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有人跳下了水,向她焦急的游了过来。是熟……
“扑通……”
有人跳下了水, 向她焦急的游了过来。
是熟悉的面孔,傅微明。
可采娘再也没有之前遇险,见到傅微明来救她时的喜悦了, 她现在除了悲伤,就是满腔的愤怒!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他!是他傅微明带人来此绞杀他们,她的二叔才会死!不管是什么原因, 若是他今日不带兵前来,又岂会到如此境地!
是他!是他没有保护好她的家人,没有考虑全面, 中了陆莽的圈套, 让韩立封有机可乘!
是他!
可是, 更是她……
若不是她和傅微明纠缠在一块,二叔又怎么会选择去帮他,而不是抢了韩立封的船就走。
若不是她当初救了傅微明,选择和他一起对抗陆莽, 又怎么会有今日的一切……
采娘心如刀绞,涕泪横流……
傅微明,我想怪你, 可是, 我知道,我更该怪的, 其实是我自己……
是我们,是我,害死了我的二叔!
我该怎么办啊!二叔!
也许, 就这么一直沉, 一直沉下去, 就不会再痛苦了……
采娘无助的躺在墨黑的海水里, 浮浮沉沉,她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感受着海水对肺部的挤压,窒息的感觉让她反而有种解脱之感。
黑暗笼罩了一切,绝望弥漫至四肢百骸……
“采娘!”傅微明终于游了过来。
他隔着黑漆漆的海水,隐隐约约见着采娘一动不动,就这么随波向海底沉去,心底“咯噔”一下,一阵铺天盖地的悲伤突然就涌了上来,不知怎么的,他本能的感觉到,他好像和采娘,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他们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不!采娘!我们才刚刚互相确认心意,我们还没有真正的好好在一起,我不想你离开我!
你,不能离开我……
采娘……等我!我来了!
他心下焦急,几下便划水过去,一把将采娘扯了过来,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可采娘却仍是紧闭着双眼,表情悲伤又决绝,好似一只已对世间早已失望透顶的鱼儿,想要回到大海的怀抱。
不!采娘,你不可以离开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好似要急于确认采娘不会离开他,傅微明想也未想,低头便吻了上去。
怀里的小人却开始疯狂挣扎,采娘本来毫无血色悲伤的脸,被他一吻,突然变的满是愤怒,她不管不顾的胡乱挥武着拳头踢着脚,全力的想将他推开。
可傅微明却坚决不松手,他任由采娘对他拳打脚踢,只是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毫不放松。
蓦的,唇上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采娘见挣扎不开,一张口,狠狠的咬上了他的唇。
腥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鲜红的血丝自两人紧贴的唇舌慢慢散开,迅速消失在墨黑的海水里。
采娘,若是咬我、打我可以让你原谅我,那么,我愿意就这么一直让你咬着,再也不分开。
怀里的小人身子却越来越软,采娘要晕过去了,傅微明蓦的清醒了过来,他们不是鱼,不可能永远就这么在海底抱着不分开,他们总要浮出海面。
他连忙给采娘渡了口气,抱着她快速向上游去。
采娘咳了两声,却仍是紧闭着双眼,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
傅微明见她眼角的泪水混着海水,止不住的“哗哗”之流,愈发的心疼,想要伸手帮她抹去泪水,却迟疑着久久未动,眼角的泪容易抹去,心底的伤该怎么办呢?
“姐!姐!你没事吧!”倪球儿焦急的声音传来。
采娘缓缓的睁开眼。
傅微明哽咽道:“采娘,你还有球儿,还有我。”
采娘却更是悲从中来:“可若是没有你,我还有二叔和我的阿爹……”
傅微明将头埋在采娘脖颈里:“采娘……我……”
采娘轻轻将他推开,苍白着脸,深吸了口气:“扶我上船吧,我想看看二叔。”
傅微明只好抱着她向小船游去,倪球儿趴在船边将她拽上了船。
小船已经被简单收拾过了,韩立封的人都已经被处理了,只余下韩立封被绑在船中央,堵了嘴。船尾摆着几具尸体,是傅微明的人,有几个受伤轻一些的绿营兵正在帮他们整理遗容。其余几个伤重的,正躺在船头被人简单救治。
采娘环顾了一圈,茫然的问道:“我二叔呢?”
