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碧鉴海疍民们的藏匿之地,已是深夜,墨黑的海水映衬着一颗星……
几人回到碧鉴海疍民们的藏匿之地, 已是深夜,墨黑的海水映衬着一颗星星也无
的黑夜,四周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小船走的近了,采娘才能隐隐约约的从黑暗中辨认出几处礁石。
经过近几日的事情后,疍民们也变得十分警觉, 虽已三更,但几个进入藏匿之地的必经之处,暗处都有人在看守。
倪球儿见小船已驶入了警戒范围, 将小指放入口中, 吹了几声短促的口哨, 黑黢黢的礁石之后,立刻传来了类似的回应。
不一会儿,张老大便带着季卿尘和几个年轻小伙子,驾着小艇迎了过来。
季卿尘见着傅微明好好的回来了, 很是激动,船才刚刚靠近,他就一个健步跳到采娘他们的船上, 抓着傅微明的胳膊紧紧不松手:“你们总算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白日球儿回来找我,说你们中了石大海和玉狐狸的圈套, 被埋伏了,我吓得半死,以为你们这次就要交代在那荒岛上了呢。”
傅微明使劲儿想把胳膊从他手里扯出来, 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只好一脸无奈道:“行了, 我们有正事呢, 快点带我们去吴老爹那儿,我们有急事问他。”
“找吴老爹什么事?”季卿尘好奇。
傅微明白了他一眼:“哪这么多废话,赶紧带路。”
张老大见状,立刻应道:“吴老爹的篷船停在最里面,我带你们过去。”
采娘见张老大立刻就要调转船头带路,赶紧出声制止,她看了眼傅微明,犹豫道:“张老大,已经很晚了,怎么能麻烦您亲自带我们过去呢,季先生带路就行,您早点回去歇息吧。”
张老大心下了然,可见他们此去找吴老爹是有私密之事要谈,不方便外人在场,于是就坡下驴,笑着回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好些事儿要安排呢。”
说着,便摇着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季卿尘遥遥看着张老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奇怪的问道:“什么事这么神秘?张老大都要瞒着?”
傅微明见船上没了外人,小声的将刚刚千鹤媚所讲之事简单的复述了一遍。
季卿尘一脸震惊:“这么说,你们怀疑吴老爹就是杀害采娘父亲,并偷走海藏图之人?”
傅微明解释:“我觉得不是他,但是他必然知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所以找他聊聊是免不了的。”
季卿尘点头:“的确如此。”
他还欲再问,倪球儿清亮的声音传来:“到了。”
几人立刻停了话头,转头看向静静停靠在礁石边的一艘船,正是吴老爹的篷船。篷船安安静静的轻轻晃着,里面的人应该睡得正熟。
倪球儿挠了挠头,问傅微明:“嗯……这个……这么晚了,我们直接去敲船舱门?”
傅微明微微眯眼:“敲。”
得了准信,倪球儿也不犹豫,立刻将小船停靠在篷船一侧,栓好绳索,一个健步跳了过去。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在漆黑的夜里异常的明显。
倪球儿敲了好一会儿,篷船里才亮起微弱的烛光,一阵窸窸窣窣后,有人从另一侧打开了门栓。
吴老爹披着一件外衫,一副困倦的样子,迷糊着眼疑惑的看向众人:“球儿、采娘?还有傅大人?季先生?你们……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爹,是谁来了?”一声柔弱清亮的女声从船舱里传出,是吴珠儿的声音。
采娘赶紧接过话:“珠儿,是我,采娘,我们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问你阿爹。”
闻言,吴老爹打着哈欠缓缓将门打开:“都先进来吧,外面风大。”
众人也都不客气,鱼贯低头进了吴老爹的篷船。
吴老爹清理出一张矮几,置于船舱中央,又点了几只蜡烛放在矮几之上,然后热情的招呼几人坐过来。
采娘几人本来很是着急,可此时真的坐在吴老爹的篷船里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吴珠儿也起了身,她简单套了件衬裙,快速穿了鞋子,去给众人泡茶。
吴珠儿边给大家一一倒水,边问道:“采娘,什么事这么急?”
吴珠儿开了头,采娘也不再扭捏,看向吴老爹:“吴老爹,我们今晚这么晚过来,是因为听说了一件事,想和你求证。”
吴老爹喝了口茶问:“什么事?”
