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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忽见青山 当前章节:3447 字 更新时间:2026-5-21 21:05

半个月禁足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苗悦在房中除了琢磨后续计划,就是被樱桃变着花样喂各种点心, 自觉腰身都丰腴了。

程虎派去盯梢杨溪的人,交回了详尽的记录。

禁足令解除的第一天, 苗悦便行动起来。

她换上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裙, 戴上帷帽, 在樱桃陪伴下, 驱车往城西巷道狭窄的居民区去。

七拐八绕后, 主仆二人停在了一处简陋的小院前。

院墙的泥皮剥落大半, 院门虚掩着, 门口斜插着一杆半旧布幡。幡面上墨迹淋漓,两个狂放的字——卜易。

苗悦道:“是这里了。”

城破那日,杜言被石红玉一箭射伤, 之后被燕钊救下又是请大夫又是顾人照料。

燕钊自己也不宽裕, 无法长期供养一个闲人。

于是能下床后, 杜言操起了替人算命写信的行当。

樱桃上前叩响了门环。

院内传来一个慵懒男声,漫不经心地说:“门没锁, 要算命就自己进来。”

樱桃推开门,皱眉, 一股混杂着劣质墨汁,陈旧木头和草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院逼仄,当中摆着一张旧木桌,一本起了毛边的《易经》、一个插着笔的笔筒,还有一套算命的签筒和龟壳。

桌旁歪歪扭扭地靠着几杆写有“铁口直断”、“代写书信”字样的布幡,准备随时扛出去摆摊用的。

墙角处一个半熄不熄的小泥炉,上面坐着一个药罐。一件长衫搭在晾衣绳上, 轻轻晃动。

屋门是敞着的,一人走了出来。

身量颇高,面容清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其余的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青布长衫松松垮垮地穿着,领口微敞,袖口卷到了手肘,腰间晃荡着一个半空的酒葫芦。

瞧见苗悦,他眼睛一亮,拖长了调子:“不知是哪阵香风,把这样的贵客吹到我这破屋来了?失礼失礼。”

樱桃问:“是杜先生吗?”

“正是鄙人。”杜言唇角一勾,目光懒洋洋地在她身上一转,“不知小姐想算什么?财运,还是……姻缘?”

樱桃脸一红:“……姻缘。”

杜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指了指院中那张旧方桌:“小姐请坐。”

苗悦依言坐下。

杜言坐到她对面,笑道:“算命卜卦,手相为凭。可否请小姐伸手一观?”

苗悦伸出右手。

杜言将她的手托在掌心,手指微凉,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掌纹上缓缓划过,动作轻佻,言语更是夸张。

“小姐这手,生得真是玲珑剔透,温润如玉,一看便是大富大贵,福泽绵长之相。”他装模作样地端详着,“至于姻缘嘛,更是不必忧心。正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好得很,好得很呐!”

苗悦笑了一下,开口:“有劳先生,再帮我算算,命数如何?”

杜言张口就是一连串的吉利话:“小姐的命格万中无一,乃是紫气东来,凤鸣九霄之兆,一生顺遂,贵不可言。”

“我要算的,不是我的命。”苗悦笑着说,“是先生您的命。”

杜言诧异抬头,玩世不恭的笑淡了几分:“小姐何意?”

苗悦缓缓道:“先生姓杜,单名一个‘言’,字‘千岳’,时年三十有一,景州人士。应顺二年因不满刺史贪墨,在考卷上写诗讽谏,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曾临峣城前刺史麾下做幕僚,刺史府易主那日,你中箭受伤,隐匿于此调养。我说得可对?”

杜言的神情瞬间冰冷戒备,但很快又挂上笑容:“想不到杜某一个落魄书生,竟能劳烦小姐这般佳人如此挂心,荣幸之至。可惜杜某并无成家立业之心,要让小姐失望了。”

苗悦摘下面纱,笑道:“杜先生,别来无恙。”

杜言讶然,随即起身行礼,恭敬而疏离:“杜言参见横山公主。”

“先生不必多礼。”苗悦虚扶一下,“说起来,是红玉有错在先。那日城破,我不该任性妄为,射伤先生。万幸先生无恙,否则红玉万死难辞其咎。”

杜言直起身,淡淡道:“公主言重了。当日两军对峙,各为其主,公主所为是分内之事。杜某不敢怪罪。”