倪球儿指了指另一艘船:“在那边。”
采娘转头一看,另一艘船里坐的都是些疍民,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伤,但看起来还好,除了……
除了船的中央,躺着的,她的二叔。
采娘鼻子一酸,急急迈了过去,只余下傅微明扶着她胳膊的手,静静的停在空中。
傅微明茫然的看着空空的手心,想要握紧,可是,就算握紧了,又能怎么样?他也什么抓不住、留不下了……
两条小船很快在倪球儿的带领下,绕过几片礁石群,来到了一处乱石嶙峋的小岛。
小岛不大,但上面巨石众多,是躲避隐藏的好地方。
小船刚刚靠近,岸上就有响亮急促的口哨声传来,倪球儿也将小指放入口中,吹了几声有节奏的长哨回应,待岸上传来同样的长哨声后,他才转过头下令:“靠岸。”
张老大带着人围了上来:“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倪球儿红着眼眶哽咽道:“二叔,他……”
张老大这才看见正被几个小伙子往船下抬的倪二叔,顿时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天杀的绿营兵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是啊!我们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绿营兵!都是这该死的绿营兵干的!”
张老大身后的父老乡亲们更是义愤填膺,他们怒火中烧,一个个红着眼愤怒的大声声讨着,嘶吼着,想要将这满腔怒火发泄出来。
傅微明等人刚好就在旁边,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疍民们迅速将他们围在中间,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恨不得立刻就将他们撕碎吞入腹中。
傅微明见事态越发的失控,赶紧站出身来平息众人怒火:“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悲伤,你们愤怒,你们想要讨回公道,但是!请你们理智!”
“今日之事,我傅微明绝不推脱!我深知难辞其咎,罪孽深重!但是,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幕后之人,却还在洋洋得意!还在幸灾乐祸!”
“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在犯下如此滔天罪孽之后,却还能逍遥法外呢?我们怎么能只自己陷入悲伤痛苦,却让他们依然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呢?”
“我们要报仇!要将躲在背后的人揪出来!”
“我傅微明今日在此立誓,必然会还大家一个公道,即使是奉上我这条性命,也必将这幕后只手遮天之人,绳之以法!”
“请乡亲们相信我!若我食言,我这条命你们尽管拿去,我绝无怨言!”
“狗官!之前我们就是太相信你了,上次你说要替我们主持公道,但到现在还毫无线索不说,今日却又带人来绞杀我们!你让我们怎么信你!”有年轻的少年忍不住,狠狠的骂出声。
“就是!倪老爹的死,上次你被关起来,我们看管你的人的死,都还没有说法,现在你又在这儿让我们信你,我们如何信你!”
“不能信他!”
“杀了他!为我们的家人们报仇!”
“杀了他!”
众疍民个个摩拳擦掌,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就扑上来,将他碎尸万段。
“都给我闭嘴!”
竟是倪球儿站了出来:“我们疍民岂是是非不分之人,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向傅微明,问道:“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微明没想到倪球儿虽然冲动,但关键时刻,竟有领袖之风。
他回头冲着江小鱼喊道:“将韩立封带上来,这其中细节,怕是只有他最清楚。”
韩立封立刻被江小鱼拖拽着拉了过来,仍在了地上。
傅微明弯下腰将他口中的破布撤下,厉声开口:“韩将军,我知你是条汉子,自然不怕死,只是,据我所知,你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稚儿,想必你在官场多年,手段也见过不少,他们是否受苦,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数到十,若你想通了,便知会我一声。”
傅微明也不废话,说完便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我如何信你不会出尔反尔?”韩立封问。
傅微明淡淡回他:“就凭我想要和陆莽对着干,想要还两广百姓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韩立封冷笑了声:“这世道,竟还有傅将军这样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人物?”
