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 爻城应诺的百年柘木便送到了临峣城下。
整整两大车,由六七名精干利落的汉子护送着,车辕上插着一面绣有“四方会”字样的三角镖旗。
为首的是位青年, 二十七八的年纪,身形挺拔, 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 顾盼间眼神锐利, 正是四方会此番前来的管事, 司徒信。
苗悦闻讯, 跟着石关山一同迎了出来。
按常理, 闺中小姐不宜见外客, 但石关山出身草莽,亲近之人也多是铁屏寨旧部,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少数几个懂得礼数的幕僚, 虽觉不妥, 却因关系未到, 不便直言。
司徒信见石关山身后跟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随即了然。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朗。
“四方会司徒信,见过节度使大人,见过石小姐。”
四方会是当今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商会,分会货栈遍布南北,早在苗悦还是西市小仙姑时,就听过它的名头。
最令人称奇的是, 近年来天下渐乱,烽烟四起,多少曾经显赫的商号都因战火断了商路,一蹶不振。
唯独四方会,始终有数条关键商路保持畅通,设在各地的分会也大多屹立不倒。
至于司徒信,说起来,苗悦与他也算有点缘分。
现实中,她正是偶然得知司徒信对燕钊的评价,才决定带阿芦前往衡州城。
不过那时的司徒信已贵为四方会副会长,若只是眼前这样小小的干事,苗悦估计不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颔首还礼,仪态大方地应道:“司徒先生远来辛苦。”
司徒信爽朗一笑:“能为节度使大人效力,是鄙会的荣幸。”他侧身,引向身后车辆,“此番得爻城刺史委托,特将两车百年柘木送至临峣,还请石大人验看。”
石关山大手一摆,豪迈道:“刺史大人厚赠,必是佳品,何须验看!司徒先生一路劳顿,快请入城歇息,厢房早已备下。”
司徒信从善如流,笑道:“石大人盛情,司徒却之不恭。鄙会对大人仰慕已久,特备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大人日后多多关照。”
“好说!四方会名满天下,本帅亦早有耳闻。既来了,便是朋友,定要好好叙谈。”石关山笑着应承,命左右上前接收车马,亲自引司徒信一行人往府中走去。
苗悦没有跟进屋,她随着载有柘木的马车,往军械司的方向去。
燕钊穿着黑色劲装,在院中练拳。
他如今虽挂着文职,却反倒对自身武艺的锤炼更为上心,每日晨昏两次的演武,雷打不动,时间甚至比在军中时更为充裕规律。
“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苗悦人未到,雀跃的声音已传了进来。
燕钊闻声,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取过架上的布巾擦汗。
柘木色泽深沉纹理细密的木料,一看就知
是好东西。
燕钊立刻放下布巾,迎了过来。
他抚上一根木材,细细摩挲,又屈指轻敲,再取工具切磋,渐渐露出喜色。
“此木质地坚韧,纹理匀称,弹性极佳!”他看向苗悦,难掩激动,“有此良材,属下或可尝试制作连弩了。”
苗悦笑而不语,心道,有我在,让你研究连弩的进度快了不知多少年。
她笑着问:“也别老惦记着弩,我的臂钏怎么样了?”
燕钊忙道:“已经修好了,再调一下卡扣的松紧便可。”
他说着,从石桌上取过那副改造好的臂钏。
苗悦伸出手。
燕钊没多想,下意识俯身将臂钏环在她腕上,低下头凑近,指尖按住卡扣,全神贯注地调试着。
苗悦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皮肤。
“合适吗?”燕钊问,目光仍盯着卡扣,“松不松?太紧的话,怕你用起来不方便。”
苗悦故意逗他,没出声。
燕钊抬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一怔,这才惊觉眼下的举动何等唐突。
他倏地松手,连退两步,垂下眼帘:“属下……属下失礼了!”
