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道湿滑难行, 无数叶子被冲刷下来,覆在原本的小径上,一脚踩下去
, 又软又滑,深浅难料。
苗悦走在前头, 每一步都踩得铿锵有力。燕钊跟在她身后, 目光大半落在她脚下, 手几次微微抬起, 又都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着, 空气绷成了弦。
最终还是燕钊先开了口。
“我承认, 骗你是我不对。”他盯着苗悦后背, 抿了抿唇,“但这一局,是杜言安排的。我掉下去的时候, 才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脚底下有机关。如果是我来算计, 我绝不可能让孙兰初也一块掉下来。”
苗悦扭头, 瞥他:“那哪一局是你的算计?断腿也是杜言的安排?”
燕钊闭上了嘴。
苗悦冷哼一声,转回头, 迈着大步往前走。
燕钊在她身后,拽了一下她衣袖。
苗悦使劲抽回来。
燕钊又拽了一下。
苗悦用力一抽, 侧头:“别碰我。”
燕钊顿了顿,道:“走错了。”
苗悦停步去看脚下。
雨水将大量的枯枝败叶打落在地,厚厚地铺了一层,早已将人踩出的小径掩盖得严严实实。
放眼望去,四下都是深浅不一的落叶,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普通的山坡。
她抿紧了唇, 没动,也没说话。
燕钊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她旁边,抬手往右前方指了指。
苗悦朝着他指的方向,继续迈开步子。
燕钊胸膛起伏了几下,冲口道:“我若不算计你,怎么能靠近你,怎么让你好好听我说话。你又不会来找我!”
他往前追了两步,理直气壮:“我算计你不对,可你先算计了我二十多年……”
苗悦的脚步猛地刹住。
她转过身,面朝着他,睁大一双眼:“那能一样吗,那是记忆世界,是假的。这里是现实,我们是真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了,还带着孙兰初!”
吼完,她气鼓鼓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燕钊猛跨几步,挡在她身前,盯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是谁跟我说,虽然那个世界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喜欢我也是真的。你现在不想承认了?”
苗悦嘴唇抖了抖,视线有些躲闪,低声道:“我是喜欢你,所以才被你利用了。”
燕钊皱眉道:“我利用你?我要是不设那一局,不让那什么记忆世界消失,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到底谁利用谁。”
苗悦自知理亏,伸手去推他:“让开。”
她推了两下,燕钊没动。
她抬脚就从他身侧绕过,负气之下没留神落叶中的石子,一个打滑,身体向后歪去。
燕钊眼疾手快,抓住她胳膊,把人往怀里一拽。
苗悦才站稳,立刻将他甩开。
就在这时,他们过来的路上,传来人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几名燕家军亲兵,正用两根粗木做杠,抬着那头大野猪,吭哧吭哧地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追了上来。
野猪分量不轻,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得也并不轻松。
打头那个眼尖,一眼看到前面站着的两人,高兴地喊:“将军,你看,这野猪我们给抬上来了。”
苗悦的视线从野猪身上移到燕钊脸上,难以置信道:“你居然连野猪也算计进来?”
她想起刚刚自己拼命抱树求生,多次艰难躲避野猪撞击,怒道:“你知不知道这真能死人的!”
燕钊一口气噎在胸口,胡乱辩解:“不是……这个我真不知道……”
苗悦不想听,转身就走。
燕钊对着那帮不知所以的亲兵低吼:“就知道吃!回去再找你们算账!”
几个小伙被吼得一愣,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喘着粗气说:“这、这猪实在沉,要不咱们歇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另外几人连连附和,实在不想再和将军碰上了。
山路越发崎岖。
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垮,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些地方则是狭长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
苗悦停步,冷声道:“你先。”
燕钊站着没动,硬邦邦地回:“你先。”
苗悦不再争论,先一步走进去。燕钊紧随其后。
两侧山壁直上直下,光线转暗,空气变得凝滞,来路被身后的人挡住,去路隐在曲折的山壁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一时间,这幽暗的窄道,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不时有岩隙渗下一串冰凉的水滴,对着苗悦的发顶落去。
燕钊本能抬手,挡在她头顶上方。
苗悦有所感,侧头避开:“不用。”
声音疏离。
燕钊慢慢收回手。
这方寸之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只剩下他们两人。
有些话,无法再隐藏,必须被这狭窄的空间挤压出来。
“穿过这条路,再走不远就到山顶了,肯定有很多人在上面等着。”燕钊缓缓开口,“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事,李晏才是源头,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不怪你。你在那里照顾我多过算计我,我心里有数。”
“记忆世界是假,可我在里面过的每一天,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说喜欢我时的样子和语气,我忘不掉。”
“抛掉那些算计和任务,我只问你一句。在那里,你对我说过的话,现在还当不当真?”
苗悦垂着头,沉默地往前挪动脚步。
燕钊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等了几息,没等到任何回应。
穿过前面最后一段岩缝就到头了。外面是开阔的山路,杜言他们很可能已经下山寻来,或者就在出口附近等着。
一旦走出去,众目睽睽,有些话,有些事,就难摊开来说了。
燕钊心里那点沉稳开始碎裂,不甘窜了上来。
“记忆世界里,你骗我的那些,我也没计较,咱们就不能扯平吗?而且昨晚你也说了,一个人努力争取他自己认定的缘分,哪怕用上兵书上的法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苗悦方才因他坦诚而升起的心动,顷刻被火气压了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食指戳到燕钊胸口:“闹了半天,你昨晚那些话,是在给今天这事做铺垫。”
她声音拔高:“那是我的理解吗?那是你给我挖的坑!”