傅微明也不恼:“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金银财宝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要这么些有何用?酒池肉林对我来说也不过尔尔,我所追求不过是问心无愧,坦然自得的享受这天地人伦,不用整日担惊受怕的过日子罢了。”
韩立封闻言,仰天大笑:“傅将军看的通透,可惜我早年没有这样的心境,入了歧途,便再也回不来了。”
“既如此,那老夫便信你,我知道此次我定是无法活着回去了,我只望傅将军能善待我的妻儿,她们都是无辜的。”
傅微明点头:“这是自然,罪不及妻儿。”
韩立封苦笑了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从头讲起。
“陆莽这人,小时候过的比较苦,受了不少委屈,父亲很是暴戾,总觉得他一无是处,对他拳打脚踢不说,更是视人命如草芥,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造就了他现在疯狂的性格,他收罗钱财,贪慕权利,不过是享受众人对他的崇拜和羡慕罢了,他希望从别人哪里获得认可,以弥补幼时未获得父亲肯定的遗憾。”
“他自做了从一品提督,在这两广地区的军防之事上,可谓是说一不二。为了搜刮更多的钱财,他将目光放在了口岸贸易之上。”
傅微明疑惑道:“口岸贸易?和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
韩立封解释:“两广地区沿海,我们大良城更是重要的海上贸易口岸,很多周边从属我们大夏的小国,商船都从我们这里靠岸。但大夏关税极高,很多商船为了逃避关税,便找到了陆莽,答应将关税的一半孝敬于他,让他帮忙通关。”
“这笔钱可不是小钱,一条大些的商船,靠一次岸,要交的关税顶得上西部一些城镇小半年的税收了。”
“陆莽为了帮这些商船躲避海关,便想出了海匪的法子。”
傅微明眯起眼:“什么叫海匪的法子?”
韩立封继续说道:“陆莽对上声称,两广地区海匪为患,前来的商船部分被海匪劫了去,这样一来,一方面他可以抹去部分商船的入关记录,另外还可以以剿匪的名义上报损失,让朝廷拨下款项,如此他便可以两头敛财,坐享渔翁之利。”
“但其实并没有海匪该怎么办?总不能空口白牙,编造折子上报。陆莽便想到了世代居住在水上的疍民,疍民隶属贱民,并没有登记户籍,又本身居无定所,死一些也无从查起。”
“因此,每次在有商船要靠岸之前,陆莽都会预先造势,宣称海匪又开始频繁扰民,烧杀抢掠。此次刘村等地的海匪扰民事件,实际上都是陆莽一手安排的。”
“在声势起来之后,陆莽便会找个机会,派绿营兵对海上的疍民进行一波围剿,并向朝廷递上折子,宣称又有商船被海匪劫走,并将死伤的疍民装作剿灭的匪徒,上报领赏。”
“当然,他每次绞杀的疍民并不会选在一处,两广地区海上的疍民数以十万计,每次他都会换地方,免得造成大规模的反抗,引来朝廷的注意。”
“陆莽一般会选择距离大良城有些距离的疍民窝点,此次选择咱们碧鉴海的疍民,我估计正是因为采娘姑娘和傅将军你的缘故。”
采娘本听闻这陆莽为了钱财,竟只手遮天,布下了如此大的弥天大谎,不仅对上瞒天过海,更是视他们疍民如犬如彘,他们的命不过是他敛财的工具罢了,又岂当过他们是人?她顿时气到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到陆莽身前,将他生吞活剥。
但蓦的她又听见韩立封说此次剿匪选择他们,是因为她?她顿时难以接受,尖声叫道:“因为我?为什么!”
韩立封看了她一眼,解释道:“因为姑娘你撞见了他的秘密。”
“姑娘你当时是不是被白夫人掳去过井下地窖?陆莽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撞见过他秘密的外人,他猜测你应该看见了白夫人的所作所为,自然得要你的命。”
“当时傅将军前来投诚,陆莽虽然知道你是假总兵,但是……”
“什么?你是假冒的?”倪球儿闻言惊声喊道:“姐!你被骗了,他竟是假冒的,并不是真正的傅微明!”
采娘无语,此时是关注此事的时候吗?她瞥了眼倪球儿:“你先给我闭嘴,听他说完!”
