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酒, 一直喝到天将破晓。
整个上午,刺史府都安安静静,各院的主子还未起身, 下人们走动说话,都压着声息, 轻手轻脚。
苗悦身穿绛红圆领袍, 脚蹬乌皮六合靴, 大摇大摆地走在明晃晃的日头下。
樱桃抱着檀木匣跟在她身后。
二人穿过演武场旁一片杂役房舍, 停在一处小院前。
这里原是刺史府低级属官的居所, 如今住着巡城小队十余人。
院门敞着, 有山歌声从里面传出来。
苗悦走过去, 看见一个少年正拿着扫帚边哼歌边清扫院落。
那少年年纪与燕钊相仿,个子稍矮些,长相寻常, 穿着简单的短打。
苗悦在脑中略一搜索, 便记起这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杨溪。
杨溪察觉到门口有人, 抬头一看,见是苗悦, 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扔下扫帚, 快步上前行礼。
“属下杨溪,见过公主。”
苗悦笑道:“我叫你们队长帮我做件东西,今日顺路给他送过来。”
杨溪脸上惊讶之色更浓,难以想象横山公主会亲自做这种事。
苗悦道:“你就是杨溪吧?这次多亏了你,及时破解出我们传回的暗语。功劳不小,我会向爹爹禀明,好好赏你。”
杨溪赶紧低下头, 恭敬回道:“公主言重了。其实队长在行动前,就跟我设想过几种传递信息的方法,地图暗语只是其中之一,属下不过是按计划行事。 ”
“这么说,这一整出‘苦肉计’,都是你们一起计划的?”苗悦好奇,“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杨溪下意识接口:“其实是……”
“杨溪!”
燕钊的声音从院子一角传来,打断了杨溪的话。
杨溪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忙道:“队长,公主来找您了。属下先去忙了。”
说完,逃也似的溜走了。
燕钊走上前,向苗悦行礼:“公主。”
苗悦示意樱桃。樱桃上前一步,打开匣子。
只见匣内红绒衬底上,整齐排列着各式精巧匠具,锉刀、刻针、小锤一应俱全,包括一支银纹手钻。
燕钊看到手钻,脸色微变。当初正是石红玉诬陷他偷这手钻,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事。
苗悦道:“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不过阴差阳错,让你想出了苦肉计这一招。如今大功告成,以往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她指了指那匣匠具,“既然要你帮我修臂钏,没有趁手的工具不行,这套你先用着,待你将臂钏修好,一并还我。”
燕钊犹豫着,没接。
苗悦挑眉:“怎么?不想要?”
燕钊略一躬身,言辞恭谨:“公主这套匠具,工艺精湛,自是极好。不过此物是为稚龄孩童所制,规制尺寸不合当下。属下为公主办事,府中库藏一应器具,皆可酌情取用,并不缺趁手工具。公主这套更宜置于静室,妥善珍藏。”
苗悦的目光掠过燕钊骨节分明覆有薄茧的手,又瞥了一眼盒中那些精致小巧的工具,不再坚持,示意樱桃收起匣子。
“你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
燕钊闻言,立刻垂首,愈发恭敬:“公主厚爱,属下感念在心。是属下愚钝,不配此等精巧之物。”
苗悦道:“主要是我觉得,臂钏威力比预想的要强,只一针便了结了高世衡,值得细细打磨。我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幸好当时没射偏。”
燕钊道:“大当家给公主打造的原本就是一件杀器。”
苗悦说:“到底不如朝廷的弩弓强。”
燕钊道:“强弓劲弩,可摧城拔寨,震慑千军。臂钏袖箭,可藏于咫尺,发于瞬息。大有大的堂皇,小有小的奇诡,二者并无高下,端看如何使用。”
苗悦道:“说的也是,贺连川有破甲弩,还是败了。也不知那家伙现在逃到哪
了。”
燕钊微讶,道:“公主不知道吗?贺连川受了重伤,生命无碍,现下正关在监牢中。”
苗悦大惊:“你说什么?”
