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宁军与铁屏寨的战斗, 结束得很快。
卢宁军高级将领在婚宴上被尽数放倒,群龙无首,军心溃散。
大部分低阶军官与士卒眼见主帅被擒、火光冲天, 几乎未作像样的抵抗便弃械投降。
唯有外围负责警戒的弩军,在混乱中抛射了几轮箭雨, 造成了一些可承受的损伤。
铁屏寨以微小的代价, 近乎完整地俘虏了卢宁军大部。
捷报传回临峣城时, 苗悦早已被安全护送回刺史府, 置身于“横山公主”闺房中。
在婢女樱桃服侍下, 苗悦洗了热水澡, 伤口全部重新上药包扎, 消去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再换上丝滑寝衣,躺在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拔步床上。
床柱上镶嵌着螺钿拼成的花鸟图案, 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中也流转着温润光泽。
锦被是苏绣, 被面下填充的是天鹅绒, 轻盈保暖。
多宝格上,随意放着镶满宝石的匕首, 西域来的琉璃瓶,玉雕的小马……
“公主, 大当家叫您先休息,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樱桃将床幔两侧的金钩仔细放下,“安神香已经点上了,公主好好睡一觉。”
苗悦慵懒地“嗯”了一声,闭上眼。
樱桃并未离去,悄无声息地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召的姿势。
苗悦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至天光大量,才悠悠转醒。
樱桃轻手轻脚地上前,扶着她坐起。
苗悦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问:“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近午时了。”樱桃一边答着,一边为她穿鞋,“大当家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许吵您歇息。”她顿了顿,继续禀报,“程小将军一早就在院外头转悠,想给您问安,没得吩咐,没敢进来。二当家和三当家那边,也差人来问过了,看您醒了没有。”
这无处不在的捧护,也难怪石红玉会养成那般骄纵的性子。
梳洗完毕,樱桃捧来三套衣裳供她挑选。
一套是利落的蜀锦骑射服,一套是华美的织金锦长裙,还有一套是飘逸的软烟罗常服。
苗悦眼睛亮了,逐一抚过那些光滑沁凉的珍贵面料。
不是便于夜行的黑衣,也不是陈阿大的粗布麻衣,这才是人该穿的衣服啊。
“先穿这套吧。”苗悦指了指触感最是舒适的软烟罗常服,“下午换这套,晚上再换这套。”
樱桃应是,伺候她将衣裳穿好。
接着,苗悦被引至梳妆台前。
台上并排摆着好几个首饰盒。紫檀木盒装金器,沉香木盒存玉饰,玳瑁盒里是各色宝石。
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苗悦几乎要惊叹出声。
穿成石红玉,真好。
大败卢宁军的庆功宴,安排在晚上。
苗悦换上了一套利落非常的锦缎骑射服,银线绣着暗纹,隐隐生辉,衬得她整个人英气勃勃。
她一路向忠义厅走去,沿途遇到的寨中弟兄,无论头目小卒,见到她无不停下脚步,抱拳行礼。
“公主受惊了。”
“公主此番可是立下大功了。”
“好样的!不愧是咱们横山公主!”
苗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得意欢畅,朝众人随意地点着头,爽感无与伦比。
刚走近厅门,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急切地迎了上来。
他一把握住苗悦的手,心疼不已:“红玉,你……你受苦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苗悦绽开一个明媚笑容,不着痕迹抽回手:“虎子哥,我没事儿。”她原地转了个圈,“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程虎松了口气,目光仍黏在她脸上。
“没事就好……走吧,大当家他们都在厅里等着了,就等你这位大功臣了。”
苗悦随着程虎迈入忠义厅。
香气与喧嚣扑面而来。
巨大的蜡烛将四处照得亮如白昼,梁柱间挂满了红绸,一派喜庆。几十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大碗的烈酒、大块的熟肉。弟兄们划拳行令、高声谈笑,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主位之上,石关山一身簇新的袍服,满面红光,正与左手边的二当家程铁牛、右手边的三当家何文远高声谈笑,意气风发。
见苗悦进来,石关山立刻停下话头,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骄傲。
他朝苗悦招了招手,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满堂喧哗:“红玉,到爹这儿来。”
程铁牛抚着虬髯,哈哈笑道:“好丫头,这回可真给你爹长脸了。”
何文远斯文许多,手持酒杯,向苗悦颔首示意,笑容温和。
苗悦在众人注视下,穿过人群,走到程铁牛和何文远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二叔叔,三叔叔。”
