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行驶了大半日,天早已黑透,却还未见着石大海抢走的脏银船。……
舰队行驶了大半日, 天早已黑透,却还未见着石大海抢走的脏银船。
粉色海豚们游累了,都在休息, 倪球儿也只好示意傅微明先将船停下来,等天亮了再继续追寻。
傅微明睡不着,一个人立在船头, 静静的看着无风无波的大海沉思。
他总觉得这整件事透漏着古怪,好像有什么重要线索被他忽略了。
是什么呢?
傅微明在脑海中从头开始梳理整个事件。
首先是他和伪装成向导的采娘双双来到千鹤姐弟的船上,调查陆莽私吞关税的证据。
然后就是千鹤媚识破了采娘的身份, 他只好拿出采娘在调查父亲死因的事做挡箭牌, 以掩盖调查关税的真正目的。
再后来就是采娘想要去寻找证据, 却刚好偷听到千鹤姐弟知道他父亲的死因。恰好千鹤媚又找她谈话想要用这件事逼她让出自己,被采娘拒绝。
第二日采娘一大早就看到了玉狐狸心腹和千鹤媚私下传信,采娘借着昨晚谈话的由头去找千鹤媚麻烦,借机想要偷取私信, 却并未成功。
千鹤姐弟用采娘阿爹的死因一直吊着二人,却始终不说真话,一直拖到石大海来截船。
然后采娘就失踪了。
他去找千鹤姐弟要人, 千鹤媚承认是因为嫉妒, 所以将采娘扔到了海匪的船上。但当他说出私信之事时,千鹤媚默认了真实原因正是因为采娘知晓了私信的存在, 但对私信的具体内容,却咬紧牙关不开口。
然后他们便追击至此。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傅微明将整个过程反复梳理,但仍眉头紧皱。
不对劲,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突然, 他灵光一闪, 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太多恰好了!
采娘恰好听到千鹤姐弟说知道他父亲的死因!又恰好看到千鹤媚和玉狐狸心腹私
下递信!石大海来截船的时候采娘去偷信又恰好撞到千鹤媚的人!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恰好!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些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她们的目的自一开始就是采娘!
不!不仅仅是采娘!而是他和采娘!
那他现在的追击, 是不是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呢?
否则,千鹤姐弟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交代了将采娘扔到了海匪船上之事呢?
他们,都中计了!
傅微明全身发麻,手指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利用采娘将他骗到荒岛上,他们想要的是他的命!以海匪的名义,要他的命!
呵,真是好计谋啊!他差一点就中计了!
傅微明半眯起眼,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是陆莽吗?
不!不一定是他……
若是陆莽,他不会这么大费周章,他有很多简单高效的方法来杀他。而且他应该还尚未怀疑自己的身份。
最有可能的就是玉狐狸。
陆莽尚在信任自己,玉狐狸不好直接在陆莽眼皮子底下对自己动手,只好借海匪的名义,不,是借石大海的手,来干掉他。
所以,采娘认出那个心腹确实是玉狐狸的人!
是玉狐狸早早就派了人混在了他的绿营兵内,潜伏着寻找机会。采娘在船上暴露了身份,玉狐狸便就将计就计,和千鹤姐弟一起,假借私信,将采娘骗了过去,然后绑走,再指引他前去追击。
他们必然在某个荒岛上布下了陷阱,等着他去自投罗网呢!
好一个瓮中捉鳖!
傅微明立刻去叫醒了江小鱼,并将倪球儿也叫回了大船上,将推断细细讲予二人。
倪球儿和江小鱼听完,皆是一脸的沉重,久久无言。
傅微明瞥了两人一眼,问道:“此事你们怎么看?”
倪球儿皱眉:“我有个疑问,那玉狐狸想要借石大海之手除掉你,可此计若想成事,他必须得与石大海交底,不然石大海又怎么会配合他设下天罗地网呢?但此事对石大海来说却吃力不讨好,你若死了,他还得想办法跟陆莽解释,你若没死,日后他日子就难过了,对他而言,这又是何必呢?”
