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隐在薄雾里, 草叶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被方才的滚碾压出凌乱的痕迹。
湿意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燕钊的呼吸还很重,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在她微肿的唇上, 飞快地啄了一下。
然后, 他才彻底松开, 撑着自己先站起身, 转而伸手, 握着苗悦, 将她也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下摆和后背都沾了大片的湿泥和碎草,有些狼狈。
燕钊将两指抵在唇边,打了一个呼哨。
不多时, 他的黑马便小跑过来, 停在他身边, 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臂。另一匹马却没有跟来。
燕钊道:“许是被杜言他们寻到了。”他转回头,示意苗悦, “来。”
苗悦走近。燕钊扶住她腰侧,向上一托, 将人送上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两人衣服都沾了湿泥碎草,谁也别嫌谁。
燕钊一抖缰绳,黑马小跑起来。
“现在去哪?”他问。
苗悦想了想,说:“我现在本该在珠珠祖母庄子上,吃喝玩乐的。”她用手肘往后一怼, “你欠我一百两。”
燕钊低笑,胸膛震动:“那你随我回将军府。莫说一百两,整个库房都归你。”
“昏君,谁要你库房。”苗悦也笑,“我要回家,脏死了。”
“好。”燕钊应道,并没问家在何处,只控着缰绳,让马往城里的方向去。
苗悦侧过脸:“你知道我住哪?”
燕钊顿了顿,装傻:“住哪儿?”
苗悦又用手肘抵他:“你早查清楚了,是不是?”
燕钊笑笑,说:“你落脚何处,我总要知道,但没查出阿芦是不是你亲弟弟。”
“不是,他算是我师弟。”
燕钊斟酌着:“你师父他……”
“死了。”苗悦道,“死在牛焘攻入长安时。”
燕钊没追问,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昨天到现在,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挺饿的。我们先去吃饭,还是先回去?”
苗悦也很饿,但她的衣服经草坪打滚后,实在没眼看了,不像燕钊的轻甲,多脏也不显。
“我想回去换身衣裳。”
燕钊道:“先送你回去,我再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想吃你说的梅干菜肉沫烤饼。”苗悦靠着他,想了想,又补道,“还有荟丰楼的八宝葫芦鸭、翡翠虾仁和蟹粉狮子头。”
燕钊咧嘴。
说话间,两人进了城,城门的官兵见到燕钊抱拳行礼。
燕钊控着马,避开行人,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偏僻安静的巷子。
最终停在一个院门狭小的院子前。
他扶苗悦下马,推开半旧的木门。
院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但打扫得极为干净,不见碎石杂草。
墙角立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瓦盆,有的盛着水,有的栽着路边常见的野菊,开着一簇簇白色黄色的小花。
正对院门是两间小屋,窗纸是新糊的,糊得不算十分平整,但干干净净。
一切都很简单,可以说是清贫,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燕钊看向那几盆开得热热闹闹的野菊花,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喜欢在窗台上石阶上摆各种各样的瓦罐,插上各种各样的花。
这是她骨子里的东西,哪怕世界随时可能崩塌,她也要在今天,把家收拾得舒服妥帖。
燕钊看着苗悦进屋。门在她身后虚掩上。
苗悦走到盆架前,掬水洗脸,用帕子仔细擦干脸和脖子,解开松散的发髻,对着铜镜,用篦子一点点梳理长发,将草梗碎叶都挑拣干净,梳了一个简单的垂练髻。
之后,她取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放着她赚来的大几十两银子,以及孙兰初送她的所有首饰,
苗悦在首饰间挑拣,拈起了一支嵌着湖
蓝色碧玺蜻蜓簪,斜斜插在发髻一侧。
蜻蜓翅膀极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着,像要飞起来。
做完这些,她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人依旧素净,只发间一点的颤动,湖蓝的光便若隐若现地闪一下,不张扬,却让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很快又抿住了。
换好衣服,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裙摆。
院门那里传来开合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苗悦在门后静静等着,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小小的院子,停在房门外。
苗悦深吸口气,在燕钊抬手准备敲门的刹那,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苗悦笑容明媚。
燕钊提着个挺大的食盒,他没料到她恰好开门,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顿住,惊艳之色显而易见。
“这么快。”苗悦目的达到,心满意足,侧身让他进来。
燕钊提着食盒走入。
屋子不大,一张半旧的方桌,两张同样不怎么新的条凳,靠墙一个木箱,墙角放着脸盆架。
窗台,桌角,都摆着陶罐,里面插着开得正盛的花,或是几根缀着绿叶的枝条。
这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几乎要以为,一转身,就能看见那个破破的陈家村的院子,看见那扇糊着新窗纸的窗户。
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家的滋味,就是在这样一间同样简陋的屋子里。
没有离魂香,他可能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
再遇李晏,他该道声谢。
一顿饭吃了很久,饭毕,燕钊在那里又坐了个把时辰,想等阿芦回来见见面。
直等得天都要黑了,阿芦还没下工,他无奈先离开了。
回到将军府时,府门口已挂起了灯笼。
他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卫,一进大院便见廊檐下晃悠着几个人影,探头探脑的,是那几个近身的亲兵。
见他回来,那几人立刻站直了,似乎想开口,却又都没出声,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燕钊径直朝他们走过去。几人立刻绷紧了背。
燕钊在他们面前站定,语气松快:“都杵在这儿做什么。那野猪,弄上来了没有?”
亲兵们怔愣后,眼睛俱是一亮,完全掩不住的笑意,互相挤眉弄眼。
“弄上来了,弄上来了。”一个亲兵抢着道,声音都响亮了几分,“好家伙,费了老鼻子力气,明晚就加餐!”