她扭头就走,脚步比刚才更快。
燕钊才追了两步,苗悦又是一个回身。
他立刻停步。
苗悦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还有,我在记忆世界里,没有算计你二十多年。我跟你,满打满算,只相处了四年。”
说完,她大步朝出口的光亮走去。
燕钊跟上,眉头皱起。
只有四年吗?可他怎么觉得,很久,很久。
苗悦快步走出山缝,就见前方站着一小群人。
那些人见有人出来,纷纷围上。
“将军,可算找着你们了。”
果然是杜言他们等不及,已经找下山来了。
剩下的路不长,也平坦了些,很快到了山顶。几匹马拴在树上。
苗悦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朝马匹走去。
燕钊几步抢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你应是不应,给我个痛快话。”
苗悦声音也压
得低:“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离我远点。”
对话间,她已走到马匹旁,目光一扫,认出了杜言那匹性子温顺棕色母马。
“杜先生,借你马一用。”她丢下这句话,骑上马,一抖缰绳,沿着山路朝衡州城跑去。
“苗姑娘……”杜言愣了一下,他话没说完,马已跑远。
他转头看向燕钊,刚张口:“将军,你这……”
燕钊冲到自己的马旁,解缰上马,一气呵成。
骏马扬蹄,朝着苗悦追去。
他的马更快,不多时便追了上来,与她并行。
“停下。”燕钊侧头喊。
苗悦充耳不闻,反而一夹马腹,催得更快。
“苗悦。”燕钊又喊一声,见她不理,沉声道,“你若不停,我便让它停。”
苗悦这才斜睨他一眼,嘴角轻抿,手腕忽地一翻,指尖微光一闪,冲着燕钊坐骑的后臀弹去。
燕钊吃了一惊。
这玩意他可太认得了,别的不提,那个金钩和丝线都是极韧的,等闲武器绞不断。
马屁股要是挨一下,就算不出个血洞,也得疯上半天。
若不是他早知道这东西如何用的,肯定躲不过。
他心头一凛,长刀未出,刀鞘如电翻转,卷向那袭来的丝线。
金钩被刀鞘卷住,缠了个结实。
苗悦立刻回扯。燕钊手腕一沉,运上巧劲,并未硬抗,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一引,那丝线瞬间绷直。
他太清楚这金丝的韧性和她发力的习惯了。
两人在奔驰的马背上,一个腕上扣着丝线,一个刀鞘卷着丝线,较上了劲,谁也不肯先松。
山路渐宽,逐渐与通往城外的官道相接,衡州城的轮廓在远处显现。
“你先停下,我们把话说清楚。”燕钊再次开口。
“你先放手。”苗悦咬牙。
她会骑马,但并没有太多骑马的机会,所以技术一般。
一边控马,一边角力,对她来说实在艰难。
燕钊问:“我放手你就停?”
“你先放。”
燕钊盯着她看了两秒,手腕一松,力道撤去。
苗悦正全力后拽,对面的力骤然消失,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仰。
杜言的马本是温顺的母马,突然承受这般向后的大力,也受了惊,前蹄一扬,嘶鸣出声。
苗悦更加坐不稳,惊呼一声,朝后摔落。
燕钊见她落马,面色骤变,一跃而起,扑向苗悦。
他在半空中伸手,堪堪将人捞进怀里。
他们此刻正在山道与官道交接的缓坡处,遍生杂草。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起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尘土草屑飞扬。
滚落间,燕钊一手环住苗悦的腰背,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脑后,将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坡不算陡,也不算长。
几下翻滚后,两人停在了坡底。
燕钊保持着滚落时的姿势,将人护得密不透风。
苗悦惊魂未定,急促地喘息。
尘土渐渐落下。
燕钊略松了手臂的力道,低头看去。
苗悦也在这时,慢慢睁开眼。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悸,温热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带着青草的气息,与他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远去。
燕钊的视线落在她唇上,那唇瓣因喘息和紧咬显得格外鲜润。
他眼神一沉,不再犹豫,重重碾了上去。
齿关磕碰,舌尖强硬地抵开,窥探。
苗悦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抗议还是别的什么,手指蜷缩起来,陷进他肩头的衣料。
起初是推拒的力道,却在更深入的厮磨间,渐渐松了,手指从他肩头滑下,无力地搭在他臂膀。
直到空气快要耗尽,燕钊终于松开,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呼吸不稳,胸膛起伏,额发也凌乱,却仍用沙哑的嗓音执着道:“你点个头,或摇个头……给我个痛快。”
苗悦眼睫颤了颤,皱了下眉。
“明明记忆世界里挺聪明的,怎么现实里变笨了。”她轻喘着,抬起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将他拉近,“到底是我教得好。”
燕钊看着她。她眼中那熟悉的,狡黠纵容的光,如此真实,如此贴近,不再隔着记忆的帷幕。
他听懂了,感受到了,无需言语,只是又一次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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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