倪球儿悻悻的闭了嘴,但还是恶狠狠的瞪着傅微明,一副等下不给他个解释,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表情。
韩立封继续说道:“陆莽虽然知道你是假冒的,但他的确需要人顶替傅总兵,否则堂堂二品大员死于上任途中,实在是难以解释。一方面你有傅总兵的私印和任命圣旨,另外他也需要个能替他顶罪之人,他的罪行众多,若是真的东窗事发,他需要个官职够高,能够将一切都推到他身上的人,而你刚好符合他所有的要求。”
“因此他便一边接纳你,但也一边提防着你,对你他最担心的便是采娘姑娘,他深知你对采娘一心一意,他本想留着采娘姑娘的命,用来威胁你,可若采娘姑娘知道了他的秘密,自然不能留,但若是他们亲自动手杀了采娘,你必然会对他心生芥蒂,因此由你自己来做此事,最为合适。”
“玉狐狸便设计了今日之事,他先是策划了抓奸之事,让你们产生误会分开,同时将采娘的叔叔和弟弟打为海匪首领,并派你前来剿匪,从而让你误以为采娘也是匪徒,并以为她始终都在骗你。”
“同时安排我在一旁盯着你,以确保采娘姑娘必死,另外提防着你,以防你发现些许真相,对他们生了二心。”
“因此我才说,今日之事,是因为你们,陆莽才会一反往常,选择了距离大良城如此近的碧鉴海作为剿匪之处。”
闻言,采娘“啪”的瘫坐在地。
是她,果然是她……
是她害死了二叔,害死了自己这么多亲朋好友!
傅微明知道采娘在想什么,他想上前抱抱她,让她不要自责乱想,可他刚刚抬起脚,却又犹豫了,他又有什么立场说这些呢?他也是凶手之一啊!
倪球儿上前抱住了采娘,他喃喃安慰道:“姐,不怪你!都怪那个假狗官!你是被他骗了!被他利用了!”
傅微明闻言也不反驳,确实怪他,他的确难辞其咎……
韩立封抬头看了看天,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已微亮,太阳在远处的海面上将出未出。
他长叹了口气,最后问道:“傅将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傅微明突然想起海关之事,他补充问道:“你说陆莽每次剿匪,都是因为有他国商船要靠岸,那此次也是因为有商船要来了?”
韩立封点头:“不错,估计也就是这几日便要到了。”
傅微明又问:“陆莽收受的钱财,可不是小数目,他府上可放不下,你可知他将它们都放在何处?”
韩立封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每次都是由商船的人直接运到他指定的地方,从不会过我们的手。”
傅微明皱眉沉思:“那也就是说,除了陆莽,就只有商船的人才知道了?”
韩立封建议道:“不错,傅将军此次回去,若是能争取到接洽商船的机会,说不定能查到些许线索。”
他又仔细看了眼傅微明,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又道:“我怀里有个扳指,是陆莽赏给我的,傅将军你拿着此扳指回去复命,就说是我临死前交予你的,陆莽便不会怀疑你。我别
无所求,只忘将军能信守承诺,我母亲和妻儿……”
傅微明闻言,将一拳握起,置于心口,郑重的发誓:“我傅微明立誓,有我活着的一天,必不会让你的母亲妻儿受苦。”
韩立封终于了了心愿,他眼含泪花的看向远处海面,嘴角上扬:“临死前能再见一次日出,也算老天对我不薄,动手吧。”
傅微明点了点头,江小鱼一摆手,两个绿营兵走上前来,将他拖到了乱石之后。
“现在该怎么办?”有人小声问道。
傅微明抬起头,扫视了圈众人,扬声道:“大家先清点下人数,有伤之人尽快救治,无伤的分为三队,一队尽快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搭建个简易的临时歇脚之处,二队想办法弄些吃的和淡水过来,第三队以绿营兵为主,负责帮助伤员,同时来回搜寻尚未到达的人员。另外,季卿尘过来了吗?”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回道:“季先生乘坐的船还未到,不知是不是海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傅微明皱起眉头:“江小鱼你带第三队仍赶紧去找,救人要紧。”
众人领了命,纷纷动了起来。
倪球儿扶着采娘站起身,想要将她扶去休息。
采娘却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淡淡道:“球儿,你先去帮忙,我要和他谈谈。”
倪球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见采娘满脸悲伤绝望,知道她需要和傅微明做个了断,只好点了点头:“姐,有事你喊我。”
言罢回头狠狠瞪了傅微明一眼,快步跑开了。
傅微明见采娘一脸决绝的看过来,悲伤瞬间涌上心头,他强行压下眼底的痛苦,扯了扯嘴角:“采娘……呵,说来也巧,今日和那日一样,也是在海边……”
采娘也难掩哽咽:“是啊……也是在礁石之上……”
两人近在咫尺,却只能无语凝噎。
采娘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的问:“虽然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但我还有一事不明白。”
傅微明强行憋回眼泪:“你说。”
采娘仰起头,看向远处海面上已冒出了个头的初阳:“当日你去刘村剿匪,派人送回了一封信,却并无内容,紧跟着你便回来抓奸了,我也没机会问你,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微明疑惑道:“并无内容?我明明在信里写明了后续回来抓奸的计划呀?”
