你跑到哪里去?”
望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先看到一个小娃娃,穿着开裆裤,露着鸟。他后边还追着他妈,望珊和那人对视,皆愣住了。
“珊子!”那人不可思议地喊。
“二妮?”望珊不可思议地辨认了一下。
女人把光屁股的孩子抱起来,孩子打量这个没见过面的姨,姨也在打量他。
望珊看看孩子又看看二妮,觉得她跟记忆里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了。快说些什么,说些什么?
她开口:“你娃娃?都这么大了?”
二妮抱着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笑了,“这是小的,还有个大的,读书去了。”
读书好,读书好啊,不读书怎么行。望珊机械般点着脑袋,二妮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干燥的唇嗫嚅着,娃娃先一步嚎了出来。女人颠了一下孩子,终于出了声,“回来了?”
“嗯。”有了这句话,话匣子好像打开了。望珊走上前去,握了握孩子黢黑的小手,“我是你珊珊姨,你还没见过我呢。”
娃娃看了她一眼,扭过头去,扒着妈妈的脖子。
二妮笑了,朝孩子的屁股蛋轻轻拍了一巴掌,“丑孩子,还怕羞。”
李顾行走了过来,望珊站到他身旁,挽上了他的胳膊,“我先回家看看,晚些再去找你玩。”
二妮欲言又止,要休又言,“回家……你回家看看吧。”
望珊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强了。
她沉默着走到院门口,站在篱笆前踌躇不前。篱笆门居然这么矮的吗?她把手搭在上面,不敢推开。
门“嘎吱”长响一声,她记忆中的人佝偻了背,两鬓也出现了白发。那人好像不认得她了,望珊抖了一下,颤巍巍喊了声爸。
沉默,再是沉默。娃娃在哭,鸭子在叫。
望珊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恨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了。她推开篱笆,又喊了一声。李顾行喊了一声叔,他迟缓地应了一声,而后又应了一声,背过身回屋了。
望珊和李顾行对视一眼,跟着进屋。
视线掠过院里的那间小柴房,不出她所料塞满了柴火。院里的鸡鸭少了很多,没有牛,但那股牲畜味还是很重。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人,急迫地扫过路过的每一寸地方。
家门开了,里面没有灯,望珊走进去,扫视一圈,问爸,“妈呢?”
爸变得平静了,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暴躁了。望珊以为他见到她会暴怒,她看见茶几上放着瓜子壳和烟灰缸,甚至害怕他会抓起瓜子壳泼她,或者用烟灰缸砸她。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到厅里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望珊就要忍不住再问一遍时,爸终于开口了。
“你妈没了,前两年走的。”
望珊那颗砰砰直跳的心不再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