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伏案三日, 终于将一封厚得惊人的信交给了贺连川。
贺连川捏着那叠足有十八页的信笺,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这……这都是些什么?”
“自然是婚仪的要紧事!”苗悦理直气壮, “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岂能马虎?”
贺连川粗略一翻, 只见信纸洋洋洒洒, 条分缕析, 不禁头皮发麻。
信的开篇, 苗悦言辞切切, 表明对贺连川是真心钦慕, 并规划了成婚后卢宁军与临峣城合二为一的前景。
接下来便是婚仪要求, 每一项都要独占一页,一二三四五列出名目,大目下亦有小目, 繁琐得令人咋舌。
比如, 苗悦看中刺史府北边二里的一片空地, 要求在此新建宅邸,还特别注明, 嫌原地狭小,需得“向北、向东各拓五十丈”。
她还细致地为一支二百人的护卫队规划了布防, 北门五十、西门五十、东门五十,西北、东北两角各二十五,南面则称“安稳”,无需多人。
再比如,她指定要城东市“三弯口”的裁缝制作婚服,“三更糕饼铺”制作喜饼,“苏氏首饰铺”打造一对赤金镶嵌红宝石的鸳鸯对戒, 并且宝石可旋转,她要在婚礼当天佩戴,而且这些物资须用“四海车马行”的驮马运送,走南门老官道。
贺连川起初还耐着性子逐条细看,可那信笺一页页翻过去,尽是些婚房尺寸、护卫布防、首饰铺子的琐碎要求。
他虽识字,但并不喜读书,眉头越锁越紧,手指也失了耐心,粗鲁地划过纸面,将信纸翻得哗啦作响。
“怎么这么麻烦!”他终于忍不住,将信纸往桌上一拍。
高世衡道:“寻常百姓家嫁女,准备个一年半载也是常事。咱们这半月之期,确实仓促了些。石姑娘有些要求,也在情理之中。眼下要紧的,倒不是她提了什么,而是石关山能答应多少。”
贺连川哼了一声:“幸亏老子没闺女!”
说罢,他不再纠结,将厚厚一叠信纸胡乱卷起:“速速送出去!”
数日后,临峣城南门外,旷野之上,风声萧萧,卷起尘土。
贺连川按辔而立,身旁是高世衡。
一辆由燕钊亲自驱赶的马车停于贺连川身后,苗悦正坐于车中,翘首远望。
百步之外,铁屏寨大当家石关山端坐马上,左右是二当家程铁牛、三当家何文远,程虎及一众精锐弟兄勒马于后,刀枪出鞘,肃杀之气弥漫。
更后方,十余辆满载的大小马车排开,物资堆积如山。
石关山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率先打破死寂:“红玉——我儿——你可安好?”
苗悦在车辕上站起,见石关山身体无恙便放下心,用尽全力喊道:“爹——我没事——贺大帅待我很好——”
距离太远,话音飘忽。
石关山侧耳细听,未能听全。
他朝程虎挥手:“虎子,你过去,听真着点。”
“是。”程虎得令,一夹马腹,冲向两军之间的空地。
贺连川见状,对身旁一名嗓门洪亮的校尉道:“你也去,免得他们乱传话。”
那校尉催马冲出,几乎与程虎同时抵达中央。
两人一起勒
马,目光相碰,火花四溅。
那校尉将苗悦的话转告程虎。程虎再一字不差吼给石关山。
“大当家,红玉说她没事,贺大帅待她很好。”
“大帅,石城主说若有人威胁他女儿,他誓不罢休。”
“大当家,红玉说她想家了,盼着婚事快些办,问您行不行?”
“大帅,石城主说只要他女儿欢喜,怎么样都行,只是那鸳鸯对戒和婚服尚需时日才能做好。”
“大当家,红玉说催他们尽快,做好了就送过来。”
“大帅,石城主说待准备齐全就定日子办事。”
传话至此,石关山忽然猛一夹马腹,上前数十步,须发皆张,目光如电,直射贺连川,厉声喝道:“贺连川,你听好了!你若真心待我女儿,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但你若敢欺她负她,我铁屏寨几千弟兄,绝不是吃素的,定叫你好看!”