采娘转过头与他对视:“可我收到的却只有个信封,除了上面有滴墨外,内里并无任何东西。”
傅微明皱眉回忆:“我当时在封信的时候,一开始的确滴了滴墨在信封上,然后我便换了个新的。这么看来,是江小鱼拿错了……”
“呵呵……”采娘苦笑道:“竟是如此,我们还苦苦琢磨了好些日子。”
“你不知,我被你关在柴房的时候,还一直在等你来给我个解释;见你立在高高的帅舰之上,带人来绞杀我们的时候,虽然震惊,却仍抱有幻想;我一直再琢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有什么计划?我一直再怪你,其实只是再怪你为何不将一切都告诉我,而是让我猜……”
“可我没有想到,这么多日子的心力交瘁和夜里的辗转反侧,竟只是我自己给自己设下的迷障,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呵呵,原来我这些日子的纠结、愤怒、悲伤和喜悦,竟是这么可笑……”
傅微明着急道:“不!怪我,是我的错,不管怎么样,我该找机会见你一面的,是我没有做好……”
采娘摇了摇头:“不管怪谁,现在再说这些都没用了……”
傅微明悲从中来:“采娘……我们……”
采娘低着头,眼泪不自主的“啪啪”直掉:“抱歉,我过不了我心里这关,二叔是因我而死,是我们害死了他……我没办法……和你……再在一起了……”
傅微明知无用,想仍想要挽留:“可是,我们是两情相悦啊!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们……”
“别说了……”采娘打断他:“是我,解不了自己的心结……”
傅微明抬起头,想隐藏住自己的泪水:“采娘……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吗?”
采娘摇了摇头,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也许等哪日……我午夜梦回之时,二叔托了梦来,说他不怪我,不怪我们了,我也许便解开心结了……”
傅微明抹了把眼泪。
“我愿意等……”
“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红彤彤的太阳终于跳出了海面,远处天水相接之处,海面一片波光粼粼。
江小鱼带了几个人从远处向他们匆匆赶来。
人还未到,季卿尘爽朗的声音便已传来:“傅微明!到底怎么回事!我刚刚差点死了!你在搞什么!”
傅微明赶紧擦了擦脸,状作无事的回喊:“没死就赶紧去救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季卿尘闻言,一副心寒的模样:“好你个傅微明,等今日之事告一段落,看我怎么收拾你!”
傅微明也不在意,只是催促道:“行,没问题,伤员在那边巨石之后,赶紧去。”
季卿尘只好骂骂咧咧的掉头走了。
江小鱼走了过来,抱拳请示:“将军,未到的人员都已经找到并带回来了,也运了些水米过来,够这些疍民在这里生活几日。”
傅微明点了点头:“好。”
江小鱼见他脸色不太好,小声的问道:“那……我们等下是否回陆莽那儿复命?”
还有众多事情要解决,要善后,傅微明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将自己从悲伤之中抽离了出来,又恢复成了往日那个杀伐果断、冰冷无情的总兵大人。
他思索了片刻,吩咐道:“肯定要回去,将已死的疍民和绿营兵尸体都带回,就说我们本已接回了韩将军,但韩将军却不顾我的命令,执意要亲自带兵追杀采娘,结果中了海匪圈套,驶入了礁石群,与海匪厮杀后,不幸遇难。”
“另外你找个身形和采娘类似的尸体,将脸画花,伪装成采娘的样子,就说是我们从海里捞上来的,脸已经被礁石磨的不成样子了。”
想了想,他又转头看向采娘,眼神缱绻而温柔:“采娘,陆莽已对你起了杀心,我建议你刚好借此次机会假死遁形,以防陆莽还有后手。”
“当时……我就不该将你一起带着,卷入这些事情……”
采娘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我也想查明我父亲的死因。”
傅微明安慰道:“这个你放心,我定会帮你彻查到底。你们休整好,还是尽快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离陆莽远些。你父亲的事情,有我。”
采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小鱼见气氛不太对,立刻脚底抹油溜了。他动作很快,不过片刻便安排好了一切。
傅微明跨上小船,回过头最后看向采娘,满脸的悲凄痛苦。采娘别过脸,咬着唇,强迫自己不看过去。
小船就要开了,傅微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采娘,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采娘扬起脸,看向天空,深吸了口气:“也许吧,看命。”
倪球儿在一旁见两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一把扯过采娘的胳膊,将她拽走了。
傅微明看着采娘踉跄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绕过一座巨石不见了,悲伤瞬间弥漫全身,竟是止不住的吐了口血。
“将军!”江小鱼连忙上前扶住他。
“无妨,我不过是刚刚打斗有内伤罢了。”傅微明推开江小鱼的手,强行站直身体,转过身,将一切都埋在心底。
“回城!”