程铁牛夸张地“哎呀”一声,一拍大腿,对石关山笑道:“大哥!你快瞧瞧!我这大侄女去卢宁军大营走了一遭,回来竟这般知礼了。”
他这话本是纯粹的夸赞,但“卢宁军大营”这几个字,却轻轻刺了石关山一下。
石关山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痛惜与阴霾,担忧地看向苗悦。
女儿家在虎狼窝里待了这些时日,难免有风言风语,他怕女儿无法接受。
何文远察觉道,平静地说:“二哥说的是,红玉此番历练,确是沉稳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女儿家在外经历些风雨,见识些场面,也不是什么坏事。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石关山重新堆起笑容,大手一挥:“哈哈哈!三弟说得在理!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苗悦扬眉:“怎么能不提呢。”
她走到石关山身边,撒娇似的依过去。
“爹,你不知道,贺连川那家伙,把我绑在柱子上,整整三天!每天都是狗娃给我送饭喂水,幸亏有他在,想出假借结婚传递地形图的法子,否则哪能这么顺利呢。”
石关山仔细瞧了瞧女儿神色,见她并无半分难以启齿的阴霾,心情松快了大半。
陈狗娃不仅在传递情报上立下大功,更能为女儿的清白作保,顿时对那少年生出十分的感激与赏识。
“对,对。”石关山心中畅快,笑容更盛,洪声道:““快叫陈狗娃上来,此番他居功至伟,今日必要重重赏他。”
石关山一声令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
燕钊眉眼低垂,掩去大半神情,紧抿的唇线和棱角分明的下颌透出属于少年人的锐气。
他闻声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抱拳行礼。
石关山越看越满意,啧啧道:“这么有精神气的小伙子怎么能取狗娃这种名字,今日我便为你赐个新名,就叫……”
他拧眉琢磨,求助地看向何文远。
何文远微笑,正待开口,却被人抢先一步。
“爹!”苗悦声音娇嗔,“狗娃这名字怎么不好了,听着就皮实,好养活。是他爹娘盼着他平安长大的念想,怎么能随便改呢。”
燕钊微惊,看向苗悦。
“好养活”这个理由,与当年陈阿大拒绝他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石关山本就是临时起意,见女儿反对,便哈哈一笑:“我儿说得对,那就不改。赏
赐却不能少,来人,取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苗悦笑着道:“爹,其实狗娃会得可多呢,那张破甲**,他只看了一眼,就点出几处关键,还说稍作调整,威力就能更大。”
“哦?”石关山闻言,惊讶地看向燕钊,“还有这等事?那图我们几个老家伙都看过,只觉得精巧,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燕钊微微躬身:“回大当家,公主过誉了,只是些粗浅看法,未必可行。”
“能看出门道就已是不凡。”石关山赞道,“我们可是连门道都看不出来。”
何文远在一旁连连点头。
苗悦顺势接口:“既然这样,不如将图纸交给他去研究。让他看看如何改进,再由他负责监造,说不定真能做出更厉害的弩箭呢。”
此言一出,喧闹的大厅静了一瞬。
燕钊无法掩饰惊愕之色。
他对那图纸极感兴趣,但也自知,如此核心的军机要物,不会交到他。
果然,程铁牛第一个反对。
“这如何使得,弩机图关系重大,岂能轻易交给一个……一个半大娃娃。”
何文远虽未直接反对,却也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石关山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信任是一回事,将命脉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苗悦凑近,扯着石关山的衣袖,撒娇般地低声说:“爹爹,狗娃若有二心,我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在卢宁军大营,他就看过弩机图,有的是机会动手脚。单凭这一点,女儿信得过他。再说,咱们寨里谁能摆弄明白?若一直放着不理,才是浪费了机会。”
石关山看了眼何文远。
何文远轻咳一声,说:“狗娃的忠心,经此一事,当可验证。至于这图纸,既然他已看过,我们防着意义不大。依我看,图纸仍由大哥保管,但准许狗娃每日到书房研看两个时辰。你意下如何?”
石关山眉头舒展开:“三弟此法稳妥,就这么办。”他看向燕钊,“图纸仍由我亲自保管,你每日到我书房研看两个时辰。需要什么物料,直接支取。此事便交予你了。”
燕钊强压下内心澎湃,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属下遵命!”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心无旁骛地钻研那精妙无比的弩机图了。
他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苗悦一眼,目光中不仅有难以言喻的震惊,还有感激。
然而,苗悦并未看他。
她正笑盈盈地倚在石关山身旁,仰头听父亲说话,那笑容,明媚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