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微明眯起眼看过去,一只有些老旧的锦缎短靴从头顶的地牢门板处踏下,……
傅微明眯起眼看过去, 一只有些老旧的锦缎短靴从头顶的地牢门板处踏下,一脚踩上满是灰尘的木质楼梯,发出“嘎吱”一声声响。
紧接着另一只短靴也从容落下。
傅微明躺着未动, 就这么盯着那出口处,看着那短靴变成衣摆、腰带、前襟,最后漏出王安民那张儒雅帅气的脸。
王安民缓步迈下楼梯, 来到傅微明身边,高高在上的低下眼皮看他。
“傅总兵不是有要事禀报本官?怎么却在这躺着连基本的行礼都省了?”
傅微明瞅了瞅门板,没有别人了, 只有王安民一人。
说明此次这位总督大人是来和他谈判的。
“我的底细王大人一清二楚, 既然还留我一命, 是因为傅某手上的东西,难道我行了礼,王大人就不要傅某的东西,愿意放傅某离开了?”
王安民也不气恼,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手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 若是说不出,或者说的东西不对, 我可没什么耐心。”
傅微明知道这王安民是个老奸巨猾的,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干脆直接挑明了道:“吴珠儿前些日子得了锭银子, 上面印着只飞鸟, 我知道这批银子在哪儿。”
“在哪儿?”王安也直截了当的问道。
“王大人, 我既然知道这银子的重要性, 自然不会如此简单的告诉你。”傅微明低低笑了一声。
王安民却不生气,他仍是声音淡淡的,好似自言自语道:“傅总兵在陆莽院外向本官投诚时曾说过,吴珠儿盗走的这批银子,你不仅知道藏匿之地,还画了不少图,告诉过不少人。既如此,如今即使你把藏匿地点告诉了我,我也不能保证别人没去过,没再拿些银子走,这无穷无尽的,总兵大人,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你说,我是干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灭了碧鉴海上所有疍民,还是傅总兵你老实主动交代,也好少些死伤呢?”
傅微明呵呵笑道:“不愧是‘爱民如子’的王总督,这法子好的很。”
王安民微微一笑:“傅总兵才是真的爱民如子,王某自愧不如。”
傅微明知道王安民不只是说说而已,灭了碧鉴海上所有疍民,他真做的出来。但为了自己保命,牵扯到无辜之人,不是他傅微明的作风。
“王大人放心,您手眼通天的,应该早已听说了,这小笔宝藏的藏匿之地我也只是刚刚知道,还没来得及四下传播。”
“碧鉴海疍民都是些最底层苦苦挣扎只想活着的人,对您来说就像蚂蚁一样,他们死活对您毫无影响,还望大人绕他们一命。”
王安民点头:“真是难得啊,如今竟还有真心心系百姓的好官。”
“你想要什么?”王安民又问。
“傅某所求简单,不过是保命罢了,之前来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
“我怎么信你,放了你之后,万一你又去圣上那参我一本怎么办?”
“王大人忘了,我本就是冒牌货,不过是真正的傅将军手下的侍卫而已。去了京城岂不是自掘坟墓?这批银子交予大人后,日后就算我一张嘴想要攀咬大人,一无权势,二无证据,对大人再无威胁。”
傅微明面色不显,但实际内心有些紧张,他唯一不确定的就是王安民是否知道他就是真正的傅微明。
王安民仍是表情淡淡的,垂着眼皮看着他,但傅微明却总觉得不太对劲,他好似在王安民那暗黑的眼底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讥讽。
地牢内安静了须臾,王安民语气未变的开口回应:“我答应你,将这银子所藏之处告知我,我立刻就放你走。”
傅微明摇了摇头:“大人说笑了,我一旦告知大人,我是对大人毫无威胁了,但大人若是不信守承诺,想捏死傅某可是容易得很。”
“那你想怎么办?”
“大人派心腹跟着我,我亲自带着人去取。”
“你若设下陷阱,跑了呢?”