这番话无需转述,声震四野,贺连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并未直接回应,只是抬手向后摆了摆。
石关山转头示意。
十余兵士将那些马车赶至场中央,解下拉车的马匹,骑上空马,返回本阵。
空地中央,只余下满载货物的车架。
贺连川点点头。
一队卢宁军士兵骑马上前,逐一掀开车上苦布,仔细查验。
粮草堆积,布匹崭新,腌肉成捆,还有数坛密封完好的美酒,物资之丰,远超预期。
士兵查验无误后,将车队缓缓拉回本方阵前。
一堆堆绫罗绸缎、一箱箱金银器物,从苗悦眼前缓缓经过,反射出炫目的光彩。
苗悦看着这绵延的车队,心中泛起一种酸涩的暖意。
石关山此举,分明是不惜血本,铁了心要保女儿平安。
乱世之中,能被人如此毫无保留地珍视守护,石红玉是何等的幸运。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石关山的方向,用尽全力大声喊道:“爹——您别担心我——您自己要保重身体——”
少女清亮微颤的嗓音,传过旷野。
石关山这个刀头舔血的汉子,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苗悦抹了抹眼角,对贺连川道:“大帅,这些粮草肉干,于我无用,全都交给大帅处置吧,我只要那些衣裳首饰便好。”
贺连川此时对苗悦自觉亲近了不少,笑道:“那就多谢石小姐。来人,将粮草拉下去。”
看着士兵们将粮草归拢,贺连川志得意满,对高世衡道:“幸好听了你的主意,瞧瞧这些物资,哪怕日后不进临峣城,咱们拉着这些东西,带着红玉,另寻一处风水宝地,也够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高世衡皱着眉,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事情太顺利了些?此事……不会另有蹊跷吧。”
贺连川正畅快,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想让本帅娶她的是你,如今诸事顺遂,你又疑神疑鬼起来。难不成,要将这些到手的好处再给人送回去。”
高世衡摇了摇头,并未多言,只是招来亲信,低声吩咐将今日所得之物,尤其是那些箱笼与酒坛,里里外外仔细再查验一遍,不得有误。
贺连川笑他谨慎过头,也不阻止,自顾打马扬鞭,追着那浩浩荡荡的粮草车队先行回营了。
燕钊驱赶着苗悦所乘的马车,缓缓跟在队伍当中。
苗悦的目光牢牢黏在前方那几辆满载绫罗绸缎金银箱笼的车上,心尖一阵阵抽疼。
她压低声音,对燕钊嘀咕道:“我爹也忒实在了,做做样子就行,还真把这么多真金白银往外掏。”
“等两军冲杀起来,这些亮闪闪的宝贝就要被马蹄践踏,被乱兵抢夺。”她语气里满是痛惜,“简直比割我的肉还难受。”
燕钊拧眉。
苗悦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认真道:“等到那天,你记得,无论如何,要多抢些值钱的东西回来。”
燕钊诧异地看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苗悦催促道:“记住了没有?尽量把值钱的东西都带回去。”
燕钊嘴角抽了抽,低低应道:“……记住了。”
车队押运着物资,缓缓驶离交割点,朝着卢宁军大营的方向行去。
行出不远,一名军士便走上前,例行公事般取出了那条熟悉的黑布。
“石小姐,得罪了。”
苗悦了然,正欲配合,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贺连川策马赶到近前,抬手制止了那名军士。
他看向苗悦,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窘迫的歉意,声音也放缓了些:“红玉,这是军中老规矩,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郑重道:“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待你我成婚之后,军营各处你皆可去得。”
苗悦望向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温顺又懂事。
“大帅言重了。军规森严,红玉晓得,绝不会让大帅为难。”
她主动从军士手中接过黑布,自行蒙上双眼,口中续道:“红玉心中……只有欢喜。”
这一番通情达理又暗含欣喜的言语,让贺连川极为受用,心中那份怜惜与满意不由又添了几分。
他打马跟在她的车旁。
“红玉,不瞒你说,看见这些粮草物资,我这颗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里。这份情,我贺连川记下了。待到日后两军全并,我必十倍百倍地补偿于你。”
苗悦羞涩道:“大帅所言,红玉尽是信的。红玉……等着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贺连川上前替她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车队已在卢宁军大营之内,周围尽是闻讯聚拢过来的士兵们,目光全都聚焦在一车车满载的物资上,掩不住兴奋与好奇,交头接耳间,有一种节庆般的躁动气息。
贺连川站在苗悦身边,环视四周,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石红玉石小姐便是我贺连川未过门的夫人,见她如见我。营中上下,若有谁敢怠慢半分,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众将士齐声应下。
贺连川对苗悦道:“一路辛苦,先回帐歇息吧,我让他们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苗悦点了点头,由燕钊引着,朝她的营帐走去。