采娘看了眼傅微明,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咬牙直言道:“今日白天里,我们被玉狐狸设下陷阱,给围在了荒岛,好在关键时刻千鹤媚帮了我们一把,将玉狐狸杀了,我们才成功反败为胜。”
“玉狐狸死了?”珠儿很是惊讶。
傅微明微微瞥了她一眼,点头确认:“不错,确实死了,千鹤媚杀的。”
“怎么,珠儿姐?你好像对玉狐狸的死很是在意?”倪球儿疑惑问道。
珠儿见众人都抬头看向她,有些后悔刚刚插话,她摇了摇头,一脸的愤慨,骂道:“我只是高兴罢了,死得好,这些个贪官,害我们害的这么惨,这么简单就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众人都在看吴珠儿,采娘却注意到吴老爹端着茶杯的手,在傅微明强调千鹤媚是凶手之时,狠狠的抖了一下。
她心下一紧,只是提到千鹤媚,吴老爹就这么紧张,可见他的确认识千鹤媚,而且表现的如此心虚,难道他真的是杀害阿爹的凶手?
真相就在眼前,采娘也紧张的手不自觉抖了起来。
突然有另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只大手干燥又温暖,一股暖流自手心逐渐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采娘愣了一瞬,抬头看向大手的主人。
傅微明正一脸严肃的看着吴珠儿,但就在她目光扫到他脸上之时,也不知是不是采娘的错觉,昏黄的珠光下,他微微点了点头,好似在示意她稍安勿躁。
采娘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她知道,不管真相是什么,他永远都会站在她身旁,支持她、鼓励她。
珠儿见众人还在看她,有些尴尬的想将话题引回去:“这千鹤媚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帮我们杀了玉狐狸?”
傅微明半眯着眼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吴老爹:“这倒是可以问问你的阿爹,千鹤媚说她和你阿爹可是旧识。”
吴珠儿闻言,轻轻“啊”了一声,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她轻轻眨着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堪堪遮住眼底不停变换的情绪。
吴老爹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众人的预料,采娘本以为他会装作不认识千鹤媚,却没想到吴老爹长长叹了口气,狠狠点了点头,竟一口认下了。
“没错,我认识她。”
此言一出,众人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了。
傅微明无意识的搓了搓采娘的手指,心底也生出一丝疑惑,但他表面不显,只装作闲聊似的继续开口:“那千鹤媚竟说的是真的!吴老爹,听说您和采娘的阿爹曾一起在她的船上做过向导?”
“确实如此。”
“嗯……不知老爹可否将此事细细说来听听?”
吴老爹无奈的笑了笑:“好。”
采娘的心如锣鼓般砰砰直跳,竟如此顺利?
吴老爹答应后,并未急着开始讲述,而是慢慢起身,去身后昏暗处翻找了片刻,然后拿着一个旱烟斗转身坐了回来。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吐了口长长的烟圈。
“如今,采娘,你们姐弟真的找来了,对我来说,却是个解脱,我一直盼着这天呢。我这些年日日夜夜内心深受煎熬,一直想将此事告诉你们小辈,却迟迟又开不了口。”
采娘的心一直紧紧揪着,此时眼睛早已不自觉的瞪得圆圆的,牙齿微微打颤:“什么事如此难以启齿?”
吴老爹又砸吧了两口烟,才慢慢道来:“当年……”
“我和你们阿爹虽不是亲兄弟,却关系很好,胜似兄弟,我俩经常一起外出寻找些活计,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有一日,我们听说有个琉球大的船队要找本地向导,酬劳很是可观,便打算也去试试。”
“因为我们在碧鉴海,也算是有些资历,很顺利的便通过了挑选,双双上了船。”
“上船后,我们发现,这琉球人的船队很是神秘,很多行为都鬼鬼祟祟的,有时该加速航行的时候反而慢慢吞吞,不该去的海域,反而专门往那边走,实在反常的很。”
“而且,一直行驶在船队最后的一艘货船,从来不让我们上去,看守的人也最多。”
“一日,我和你们阿爹看见千鹤姐弟竟一反常态,将那艘最神秘的货船上看守的人,大半都撤了回来,我们觉得那船上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便一合计,打算趁着此时防守松懈,上去探探。”
“我会些酿酒的法子,偶尔在船上也卖些我之前酿的酒,于是我俩那日便偷偷的往卖的酒里掺了些迷药,这些迷药对人没什么害处,不过是能让那些船员睡得更熟些。“
“等到了晚上,众人都深深昏睡过去后,我俩便悄悄的放了小
艇,趁着夜黑风高摸上了那艘货船。”
“待我俩上去后,竟被吓得一时挪不动腿。”
“我和你阿爹,也算是见过些大风大浪的人,却没想到,那货船上竟满满当当的全是金子!”