大将军府邸,陆莽的书房,正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陆莽正坐在上首,愤怒的盯着跪在地上传信的士兵。
他不可置信的沉声问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声音虽不大,威压却如泰山压顶,吓得跪在地上的小兵抖的如筛糠一般。
“回禀大将军……傅总兵带了两船人去救韩将军后,就……就和匪徒们一起都失踪了……”
啪!一盏茶杯在小兵的头上炸裂开来,飞溅的茶杯碎屑割破了小兵的脸,但他却仍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不留神,下一个炸开的就是他的脑袋。
“派人找了吗?什么线索也没有?”玉狐狸眯起丹凤眼,疑惑的问道。
小兵颤抖着回答:“找了,只在一处礁石群,找到了些小船的碎片,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玉狐狸又问。
小兵一咬牙:“怕是傅总兵和匪徒没有谈拢,兵刃相见后,双方的船都沉了。”
玉狐狸皱眉沉思:“在这大海深处,若是真的船沉了,确实难以找到什么残留,人和碎屑很快都会被大海吞噬。”
陆莽沉声开
口:“再去找,若是连个铠甲片都找不回来,可别怪我心狠!”
“是!将军!”小兵见自己没被惩罚,悄悄松了口气,立刻退了出去。
室内便只剩下陆莽、玉狐狸和石大海三人了。
陆莽看了看二人,问道:“此事你们怎么看?”
石大海立刻跳出来:“依我看绝对是这傅微明有问题,不过是几个贱民,就能击沉我们两船绿营兵?定是那傅微明,心里还念着采娘那个贱人,中了圈套被偷袭了!”
玉狐狸点了点头,罕见的竟然赞成了石大海的意见:“我也觉得应该就是如此,傅总兵是个深情的人啊!但这采娘,毕竟事关生死,关键时刻设计背叛他,我觉得很有可能。”
“而且疍民自小生活在海上,对大海的了解可比我们熟多了,刚刚那小兵不是说了,是在一处礁石嶙峋之处,找到了些许船只碎片,可见这群疍民应该是将傅总兵他们引到了暗礁之处,傅总兵对海域不熟,不幸触礁,造成翻船,之后嘛,自然就是凶多吉少了。”
陆莽叹气:“为了个采娘,损失了傅微明、韩立封和江小鱼三名大将,实在是亏本的买卖。”
玉狐狸安慰道:“但好在他们是死于剿匪战役中,总比真的傅微明死在上任途中好解释多了,他一个假总兵,总有被揭穿的风险,这样死了也好,至少没了隐患。”
陆莽端起新的茶杯押了口茶:“咱们也就只能这么苦中作乐了。”
“报~”
刚刚那个小兵又快步跑了回来,站在书房外大声禀报:“大将军!傅总兵回来了!”
陆莽顿时脸黑的如铁:“来人,将此人拉下去,军法处置!报个信都不会,要你何用!”
“将军!将军饶命啊!”那小兵本以为这次报的是喜讯,肯定没有问题,却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便丢了性命。
很快便来了两名亲兵将他拖了下去。玉狐狸见陆莽心情不好,安慰道:“大将军息怒,何必因为个把小兵而动怒,咱们先听听这傅总兵怎么说。”
石大海在一旁小声“哼”了一声:“命倒是挺大。”
傅微明满身狼狈的来到了书房门口。
他一见陆莽,“扑通”一声,一下子跪倒在地,两眼通红的匍匐着请罪:“大将军,末将有罪!请大将军惩罚!”