“大人竟对自己心腹如此没有信心?我区区一个小侍卫,竟能在大人心腹眼皮子底下翻云覆雨?”
“呵呵……”
王安民低声笑了起来。
“总督大人笑什么?”傅微明半米起眼问道。
“我是笑傅总兵岂止能在本官心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在本官这里,傅总兵不也是真真假假吗?”
王安民猛地止住笑声,一瞬间威压释放,竟让傅微明有些胆战心惊。
但傅微明毕竟也不是吃素的,他仍是一副不解之态:“大人此言何意?”
王安民拍了拍手,仰头向着门板外喊道:“卿尘,你来……”
“卿尘?”听到这个名字,傅微明有些慌乱。
“季……卿尘?”
一袭白衣的年轻俊朗男子缓缓自门板处走下,傅微明一直瞪着眼,不敢相信的盯着那一抹白色,直到那人附身向着王安民作揖开口行礼:“卿尘参见总督大人。”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傅微明好似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季卿尘?是王安民的奸细?
怎么可能呢?
他一直以为他是故人,是那位自小照顾他的长卿哥哥,他毫无保留的信他,但是他错了……
他自见他第一面起就错了,他不是谢长卿……
不!他是谢长卿,他怎么可能认错呢?那些一起长大近十年的日子,朝夕相处,即使容貌变了,声音变了,一切都变了,但是他就是能确认,他就是谢长卿!
可是,他又不是谢长卿……他不再是他原来认识的那个事事照顾他的大哥了,他变了,他不仅仅外貌变了,他的内心更是变了!
他变得竟然会为了荣华富贵出卖自己!
他变得竟然不认自己这个弟弟了……
想到这,傅微明悲从中来,喉头竟涌上一丝腥甜。他强行将这口血咽下,没让它吐出来。
他还不能认输,还有机会。
采娘……
采娘不会出事了吧!
想到这,傅微明再也按捺不住,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向季卿尘。
可手脚上的枷锁,却将他狠狠拦住,难以前进一步。
“你们把采娘怎么样了!”傅微明低吼道。
季卿尘抬起头,看向他,毫
无表情:“自然是已经请过来了。”
“呵呵……”傅微明气极反笑:“真没想到啊……”
“竟然是你……”
“竟然……”
“是你!”
“我想过任何人有可能是奸细,但唯独没有怀疑过你……”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不要了我的命,想必海藏图你们也已经拿到了,各种原由也都清清楚楚了,那你们还在这里假惺惺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王大人你刚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我话……”
“现在想想,傅某刚刚真是可笑啊!还在极力替疍民解释宝藏藏匿之地未被散播……”
“实在可笑至极!”
“银子藏在哪儿,都有谁知道,这一切,你的好心腹,季卿尘季大人没有跟您汇报吗?”
傅微明两眼通红,银牙咬的咯咯直响,好似一头发怒的豹子。
王安民见他如此状态,很是满意:“傅总兵果然厉害,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之处。”
“托季先生的福,我的确知道了吴倪两位老爹之事,也知道了那批被他们盗走的金子所藏之处就画在两张海藏图之上,可是啊,傅总兵那位红颜知己——采娘姑娘,没想到是个硬茬,就是不交出吴老爹的那张图,我本想上些极端手段撬开她的嘴,但季先生向我求情,说他跟傅大人您是从小的交情,让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帮我说服采娘交出那图,我可以考虑绕你们一命。”
“傅总兵,你是个聪明人,如何?”
傅微明确并未回答他,只是满眼悲伤的直直看着季卿尘。
过了好一会儿,见傅微明仍未说话,王安民继续耐心劝说:“傅总兵放心,我要你们的命也无用,只要你们交出吴老爹那张海藏图,我就已无后顾之忧,之后你是继续回去做傅微明,还是隐姓埋名过普通日子,我都不在意。就算你告到御前,空口白牙,也对我毫无威胁。”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交,但我有的是手段,让人不死却痛苦的方法,想必傅总兵也听过不少,用在你身上到无所谓,用到你那娇滴滴的采娘姑娘身上,说实话,我也有些于心不忍啊。”
傅微明仍只死死盯着季卿尘,对王安民的劝说毫无反应。
王安民也是个有耐心的,见傅微明不搭话,就这么静静的等着,也不催促。
地牢内安静的像是没有人在,一点声音也无。
过了好久,还是季卿尘先开了口。
他看向傅微明长长叹了口气:“阿明……”
“别这么叫我,你不配……”傅微明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生我气,可是……你不是我,你若是我,也许也会和我一样做出相同的选择……”
“不……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弟兄。”傅微明摇头:“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了什么?”