傅微明点了点头,赞许道:“你质疑的对,但是石大海一直恨我入骨,我第一次见他,就让他当众尿了裤子,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毕生之耻。他就算借这个机会杀了我,陆莽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另外他可以解释是我去追击海匪,结果发现了他们关税的秘密,所以不得不杀我。”
“但我若没死,不仅以后他会不好过,我还会发现此次来劫商船的人就是他,从而知道关税的秘密,对他们来说,这却是不容有失的。”
“因此,他们这次一定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必要取我性命!”
江小鱼也犹犹豫豫的迟疑道:“可是,玉狐狸为何一定要治你于死地呢?”
傅微明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不理解之处,除非是我有哪里暴露了,被他发现了端倪,但他证据又不足,无法向陆莽揭穿我。”
“我刚刚回忆了一下,最有可能的就是韩立封之死,他应该是不信我所说的韩立封的死因。”
江小鱼惊叹:“这看是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只是,若只有咱们带来的这些个人,我怕不够用。毕竟我们现在在明,对方在暗,我们多少人,什么战力,对方清清楚楚,我们很难有胜算。”
傅微明点头:“你说得对。”
他又看向倪球儿:“球儿,你能否现在回去找季卿尘,让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带些人过来帮我。”
倪球儿不解:“我回去没问题,只是季卿尘不过一介郎中,他能带来什么人?”
傅微明微微叹了口气:“我在大良城,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你们这几个人,实在找不到救兵,也就只能试试了。”
倪球儿听他将自己也算在了他能依靠的人里,稍有一丝的错愕,但他很快就装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简单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江小鱼看着倪球儿的背影,好奇问道:“将军你真的相信季先生能带来救兵?”
傅微明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此去凶险,不过是不想让倪球儿牵扯进这件事,找个理由将他支开罢了。他毕竟是采娘唯一的亲弟弟。”
江小鱼有些失落的答应了一声:“哎,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傅微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叹气了,咱们得抓紧时间,赶紧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小鱼只好随着傅微明回到船舱,细细推演排兵。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初阳红彤彤的在远处海平线处,将露未露,染得湛蓝的大海一片波光粼粼。
粉色海豚们又都活跃起来,它们跳跃着、追逐着向着深海游去。
傅微明立刻下令舰队赶紧远远的跟上。
昨晚经过一夜的推演,他和江小鱼已经有了五成的胜算,剩下的五成,就只能看天意了。
傅微明揉着眉心,疲惫道:“小鱼儿,你去跟大家交代一下昨夜咱们商定的计划,我去再见见千鹤媚,现在咱们能争取一个是一个。”
“是。”江小鱼领命去了。
船舱角落的一处仓库内,千鹤姐弟正被绑着手脚蜷缩在地上休息。
千鹤助的眼睛依然被黑布蒙着,以防万一。
傅微明一推门进来,千鹤姐弟就立刻睁开了眼。他们并未真的睡着,有一点动静就醒了。
千鹤媚见来人是傅微明,又躺了回去,只睁着眼愣愣的看着窗外,并未搭理他。
千鹤助更是一动未动。
傅微明也不在意,找了个离千鹤媚不远的地方,靠着一堆粮袋坐了下来。
他也抬起头看向窗外,轻声感叹:“若有下辈子,我也愿做只海鸟,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千鹤媚仍是瞪着眼,没有说话。