陆莽半眯起眼睛:“将你们驾小船追去之后的事情细细说来。”
傅微明顿时涕泪横流:“将军!我们中了海匪的计了。”
然后他痛哭流涕的将刚刚与江小鱼提前串通好的说辞,添油加醋的细细讲了出来。
待他讲完,陆莽三人皆表情凝重的皱眉沉思。
“这么说?是韩立封他自己非要回去追击海匪的?”石大海一副不相信的态度。
“的确如此。”傅微明回道:“末将虽被采娘的海匪身份震惊,但毕竟与她有些旧情,并不想赶尽杀绝,但韩将军可能是因为自觉受辱,一时难以接受,非要带兵前往追击,我们对海域不熟,便中了海匪的计,两条船都触了礁,海匪又趁机反攻,大家因此伤亡惨重,韩将军也……也殉职了!”
“对了!韩将军临死前,将此物交予我,让我转交给大将军,说他有罪,此次回不来了,希望大将军能看在他以往的功绩上,帮忙照拂下他的妻儿。”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扳指,将它高高举起,让在坐的三人看清。
陆莽见了扳指,与玉狐狸迅速交换了下眼神,一扫脸上阴霾,仰头悲痛道:“韩将军这又是何苦,不过是受些屈辱罢了,又何至于搭上性命!”
他又站起身,来到傅微明身边,将扳指接过后伸手将他扶起:“傅总兵也无需自责,既然匪徒已死,也算是剿匪大捷,韩将军战死,我必然会禀明圣上为他的妻儿争取抚恤饷银。”
“对了,傅总兵刚刚提到,已将采娘姑娘和其它海匪的尸体带回,不知现放于何处?”
傅微明一副悲痛的表情:“现安置于城郊营地。”
陆莽看了眼玉狐狸,玉狐狸立刻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傅微明心知他这是要玉狐狸亲自去查验采娘的身份,但他却不惧,刚刚江小鱼找的替身他看过,可以说是十分相似,即使是他,也一时难以辨认出真假。
陆莽见他很是狼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去休息,善后之事,自有玉狐狸帮他。
傅微明也不推辞,道了谢,便出门回府了。
乱石岛上,采娘、倪球儿和几个年轻小伙子,挤坐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头棚子底。
有小伙子了累了一晚上,早已疲惫不堪,呼噜打的震天响。
采娘却睡不着。
她瞪着眼,回想着傅微明临走时悲伤的眼神,很是后悔,她至少该回看他一眼的,毕竟……这一眼之后便是永别了……
倪球儿也还没睡,他半眯着眼,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采娘摇了摇头,将傅微明的脸从脑海中赶走,调整了下姿势,准备休息一会儿,倪球儿却突然张口,小声问她:“姐,那个韩立封是不是说到,最近会有海外的商船过来。”
采娘“嗯”了一声:“你问这个干嘛?”
倪球儿解释:“我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听一起跑船的壳儿说起过,最近有大的外地商船招本地向导,不会就是他们吧?”
采娘腾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瞪着倪球儿:“你是说?海外商船在招向导?”
倪球儿吓了一跳,回瞪着她:“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他点了点头:“是啊,听说想找对碧鉴海水域了解的渔民,他们商船大,容易触礁,因此想找个对暗礁分布了解的。”
采娘立刻抓住倪球儿的胳膊:“真的?那我们去!说不定能打听到些陆莽与他们勾结的罪证!”
倪球儿翻白眼:“傅微明不是说让你离陆莽远远的吗?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就别冒险了,我去。”
“啪!”倪球儿脑袋挨了狠狠的一巴掌。
“女人怎么了!别逼我打你!”采娘眯起眼看他:“明日你找个机会再去和壳儿问问,看看怎么能去做这个向导。”
倪球儿捂着头瘪了瘪嘴:“凶巴巴……”
采娘想了想又道:“还是等下你就去吧,别等明儿了,免得他们已经找到了,我们错过了机会。”
倪球儿无语:“我不累的吗?”
采娘扬起手:“你是不是皮痒?问一下要多久,回来休息不行?”
“我去,我去,我现在就去还不行吗!”倪球儿见采娘又要打他,立刻骂骂咧咧的跑走了。
采娘在他身后又嘱咐了几句,才又坐回棚子靠着休息。
她抬头看了看天,阿爹……二叔……我会给你们报仇的,请你们信我……也请你们,保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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