燕钊道:“大当家仔细问过属下公主在卢宁军中的遭遇,觉得贺连川也算条汉子,不曾刻意折辱女子,便决定赐他毒酒,留他全尸,不当众处刑了。”
苗悦心中剧震。
她记得很清楚,按照现实的轨迹,贺连川应该成功脱身,并凭借弩机制造技艺,投效了燕九畴。
为报昔日之仇,他说动燕九畴将兵锋指向临峣,挑起了石关山与燕九畴之间的战争。
在那场战争中,燕钊策划并执行了一次针对燕九畴的暗杀。
行动虽以失败告终,但他使用的精良弩机,却引起了燕九畴极大的兴趣。
正是这份对神兵利器的渴望,使得城破之日,燕九畴对燕钊网开一面,未取其性命,而是将他收入麾下,为己所用。
燕钊在弩机造诣上天赋更高,渐成贺连川威胁。贺连川打算暗中将他除掉,却被燕钊反杀。
贺连川死后,燕钊成为燕家军中唯一掌握弩机核心技艺的人,待他研发出威力更强的连弩后,便被燕九畴收为养子,委以重任。
这一连串关键转折,背后都有贺连川的身影在。
苗悦承认,她对战局并不上心。
战报传来时,她正在房中酣睡,不知道具体情况。
但她见识过贺连川的身手,也算知晓他的心性,机警果决,不会坐以待毙,更何况现实中,贺连川此战虽败,却是成功脱身了的。
真是一刻也不能大意。
她再也无心停留,转身便走。
樱桃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
……
是夜,樱桃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走到监牢门口。
守门的都是铁屏寨老弟兄,见到她,笑着围了上来。
“樱桃姐,提的是什么好东西?”
樱桃将食盒放在墩子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热腾腾的烧鸡、酱肉和一罐酒。
“公主感念兄弟们日夜看守辛苦,特意让我送来些酒食,给大家垫垫肚子。”
守卫们眼睛一亮,纷纷咽了咽口水。
为首的小头目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谢谢公主,谢谢樱桃姐。”
樱桃麻利地将酒菜取出摆好,又朝里面喊道:“里面的兄弟也都出来吧,公主赏了酒菜,大伙儿一块儿吃暖暖身子。”
牢房里面的几个守卫闻讯也快步走了出来,见到丰盛的酒菜,个个喜笑颜开。
樱桃亲自给每个人碗里都斟了酒,口中说着:“公主特意吩咐了,这酒要趁热喝才暖身子,诸位兄弟快尝尝。”
守卫们不疑有他,齐齐端起碗,高声谢过公主,仰头畅饮起来。
药效发作得很快,片刻功夫,这些守卫便接连醉倒。
苗悦一身黑衣悄然现身,长发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樱桃紧张道:“公主,您有什么话就快些说,说完赶紧出来。要是让大当家知道您偷偷来见贺连川,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苗悦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去帮我取头纱来,我还是遮掩一下。”
樱桃深以为然,提起裙摆,朝着苗悦院落小跑而去。
支开了樱桃,苗悦抽出早已备好的黑巾,将面容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只露出一双眼。
四下无人,她从守卫腰间摘下一串钥匙,三跳两跳进到牢内,沿着狭窄的通道快速深入,很快就在最里间,看到了被儿臂粗的铁链锁住手脚的贺连川。
他靠坐墙壁,身上依旧穿着新郎袍服,只是袍子已沾满血污,袖口和下摆被利刃划破,狼狈不堪。
听到声音,贺连川警觉抬头,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无声无息地立在牢门外。
苗悦不与他废话,亮出早已准备好的字条,凑到火把光下。
“勿出声,跟我走。”
贺连川瞳孔微缩,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黑衣人。
苗悦能轻易打开牢门的大锁,但锁住贺连川手脚的镣铐,钥匙却在石关山身上。
苗悦不慌,她可是“三指仙”的传人,开锁于她而言,并非一定要靠钥匙。
她从发髻中摸出一根坚韧的钢针,凑近锁孔,凝神细听,神情专注从容。
贺连川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黑衣人的动作。
几声轻响,苗悦手腕一抖,“咔嚓”一声,镣铐应声弹开。
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贺连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再看苗悦的目光又是感激又是崇拜,还有丝丝探究。
他压低声音:“阁下……究竟是何人?”
苗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大牢。
苗悦早已勘察好路线,借着阴影和廊柱的掩护,避开了几队巡夜的守卫,有惊无险地逃出了刺史府,来到开阔的街道。
两人沿着墙根暗处疾行,眼见离城墙不远了,六个巡夜的人举着火把,从街角转出。
火光照亮了这片黑暗,也照亮了两方人马。
为首小将,正是燕钊。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巡城士卒劲装,手扶长刀,神情冷峻,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更添几分少年将领的锐气。
“贺连川?!”燕钊震惊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抽出腰间长刀,雪亮刀锋直指二人,周身爆发出浓重杀意,与平日里的沉静判若两人,冷静下令,“拦住他们。”
下令的同时,他已如猎豹般疾扑而上,直取贺连川要害。
苗悦迅速判断了一下双方战力,跨前半步挡在贺连川身前,喝道:“住手!”