傅微明也不管她,只自顾自的说道:“我年少的时候,一直随着父将在外征战,见多了因为战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事,有些孩童,刚牙牙学语,就没了父母,有些老人,已至耄耋之年,却白发人送黑发人。”
“因此我从小就害怕战争,不想再跟着父将四处征战了,一心想要从文。父母拗不过我,只好将我送回京城,读私塾,考科举。”
傅微明叹了口气,满眼的悔恨:“可是,突然有一天,我父将却被他最信任的副手出卖了,他为了救一群百姓,带着几十人杀入了包围圈,牺牲了。”
“初始,我自责不已,我一直认为,若我当时不任性,不自私,不独自一人回京,而是留在父将的身边,陪着他一起,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自责、我内疚、我悔恨,我郁郁沉沦了好些年,一直无法摆脱这心魔。”
“直到有一日,街边一卖豆糕贱民的女儿,却一句话点醒了我。”
“我不小心撞翻了那贱民的小摊,他本想要破口大骂,一抬头,却发现我穿着不俗,深知我不是好惹的,只好冲着陪在他一旁的小女儿撒气。他对那女孩儿一阵打骂,我出手制止后,想要安慰那女孩,她却冲我灿烂一笑,一脸的不在意。”
“我不解问她,为何不生我的气,不生她阿爹的气,是我们让她平白无故的挨了一顿打。”
“她却笑着抬脸看向天空,淡淡说道,因为此事错不在她,她也不能左右它的发生,又何必始终纠结于此事呢,不如先坦然的接受。等她长大了,有了能力,再想办法摆脱这一切,不是更好。”
“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世事无常,很多事是你无法掌控的,你在与不在,那事都会发生,我又何必沉溺于悲痛无法自拔?倒不如想办法替我父亲报仇。”
“千鹤大人,只有接受当下已发生的事情,再寻找机会破局,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千鹤媚扯了扯嘴角:“傅总兵不去做说书先生,实在是可惜了,故事讲的很好,我差点信以为真。”
傅微明无所谓道:“你信与不信与我而言并无差别,我也不过是闲聊罢了。”
千鹤媚长叹了口气:“可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鸟儿能自在的在天空飞翔,是因为有风在托着它,有人在替它负重前行,即使
我在努力的煽动翅膀,并没有人愿意托着我,又有什么用。”
傅微明转过头,看向千鹤媚:“你若愿意,我可以托着你走一段。”
千鹤媚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又怎么托着我走。”
傅微明微微一笑:“我猜,千鹤大人想要的,是摆脱陆莽,是摆脱家族束缚,是想要随性而为,是想要无拘无束。”
千鹤媚挑眉:“其它就罢了,你怎么知道我和陆莽有关系?”
傅微明:“千鹤大人以一己之力,将千鹤一族的海外贸易做到了琉球最大,说你和大良城的绿营兵提督没有关系,想必谁也不会信。但以我对陆莽的了解,千鹤大人怕是会越来越被他牵着走,开始合作容易,但想要退出却很难。”
“另外千鹤大人一直在想尽办法和我搞好关系,应该就是想通过攀上我,来摆脱陆莽。”
“既如此,我愿意帮着千鹤大人达成所愿。”
千鹤媚扯了扯嘴角:“你不怪我将采娘姑娘扔到海匪船上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傅总兵又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呢?”
傅微明叹了口气:“采娘之事,我知道这也并非你本意,你不过也是受制于人罢了,若你愿意帮我,护采娘平安,之前的事我愿意一笔勾销。”
“呵……”千鹤媚低下头咯咯的笑起来:“傅总兵真是痴情啊,可我现在被你绑在这里,又如何护采娘姑娘平安呢?”
“我只愿你不要在对她动手,此去救她,前途未知,还望在关键时刻,千鹤大人能保她一命。”
千鹤媚苦笑:“傅总兵真是看得起我,我尚且自顾不暇……哎,算了,请总兵给我点时间,我会好好考虑总兵刚刚的提议。”
“好,那我等你好消息。”傅微明说完也不久留,起身离开了。
千鹤媚看着傅微明的背影,仰头长叹:“总兵大人,你猜错了……”
“我自小就没有从父母亲人那里获得过偏宠,我想要摆脱现在的一切,并不是向往自由,而是这一切让我感到窒息,感觉不到快乐,即使我再努力,再卑微,再有手段,也无人真心爱我。”
“我最想要的……不过是有人一心一意的爱我、宠我、将我放在心尖上……”
“就像……你爱采娘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