苗悦被他的窘样逗笑了,甩了甩手腕,臂钏纹丝不动,比老贼头给她的腕扣合适多了。
当年老贼头传她“悬丝探囊”的绝技时,给她一个腕扣,用来藏丝、弹射,做工粗劣,是老贼头自己用剩下的,改小了尺寸,总是把她手腕磨出红痕。
比燕钊的手艺差远了。
苗悦心念一动,说:“我还有件东西,想请你帮忙做出来。”
燕钊道:“小姐尽管吩咐,属下必当尽力。”
苗悦借臂钏比划。
“此物类似腕扣,内藏机括,缠绕一种极细却切性极佳的丝线。用时,”她手指一弹,“丝线能瞬间弹出……起码两丈开外,末端带精巧倒钩,且能及时收回。”
燕钊听得专注,眉头却渐渐蹙起:“机括本身制作不难,只是丝线需兼顾极细、强韧、且具弹性,属下一时想不出什么材料能当此任。”
苗悦道:“你先就着手边有的材料,做一个大概,待日后寻得好材料,再替换下来。”
燕钊问:“属下冒昧,不知此物作何用途?知晓用途,就可以更贴合需求来制作。”
苗悦想了想,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条能凭空探出数丈的‘胳膊’,可以取物递物。”
燕钊眉头更深,道:“小姐何时需要?”
“半年之内做好就可以了。”苗悦道。
听闻时限宽裕,燕钊眉头舒展,应道:“半年时间,应无问题。”
苗悦“嗯”了一声,伸出戴着臂钏的手腕递到他眼前,道:“这个松紧就挺合适。”
燕钊低头去看,问:“如果那腕扣要做得很细,这样的卡扣就不适合……”
这时,军械司门口传来一阵谈笑声。
石关山引着司徒信迈步而入,口中说着:“司徒先生请看,此处便是……”
话音未落,二人不约而同被院中那对少年男女吸引。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苗悦与燕钊挨得极近。
女孩伸着手,男孩低着头,脑袋几乎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着。
这光景,在外人看来,似乎过分亲近了些。
苗悦听到声音,一抬头,惊讶道:“爹?你怎么来了?”
石关山沉着脸,危险地盯着燕钊。
一旁的司徒信见状,拱手笑道:“是在下冒昧。久闻卢宁军弩弓精锐,心中仰慕,便请石大人带在下一开眼界。不想惊扰了石小姐。”
他的目光落到那两车柘木,自然地岔开了话题:“百年柘木生长不易,价格不菲,不知要作何用途?”
石关山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苗悦三步两步蹦到父亲身边,搀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晃,打断了他的话。
她扬起脸,对着司徒信绽开一个明媚笑容,语气娇憨。
“这木头是我要的,至于做什么嘛……”她拖长调子,眨了眨眼,“保密!”
司徒信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他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少女是故意拿话搪塞,但见她娇俏灵动的模样,心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他转头对石关山赞道:“石小姐聪慧机敏,天真烂漫。石大人有女如此,真是好福气啊!”
石关山听了,心里得意万分,面上却强绷着,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司徒先生过奖了,哪里是什么福气。这丫头整天闯祸,害我提心吊胆才是真的。”
苗悦不依,搀着父亲的胳膊摇晃,嗔道:“爹,我哪里闯祸了?”
司徒信一笑,适时打圆场,语气温和地说:“石小姐率真可爱,甚是难得。此番某带来的物件中,正有几样新奇玩意,不知合不合小姐眼缘。”
苗悦眼睛一亮,雀跃追问:“有没有漂亮的宝石或者头面?”
“红玉!不得无礼!”石关山板起脸轻斥,“哪有这样跟客人要东西的?”
司徒信却不在意,笑着摆手:“无妨无妨。石小姐心直口快,有侠女之风。些许玩物,能博小姐一笑,是在下的荣幸。”
石关山对苗悦道:“还不快谢谢司徒先生。”
苗悦朝司徒信福身:“红玉谢过司徒先生。”
司徒信笑道:“不敢不敢,只怕入不了小姐眼。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去看看?”
石关山道:“也好。”
两人转身往外走。
苗悦正要跟上,想起还没和燕钊说完,又回转了身,过去叮嘱。
石关山走出两步,发现女儿并未跟上。
他回头一看,见人还站在那里,似乎正要同燕钊说什么。
石关山眉头一皱,沉声喝道:“红玉!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苗悦被那略显严厉的语气喊得一怔,见父亲面色不豫,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来了”,随即提起裙角,小跑着追了上去。
石关山直到女儿跑至身边,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瞪了眼垂手而立的燕钊,这才转身离去。
他是否看得上眼,是一回事。
但未经他允许,就敢凑得离他女儿这样近,是另一回事。
这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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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请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