少女清脆的嗓音震慑全场。
“公主?!”
“红玉?!”
燕钊与贺连川几乎同时惊呼。几名巡城队员更是面面相觑,有两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横山公主石红玉恶名远扬,虽然此时黑巾蒙面,但那独属于她的三分骄纵七分蛮横的嗓音,在场这些铁屏寨老人绝不会认错。
苗悦趁众人愣神的功夫,低声对贺连川说:“等下我缠住他,你赶快跑。”
贺连川脑子一片混乱,理不清眼下的情况,下意识说:“你跟我一起走!”
“你傻了?”苗悦骂道,“我跟你走,我爹得追你到天涯海角。”
贺连川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苗悦又骂:“那是我亲爹,我能有什么事。”
他们低声交谈之际,燕钊一言不发,目光如鹰隼牢牢锁住二人。巡城队员紧张地望着他,等待指令。
燕钊伸出两指抵在唇边,鼓足气息。
尖锐的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开,是在紧急召唤附近队员。
苗悦暗骂,坏了。
哨音一落,燕钊将长刀插回了刀鞘,对身旁队员下令:“你们几个,去抓贺连川,切莫伤了公主。”
他嘴上说着莫伤了公主,身形却一动,直扑苗悦而去。
在这些巡城队员中,有能力控制住石红玉又不会让她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苗悦将贺连川往身后一推,低喝:“走!”自己则腰身一拧,鬼魅般侧身抢上,不闪不避,迎向燕钊。
贺连川深深看了苗悦一眼,猛然转身,撞开一名拦路的队员,借着苗悦制造出的混乱,奋力冲出。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几名队员才有动作,苗悦大喝一声:“我看谁敢动他!”
正要行动的队员们集体一滞。
瞬息之间,贺连川的身影已没入狭窄的巷道之中。
他拼尽所有力气,将多年的逃亡经验发挥到极致,借助杂物、拐角、甚至民居的矮墙,在复杂的地形间几个兔起鹘落,便彻底消失在追兵的视线之外。
苗悦见他逃了,便放心了。
她料定燕钊不敢对自己下重手,索性也不拿武器,只做躲避,步法飘忽灵动,双足仿佛不
沾地。
燕钊一记刚猛迅捷的擒拿手探来,直取她肩膀。
苗悦不硬格,身如弱柳向后微仰,同时左手并指,疾点燕钊肘部,逼他撤招。
燕钊化抓为掌,横拍向苗悦肋下。
苗悦指尖下沉,如毒蛇吐信般在他手腕神门穴上一拂。
这一下,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狠辣,劲力之阴柔,完全不似石红玉以前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格。
燕钊收手,盯住蒙面巾上方的双眼,惊疑不定:“你不是石红玉,你是谁?”
苗悦坏笑:“我是你爹。”
燕钊眼神一寒,惊疑化为被戏弄的怒火,不再保留力道,拳风呼啸,招招迅猛。
苗悦那套依靠巧劲和眼力的功夫,在毫不留情的猛攻下相形见绌,一个躲避不及,便被扣住了手腕。
燕钊用力一拧将人控制住,另一只手探出,一把扯下了蒙面巾。
少女俏丽的脸庞彻底暴露。
燕钊怔住,喃喃道:“你……真是公主……”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刺史府方向传来,火把将街道照得通明。
程虎听到了燕钊的呼哨声,带人赶来。
马队冲到近前,程虎定睛一看,只见他心爱的“红玉妹妹”手腕被燕钊死死扣住,脸上还有吃痛的表情,顿时火冒三丈!
“大胆,敢对公主无礼。”程虎爆喝一声,扬起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燕钊背上。
燕钊猝不及防,身体一抖,扣着苗悦的手立刻松开。
苗悦握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连跑两步,躲到程虎身后,这才探头看回去。
燕钊挨了一鞭,没有愤怒或惶恐,默默挺直了脊背。
他的目光越过程虎,带着怀疑与审视,牢牢地钉在苗悦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