燕钊拍拍他肩,说了句“挺好”,便咧着嘴越过他们,朝里走去。
身后传来带笑的交谈声。
经过书房时,他见里面还亮着灯,便推门进去。
杜言果然在,正坐在书案后。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燕钊,露出了然于胸的笑:“看将军神色,此事是定了?”
燕钊坦率地应道:“定了。多谢先生。”
杜言捻须笑了笑,打趣道:“属下总算不必再忧心将军夜不安枕,昼不理事了。”
燕钊只笑,转而问:“孙小姐那边如何?”
杜言道:“孙小姐平安无事,早就回府了,只是受了些惊吓,将养两日便好。另外,倒是有个意外之喜。孙公对周牧很是欣赏,言语间,似乎有结亲之意。”
“周牧?”燕钊略感诧异。
杜言道:“周牧不是下去接孙小姐出来么,一路上对孙小姐颇为照顾,进退有度。孙小姐对他多有感激。孙公看在眼里,便生此意。”
燕钊皱眉思忖,问:“杜先生,这事……可在你谋划中?”
“算不得特意安排。”杜言笑道,“毕竟男女之事,强扭不甜。不过,若彼此都有那么点意思,我们顺水推舟,促成一段良缘,对大家都有好处。咱们入主衡州也有几年了,与本地旧族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祝家倒台,更是让一些旧族心存芥蒂。若能与孙家结了姻亲,借此打开个口子,倒也不是坏事。”
燕钊沉吟片刻,道:“此事终究要尊重周牧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杜言道,“孙公那边,有意邀请几家士族小姐,组织个茶会。也邀请咱们府上了,我知将军不喜这等场合,已经帮你推掉了。不过人家邀请了,咱们总不好一个人都不去。我准备带几个得力的年轻人过去。”
他报了几个名字。燕钊一听,全是跟在他身边的单身汉。
他看向杜言:“杜先生,你是要拿我的亲兵,去结交那些旧族子弟?”
杜言嘿嘿一笑:“将军这话说的。同辈年轻人,本该多走动走动。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岔开了话题,“西院一直空着,离主院近,景致也清幽。属下明日便派人收拾布置,也好请苗姑娘和她弟弟早些搬进来。他们如今住的那处,实在有些简陋。”
燕钊道:“她不喜被人过多安排打扰,先这样便好。而且,我不想让人背后嚼她舌根。”
杜言点点头,又问:“她弟弟眼下做的那份工,收入微薄,是否要替他另寻个差事?”
燕钊道:“暂时不动。待成婚之后,自然一并接入府中。到时再看他自己意愿,是想在府里谋个差事,还是另有打算。”
杜言听到这里,眼中笑意更深:“将军已考虑到婚事了。”
燕钊才觉失言,有些不自在,笑道:“总要考虑的。”
杜言道:“将军的年岁也确实该考虑此事了。不知将军打算何时迎娶苗姑娘?”
燕钊道:“不急,也就是个流程。”
杜言却摇了摇头,道:“属下倒觉得,宜早不宜迟。”
燕钊看他:“为何?”
杜言将声音压低了些:“李晏确实去找张邠阳了。”
燕钊眉头皱起,沉默片刻,才道:“饮鸩止渴。”
杜言叹道:“渴极了,明知是鸩,也得先喝两口。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张邠阳绝非省油的灯,长安那潭水只会更浑,届时我们想独善其身,只怕不易。”
燕钊点头,颇是认同。但他随即又皱起眉:“这与我的婚事有何关系?”
杜言道:“将军当趁着此时局未大乱,先把身家大事定了。若能早日有了子嗣,内外根基都更稳固些。”
燕钊听完,一时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考虑的,只是他与苗悦之间水到渠成的私事。而杜言所想的,是这场婚事能否在变局到来前,让“燕”字旗插得更稳当。
他看着杜言,问:“杜先生,你日夜为我操劳筹谋,那先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能为先生做些什么?”
杜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坦言道:“属下希望将军万岁,如此,属下也能长长久久地辅佐将军,得个善始善终。”
燕钊摇头:“这听着不像实话。”
杜言捋了捋胡须,道:“属下自幼仰慕诸葛武侯经天纬地之才,自知才学远不及古人万一,不敢奢求功业比拟。思来想去,便只盼着在寿数上,能比武侯更长些,多看几年太平光景,多为将军操几年闲心,也就知足了。”
燕钊深深地看他一眼。
杜言想做个能得享高寿、善终于卧榻的“诸葛孔明”,“闲心”实则是掌控大局之心。
他不满足于一时一计的胜利,他要的是燕钊这一脉的长治。他追求的不仅是生前的荣华,更是青史中的名声。
这是用谦卑的外衣套着野心。
但这野心之下,亦有承诺与期许。
燕钊看着杜言,郑重道:“我曾说过,先生厚望,必不相负。如今,我便再对先生说一句。他日,必请先生共看山河无恙。”
燕钊没有意识到,他脱口而出的“先生厚望,必不相负”,只在记忆世界中说过。
杜言微微一怔,实在想不起将军何时对自己有过那般承诺。
他摆手淡笑:“虚言先不必提,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将军的婚事,尽快定个日子。”又打趣道 ,“有将军带头成了家,下头的儿郎们才好跟上。不然您一直单着,那些愣头青也有样学样,一个个只顾着打仗练兵,终身大事都耽搁了。长此以往,后继无人,这风气可不好。”
燕钊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