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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厚外套 当前章节:4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3:24

妈埋在一座比山更高的小山上。

望珊知道这条路, 她背着背篓,一路往妈在的方向走。

爸说这个山头是妈临终前自己选的。为什么要选这里呢?望珊埋怨妈,这是阴坡, 连猪草都长得不好,生前过得这么苦, 死了为什么还不给自己找一块水草丰满的地方?

她又开始恨爸, 妈说埋这就埋这, 他不是爱装懂?不懂这里风水不好?为什么不拒绝?

望珊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步伐一下比一下重, 怨妈恨爸, 最后这些情绪都归到了自己身上。为什么才这点山路都觉得走不动?

李顾行想把她肩上的背篓背过来, 她说什么都不让。那座小土坡就在前边了, 为什么他要拦着自己走快一些?

她看见了妈的坟,只有一个坟头,没有碑。坟很旧, 又好像很

新。旧是因为这里是阴坡, 连草都不乐意长, 稀稀拉拉的,看着都可怜;新是因为土堆上的草被人割过, 瞧着还是个平头。

谁割的呢?望珊猜是爸。她冷哼了一声,哼这个马后炮行为, 又哼他没做过活,连草都割不干净。

她沉默着把土包上边的杂草都给拔了,又砍了附近最高、最漂亮的一棵小树,在叶子上挂满了纸钱,插在了土包的上边。

做完这些,望珊终于能跪下来了。膝盖磕在碎石子上,不疼, 或者说疼得不够,她心里还是麻的。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回应,叶子在晃,纸钱也在晃。

李顾行跟着跪在旁边,他确实要跪的,不单是因为这是他岳母,他的另一个妈——其实当年他能带着望珊跑,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妈。

那晚他悄悄翻进了自家院子里,偷偷拿了给牲口喂的药,酒坛子就在她家的厨房,她妈在外边操持,只要能躲开她妈下进去,一切就都能成了。

可妈看到了,她进来拿酒,正好看见李顾行往酒坛子里下药。妈瞪大了双眼——她的眼睛跟望珊一模一样。她应该尖叫的,然后把所有人喊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快速看了一眼李顾行,紧接着抢过了他手里的东西,亲自往酒坛子里倒。她那么镇定,还不忘拿筷子搅匀了,把灶台上的水渍擦了,反倒是李顾行乱了阵脚。妈抱着酒坛,眼里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走出厨房前,她绝决地看着李顾行,眼里还有泪光。

“好孩子,带着珊子跑,再也别回来!”

他应该早点说要结婚的,说不定那样还能让望珊见到妈最后一面。

望珊在给妈烧纸,火光映在她眼里,照得她的脸透着一股诡异的红。她把带来的纸钱全烧了,然后开始烧新买的衣服。那股味道其实并不好闻,但她连鼻头都没皱一下。

衣服渐渐烧没了,冲天的火光逐渐平静下来。李顾行看着望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地址,里面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边缘已经出现了开裂的迹象。

她把信纸掏出来,一张一张往余烬里放。

火光再次燃起来了,文字变得扭曲,李顾行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只能看见几块区域的字有被水打湿留下的痕迹,朦朦胧胧的,最后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望珊靠在小土包上,轻轻说,“妈妈,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你。”

站起身来,站在土包前,面前是下山的路。

*

李家对于儿子的归来很高兴。

李顾行功成名就,光是这一点就能盖过他多年毫无消息的事实。他爸炫耀儿子带回来的烟酒,他妈炫耀儿子带回来的新衣。

男人皱着眉,不适应这样的感觉。他直率坦白:“东西是望珊给你们挑的,我回来是来跟望珊结婚的。拿了户口本,明天就走,还有事要忙。”

来他家凑热闹的邻居讪笑,打着圆场说两个人都有出息了。至于为什么是跟望珊结婚,他们知道原因,也不会当着主人家的面说。

那杯喜酒,大家都还记着呢。

客人走了,李家安静下来。李顾行他爸抽起了镇上卖的散烟,李顾行也抽起了城里买的香烟。

他爸在腾腾的烟雾里眯着眼睛:“想好了?”

想什么?跟望珊结婚这件事?还是明天就走的事?李顾行懒得想,反正都是事实,干脆一口应下:“嗯。”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前几年。”

父子两之间似乎一直都是这么沉默的,李顾行无话可说,只沉默着抽烟。烟抽完了,他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继续抽。

他爸说:“别抽了,你妈给你铺好了床,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出发。”

李顾行应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思考着望珊睡着了没有——他们还没正式结婚,回到老家,肯定还是要回自己家睡的。他其实不在意这些,望珊家根本没有房间给她睡,比起让她睡柴房,那些流言蜚语管他呢!