“满满一船的金子,多的数都数不过来,而且这些金子上面,都做了特殊的标记。”
“我们在碧鉴海多年,从未见过哪个商船,船上运的不是货物,而是实打实的金子,金子的运送是要有官府的特殊批准才行,他们这样属于私运!这笔钱绝对见不得人!”
“我们深知事关重大,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杀人灭口,于是也不敢久待,连忙回了原来住的货船。”
“可我俩刚刚回去,还未回到船舱内的草席上,海面不远处,竟突然响起了海盗截船的号角。”
“我和你们阿爹对视一眼,知道他们肯定是冲着那艘装满金子的船去的,今日这么巧,千鹤姐弟前脚刚把那艘船上的看守撤了回来,海盗后脚就来了,这么明显的监守自盗,我们再没什么文化,也看得出来。”
“可是没想到,不知为何,那海盗竟朝着我们所在的船,直直开过来,千鹤姐弟假装抵抗了片刻,不过须臾就装作不敌,让海盗很轻松的把我们这艘装满茶叶的货船劫走了。”
“我们知道这事儿觉对有问题,于是便找了个很是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
“一路上,海盗们却很是松懈,除了来了两个小兵,简单转了两圈,就再也没人过来,因为船上的其他人,都喝了我卖给他们的酒,所以一直都在昏睡,就这样,我们这艘货船就安安稳稳的到了一处海岛。”
“船刚靠岸,我和你们阿爹就瞅着机会,趁着夜黑从船尾放了只小艇入海,躲在了礁石之后。”
“我们躲了好久,天都大亮了,海盗的船队上才传来动静,在两船之间搭了木板,开始上人。我们远远瞅着,那海盗的船上过来的,竟是大批的绿营兵。”
“他们开始从我们这艘货船上往下搬箱子,搬了一阵子,突然有人急急忙忙的喊停,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将士,脚步慌乱的急急来到这些箱子跟前,一一将箱子打开,然后这领头的将士突然变的气急败坏起来,不知怎么的,大发雷霆,转身一抬手,就将给他报信的那个士兵给砍了。”
“我们驾着小艇躲在石头缝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我们猜测,肯定是这些绿营兵本来是打算劫走那艘装满金子的货船,却不想出了纰漏,截错了船。”
“很快,这些个绿营兵又将那些装着茶叶的箱子搬了回去,驾驶着船队离开了。”
“我们又躲了一会,等船队确实走远了,才摸上海岛。”
“整个岛都被高高的石墙围着,也有绿营兵在看守,但人数不多,而且十分散漫,我们很轻松的就找到了机会,挖了个洞,溜了进去。”
“从石墙下爬出,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大小小的小山包,每个小山包都挖有出入口,因为山包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并不是每个出入口都有人看守,只不过零散有个几人在四处巡逻。”
“我们潜入了一个外围的小山包,里面已经完全被挖空,地上随意的摆满了箱子,我们随机挑了几个箱子打开,全是金银财宝,而且每锭金银上都印有我们之前在千鹤姐弟货船上看到的那些金子上的印记。”
“可见,这里就是藏匿那些来路不明的金银的地方。而且这里有绿营兵看守,假扮海盗之人也是绿营兵,所以我们猜测,这些年,绿营兵内部有人靠着海关,私吞了不少钱财。”
“只是,这些脏银的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贪下的,这背后之人,定然不简单。”
“我们深知自己不过是连户籍都没有的贱民,那些个大人物要杀了我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因此我们并不想节外生枝,只想着赶快神不知鬼不觉的逃离那荒岛。”
“好在,我和你们阿爹都是自小在碧鉴海长大的,海上就像是自己的家,来时也一路留意着方向,所以我们驾着小艇,很快就返回了住处。我们一回去,立刻就搬了家,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小浅滩,躲了大半年后,改了名字,才又逐渐出现在有人的地方。”
说到这,吴老爹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半年的日子不好过啊,东躲西藏的,就怕哪一日就被绿营兵找到抓走了。我们两个老汉无所谓,孩子们都还小,要是被牵连,可怎么办呢?”
傅微明插话道:“吴老爹不用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的命,你也不可能一辈子为他们保驾护航。”
吴老爹摇头:“再大也还是孩子。”
众人都沉默下来沉思,昏暗的烛光更暗了。
傅微明伸手拨了拨烛信子,状似无意问道:“那么多金银,你们就没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