沿途遇见的士兵,不再像从前那样目不斜视。他们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抱拳行礼。
营帐前,常有的碎石杂草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守卫士兵见她到来,立刻小跑过去,替她掀开厚重的帐帘。
不多时,几名后勤兵抬着数个沉甸甸的箱笼进来,最后面另一名士兵,端着一盘鲜翠欲滴的瓜果。
“这是今日新到的瓜果,大帅特意吩咐挑了最好的给您送来。您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苗悦淡淡扫了一眼,道:“有劳了,下去吧。”
几名士兵齐声应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苗悦拿起一个水果,闻了闻,对燕钊笑道:“看看,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她放下水果,走到箱笼前,逐一打开。
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大小不一的首饰盒内珠翠生辉,名贵瓷器胎质细腻,还有几匣晒干的草药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东西又多又杂,贵重者居多。
苗悦“啧”了一声,再次嘀咕:“我爹真是太实在了……到时候……唉,怕是连十分之一都带不走,只能拣些轻便的值钱的多揣几件了。”
燕钊没有理会她财迷的言论,而是拿起一件女子臂钏。
那臂钏做工精美,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是年轻女孩喜爱的样式。
燕钊手指在几个不显眼的接缝处拨弄了几下。
“这里面藏有机括,是贴身袖箭。”
苗悦接过臂钏,触手微凉,一段属于石红玉的记忆自然浮现。
“是了,这是几年前我爹送我的,说是让我防身。可那时在寨子里,没有什么危险,戴过几次嫌碍事,便收起来了。”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臂钏的卡扣被调整过,接口处有新的打磨痕迹,应是石关山让人改过尺寸。
燕钊从她手中拿回臂钏,指尖在机括处一拨一按,侧耳细听,而后道:“机簧力道不足,箭道亦有偏差,太久不用有些滞涩了。给我两三天,我可以将它改得更好用。”
他低垂的眼眸和专注于零件细节的侧影,与苗悦记忆中蹲在灶台边,一心一意研究燕尾扣的十岁男孩,重叠在了一起。
若说这世上还
有谁能将一件旧器化腐朽为神奇,必定是眼前这人。
“好。”她不假思索地应道,“你拿去改。”
燕钊愣住,抬头看向苗悦。
这看似不起眼的臂钏,隐藏在一堆奢华物品中,不会被贺连川发现扣留,这是石关山短时间内能给女儿防身的唯一武器。
她竟然毫不怀疑地将它交给自己。
苗悦并未留意燕钊的愣神,仍在箱笼中翻找着,不时将一些体积小巧却价值不菲的珠宝、金叶子等挑出来,单独放在一旁。
燕钊很快发现了,顿时惊讶于铁屏寨的大小姐,分辨物品价值的眼光竟如此精准老辣。
这时,苗悦触到了一个略显陈旧的木匣,心中一动,将木匣拿了起来。
一段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
小小的石红玉举着摔成两半的木匣,哭着跑到一个高大身影前。
年轻的石关山慌忙蹲下,用手指抹去女儿的眼泪,笨拙地哄着:“乖囡不哭,爹给你修好,保证比新的还结实。”
画面一转,木匣修好了,却不够严丝合缝,匣盖镜框边缘,多了一道缝隙。
石关山指着那里,神秘地眨眨眼:“囡囡看,爹给它装了个小机关,以后囡囡有悄悄话,就藏这里头,只给爹看。”
苗悦呼吸微凝,依循着记忆深处的本能,用指甲探入镜框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咔哒”一声,镜面应声脱落,露出了后面薄薄一层暗格。
暗格之中,赫然躺着一封方方正正的信笺。
燕钊注意到她的动静,下意识凑近半步,转念想起自己的身份,忙停住,没有苗悦允许,他不能擅自窥探。
苗悦看他一眼,说:“过来一起看,肯定是我爹要告诉我后续的部署安排。”
说着,她将信笺拿起,展开。
燕钊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站在苗悦身旁一同看信。
信的内容,很短。
“此番凶险,爹心甚愧。唯有一言,万望吾儿谨记。
贞洁二字,不过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凡事保命为先,其余皆是狗屁。
你之性命,重于一切。
爹定接你回家!谨记谨记!”
信纸很薄,重逾千斤。
没有军事部署,没有大局算计,只有一个父亲最笨拙、最直白、也最不顾一切的护犊之情。
在这视名节如命的年代,石关山却说出,那些都狗屁不如,唯有活着最重要。
这完全超出了燕钊的预期。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感觉自己像一个不慎窥见了别人隐私的外人,尴尬,不知所措。
然而,同时,与那些苛求女儿以死明志的父亲不同,石关山超越世俗规训,纯粹以女儿性命为重的爱,让燕钊对他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尴尬、崩溃,或者解脱。
苗悦神情复杂,沉默不语。
她现在对石红玉不仅仅是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收进镜匣的暗格,将镜面扣回,轻轻摩挲了一下匣身,才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上。
做完这些,她目光一转,落到那堆她分拣出来的,值钱小巧的物件上。
她用手拨弄了一下那堆金银珠玉,像是在确认它们的重量和价值。
“这些倒是轻便,应该能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