“先生不要再称我‘公主’了。”苗悦道,“经卢宁军一事,我才明白,所谓的‘横山王’与‘横山公主’,不过是场笑话。”

杜言眯起眼,打量她:“公主的变化,实在令人惊骇。”

苗悦叹了口气,带着疲惫与痛楚,低声道:“先生若是知道我在卢宁军大营里经历了什么,便会明白……今日坐在你面前的石红玉,早已不是从前的石红玉了。”

杜言皱眉。

他从杨溪那里获悉,是石红玉放走了贺连川,但个中细节他不清楚,一个成年男子也不好对着姑娘家刨根究底。

他想了想,直接问:“那么公主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苗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挚:“实不相瞒,我今日冒昧前来,是代我爹请先生出山。”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爹为人,重义气,能服众,是条好汉。但论到治国安民……接手临峣城已有些时日,内外政务却是毫无章法可言,于未来,更是茫然。他有心寻访贤才,共图大业,却苦于身边皆是征战之将,匮乏治国之才。”

她朝杜言轻轻一拜:“先生大才,埋没于此,不仅是先生之憾,更是我临峣根基之失。红玉恳请先生,以临峣城为基石,辅佐我爹,治理地方,练兵安民。”

杜言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公主所言之事,关乎重大,容杜某思量几日。”

苗悦道:“我今日贸然前来,十分失礼。此事本该由我爹爹亲自出面,方显郑重。只因当初那一箭,我始终难安,怕先生心存芥蒂。故而今日前来,先行赔罪。”

她又行一礼,起身道:“若先生无意辅佐我爹,只愿在此偏安一隅……就当我今日从未出现过。”

杜言扬眉失笑:“杜某做事向来只计较得失,不计较恩怨。激将

法,于某无用。”

苗悦顺势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先生好好计算一下其中的得与失吧。我先告辞了。”

杜言送她到门口。

苗悦停步,道:“说起来,我能有今日所悟,还是拜先生所赐。”

杜言挑眉:“哦?此话怎讲?”

“那‘苦肉计’,是先生想出来的吧?”

杜言一怔,随即失笑:“没想到公主如此聪慧,看来狗娃当初,是看走眼了。”

苗悦也笑了:“我那日诬他偷手钻,本是借题发挥。他当夜潜入我房中将匣子扔进井里,应是真心报复,做了出走的决定。我好奇的是,先生如何说服他,将这事扭成一步好棋的?”

杜言坦然道:“那晚他来找我,觉得有公主在,他在横山王手下永无出头之日,想拉我投奔爻城。我告诉他,爻城刺史只会享乐逢迎,无才无德,比横山王差远了。况且,他既无根基又无战功,去了也是从底层做起,毫无意义。他该投靠的不是爻城刺史,而是围城的卢宁军。”

苗悦扬眉,表示好奇。

杜言继续道:“公主罚了他,他伤了公主,二人的仇怨已是人尽皆知。我让他借此为由,去向围城的卢宁军诈降,毕竟,没有比被主子冤枉迫害的下属,更适合当叛徒了。”

苗悦道:“你还让他把这计策说成是我想的,把我高高架在那,让我不能反对。事成之后,他立了功,便能直接面见我爹,我再也挡不住他的路。”

杜言抚掌:“公主如今的心思,确实通透。”

苗悦评价道:“看来没有先生,陈狗娃也不过如此。”

杜言摇头:“杜某当日,不过是指了个大致方向。至于如何取信于敌,又如何在重重监视下将消息递出去,这其中的关窍,火候与胆识,全是他自己一步步趟出来的。此人临机决断之能,远非常人可及。他年岁尚小,正是可堪招揽之时。公主若有心,此人便不容错过。”

苗悦听出了杜言的言下之意。

一旦燕钊真正成长起来,便再无招揽的可能了。

杜言看人,果然毒辣。

出了小院,坐上马车,樱桃忍不住嘟囔:“公主,这人言语轻佻,架子又大,您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苗悦吩咐道:“你记住,往后见到杜先生,须以礼相待。”

樱桃撇撇嘴,低声应了下来。

苗悦心里清楚,在现实世界中,衡州城大大小小的政策背后,都离不开杜言的谋划。

她希望与这个人多多接触,越了解他的思路,就越能精准预判衡州城的治理方向,为自己在那里的生活提前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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