季卿尘扯了扯嘴角,却露出一个极其悲伤的笑:“阿明,你还记得,我们的父亲本也是情同手足的异性兄弟。”
“呵呵……”傅微明眼底越发的红了:“你还敢提我们阿爹……当年就是你父亲!你父亲通匪!出卖了我父亲!害的我阿爹中了海匪的圈套被杀害了!”
“今日你竟还敢提起当年之事!我一直不信你父亲通匪,认为他是冤枉的,现在看你的行径,竟和你父亲当年如出一撤!”
此话一出,季卿尘明显的不再如之前那般淡定。
他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我阿父是被冤枉的!他没有背叛任何人……”
“既如此,你为何要背叛我!”傅微明质问道。
“高高在上的傅总兵啊!为什么要背叛你?呵呵……”季卿尘眼底的暗红色如暴风雪般狂飞乱舞:“你既然不信我阿父会背叛你父亲,为何却什么也没做?你有替我阿父伸冤吗?”
“我自问我父亲、母亲,阿姐,甚至我自己,对你们傅家一直都是掏心掏肺!但当年你父亲出事,圣上认定我阿父通匪,你母亲、你!却没有一个人替我们说话!我不要求你们替我们辩驳,但你们甚至都没有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让圣上细细再查!”
“不过三天,圣旨便下了,将我一家抄家,没给我们一丝自我辩驳的机会!”
“你父亲确实战死,但圣上、朝中大臣、你母亲娘家都还在支持你们!你仍然过着将军嫡子的好日子,不!你甚至过的比之前还好,因为你是英烈将军之后!”
“但我呢……”
“父亲母亲都死了,我母亲冒险才将我和阿姐偷偷替换送出了城,勉强保了我们一命。但我们却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我跟着阿姐辗转来到广东一带,因为要隐姓埋名,日子过得上顿不接下顿。姐姐为了养活我们,被迫卖身进了窑子去伺候那些臭男人,最后却被活活打死。”
“我阿姐本还没有断气,寒冬腊月,我在郎中门口跪了一夜,他才同意替阿姐诊治,代价是我要入季家为奴,可阿姐还是没有救过来,我却被迫入了奴籍。”
“我后来才知道,那郎中是故意拖了一夜,故意没治好我阿姐,好让我心无旁骛的成为他的奴隶。”
“再后来,我找了个机会,杀了他全家,顶替了他儿子的身份,成了季郎中……”
“呵呵……那姓季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啊哈哈……”
“你不知道,当我把刀捅进他心脏的时候,他那震惊的表情!”
“啊哈哈,太好笑了!哈哈……”
季卿尘越讲表情越夸张,越陷入回忆无法自拔,眼看他就要疯了,王安民及时出声,将他从那段不堪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卿尘!”
“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季卿尘抖了一下,才又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摇了摇头,哂笑道:“让阿明见笑了。”
“我吃再多苦都没关系,但我父亲、母亲的死,我谢家上下四十九口人所受的冤屈,我必须要替他们申诉!”
“我顶着季郎中的身份,四处探查走访,终于让我知晓,王大人就是当年我们父亲出事之时,所在县城的地方官。”
“我找到了王大人,说明来意,王大人心善,愿意替我谢家作证,替我谢家冤死的四十九口人翻案!只要能翻案,我愿意做他的幕僚,替他做任何事!”
“阿明……”
“傅大人……”
“即使是背叛你……”
“我也生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