可望珊还是决定要在自己家睡。

柴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她睡的那张床好像更小了一点。被褥是新的,一直包在袋子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股霉味。望珊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想起小时候爸喝醉酒的时候,妈和她挤在这张小床上,指着头顶上的裂缝说那是天上的河,睡着的人可以从那里游到月亮上去。

她试着闭上眼睛,没有河,也没有月亮,只有妈的样子。妈走之前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她没见过,所以只能想象,可是想象不出来。

想象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强迫自己入睡,想在梦里见到天天都想的人。

望珊睡着了,梦里没有河,没有月亮,只有妈坐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专心给她烤红薯。她睁开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望珊再也不想躺着了,她走出柴房走出院子,在门口看见了李顾行。

她想起柴房里的秘密,带着李顾行进了院子,又进了柴房。

这里都是灰,李顾行看着望珊猫着腰,用木棍一点一点挖开了一个角落。里面有一个饼干盒,她取出来,拍干净上面的灰。

李顾行觉得好笑:“埋在这,不怕老鼠给咬了?”

望珊朝他笑:“老鼠都找不到这里。”

这倒是。李顾行跟着她笑。

“里面是什么?”他问。

望珊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打开,说这些东西都要带走。

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信。

李顾行知道这些信是谁写的。他写的,写给望珊的。

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似乎惊讶于这些东西居然没有出现在茅坑里或者是哪个山沟。望珊只是挖出来,却没有打开信纸看内容的意思。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没说到底往哪儿走。

李顾行以为她要去妈的坟头再看看,可两人就只是这么走而已。

走出了村子,再往村子外边走,他们走上了山,翻过一个山头,李顾行终于熟悉起来这条路了。

这是他们从前上学的路。

求学这条路太苦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李顾行最先忘的就是这条路。

跟望珊一起走这条路,又让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都已经这么大了!”

顺着她的视线,李顾行看见她口中长大的树。

他当然记得,那年他们玩捉迷藏,望珊就是爬到了这棵树上。

“你当时又小气又记仇,从那之后就再也不跟我玩捉迷藏了,我还求了你好多次。”

望珊噘着嘴,嘟嘟囔囔,好像还在计较他的小心眼。

李顾行笑起来,他捏捏望珊的脸颊,“现在就可以玩,我肯

定找得到你。”

望珊摇头。

那会儿树还是小树,小小的她一溜烟就能钻上去。人长大了,树也长大了,她或许还能像从前一样一下蹿上去,但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谁都没再提要玩这个游戏了,望珊继续走,走过割猪草的地方,走过种果树的地方。再翻过一个小山坡,背后就是学校。

政府出资建了新学校,这所学校不会再有学生来念书了。大门上了铁链,望珊要从墙上翻进去,李顾行不认同,觉得土墙会塌,很危险。

“塌就塌呗,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望珊狡黠地眨眨眼。李顾行还要再说什么道理,她打断他,“哎呀,墙塌了还有你在嘛,你就说帮不帮我!”

他在有什么用?他又不能在墙踏的时候把墙稳住,也不能在墙塌了之后把墙扶起来。

总之李顾行还是帮了。他抱着望珊的腿,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望珊惊呼一声,还是攀了上去。她跨坐在墙上,伸手要把李顾行拉上来。

“你先下去,我自己翻上去。”

望珊撇撇嘴,不搭理他了。她进到学校,之前在这里学习的场景历历在目。

“这是我的教室,这是你的教室。你之前坐在这个位置,下课的时候我总是跑来找你。”

“所以他们才说你是我的小媳妇。”

“那他们也没说错嘛。”

两人又在学校里转悠了一圈,真的要走了。望珊又被托到了墙上,这次却不急着跳下去。坐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风,下次再来这里感受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总之这所学校应该不会在了。

李顾行坐到她身边,望珊看他。人们都说“腰圆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农夫”。李顾行成了老板,但他还是那么俊朗,只是五官变得更深邃了。

望珊看向远方,李顾行转头,注视着她。

“李顾行,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应该吧。你的呢?”

“我的?应该吧。”

两人像是在打哑谜。

望珊靠在李顾行肩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村子,李顾行很轻易地就从家里拿到了户口本。

望珊那边也很轻松。

爸没有从前那么臭脾气了,他把户口本递给望珊,只说他们以后要好好的。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她妈。

望珊突然就哭了。她从包里拿出那一沓钱,这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攒的,里面没有李顾行的一分钱。她问爸如果当年家里有这一笔钱,他还会不会因为一头牛把她卖给别人。

爸没说话,望珊或许知道了答案。她把钱给了爸,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领证。

这次不是一个领证的好时机,望珊没提去民政局的事,李顾行也没提。他们倒是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望珊的身份证换了。

两人回到了南方,回到了那个大平房。

望珊坐在沙发上,坐在李顾行之前坐着的那个位置,对李顾行说:

“李顾行,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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