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关山的亲自安排下, 苗悦出行一应事宜,无需自己操心。
石关山特意叮嘱她,务必低调, 再低调,若有人问起, 便说是去探望一位染病的姨母, 路途不远, 几日便回。
至于那真正的目的地, 一个字也不能提。
只是, 有些事, 越是刻意低调, 反而越容易引来猜度。
杜言踱进军械司时,燕钊正坐在桌边看书,手边是一柄已初具规模的弩机。
听到声音, 他抬起头, 见是杜言, 忙放下书起身行礼:“杜先生。”
杜言目光落在书页上,发现是一本《九州山水志》。
他微笑, 道:“看来这弩机进展颇为顺利,老弟已有闲情逸致, 寄情山水了。”
燕钊赧然,坦言道:“先生取笑了。正是因百思不得其解,心绪烦乱,才翻看杂书,想换换心思,或能另辟蹊径。”
他侧身让开,引杜言到弩机近前, 指着某处道:“勉强可连发三矢,但力道散逸不均,卡在一处关节上,若能想通……连发十矢亦非不可能。”
杜言上前,俯身细看,不禁赞道:“好弩!虽未完工,气象已成,他日必是沙场夺命的利器!你有此等惊世之技,何愁没有立足之地,纵使他日不在临峣,天下雄主,亦必奉你为上宾。”
燕钊道:“先生过誉。”
杜言微微一笑,问:“待连弩最终制成,你准备如何处置?可是要交予石关山?”
燕钊道:“**,一应材料,皆为大当家所赐,自当奉上。”
杜言笑着:“连弩是破敌利器,更是你安身立命的筹码。石大人待你不薄,此刻献上,的确全了恩义。但若将此术秘而不宣,待价而沽,它便是你来日真正的晋身之阶。”
燕钊皱眉,道:“他日我可再造更强的弩,但今日之功,理应归于大当家。”
杜言颔首,道:“大小姐要出远门,去探望一位染病的姨母,你可知道?”
燕钊道:“隐约听到些。”
杜言“呵”了一声:“石大人爱女之心,无人能及。他却忽然让石红玉轻车简从,远行探亲,你不觉得奇怪么?”
燕钊道:“请先生为我解惑。”
杜言道:“燕九畴的大军早该兵临爻城。可时至今日,都未收到爻城方向的任何战报。我左思右想,若燕九畴的大军并未扑向爻城,那么他最可能的去处,便是西行朝临峣而来。”
燕钊道:“先生意思是,石红玉此时出远门,是为避战?”
杜言点点头。
燕钊道:“若先生所言无误,临峣正是生死存亡之际,石大人身为三军统帅,怎会在此时送走唯一血亲,岂不是要让将士们心寒。”
杜言抚须,脸上浮现出一种怜悯的笑意:“大战将临,先将家中老弱妇孺送至安全之地,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山寨自保的铁律。石关山如今虽贵为节度使,可其行事仍未脱山寨土匪的窠臼。连你都明白的道理,他却不以为意。慈父之心,可昭日月。然则,为帅者,当知轻重缓急。将私情置于军国大业之先,如此心性格局,令人扼腕。”
燕钊垂眸思索,明白杜言借石关山的选择,告诉自己为帅者当有何格局。
他没有说话,对杜言躬身行了一礼。
杜言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杜言从军械司出来,没走几步,便见苗悦正朝这边走来。两人在廊下迎面遇上。
杜言拱手:“大小姐。”
苗悦回礼:“杜先生。”
杜言含笑,问:“听闻大小姐不日将启程远游,江南风光旖旎,确是好去处,杜某在此预祝一路顺风。”
苗悦笑容娇憨:“劳先生挂心。江南太远了,我可不想坐那么久马车,只是回乡探望姨母,不久便回。”
杜言道:“原来如此。大小姐一路上多加保重。”
苗悦笑道:“多谢先生提点。”
杜言不再多言,含笑颔首,侧身让开道路,目送苗悦走向军械司。
苗悦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在奔向新生活之前,她有必要让燕钊心里那颗“忠君”的种子再扎深一点。
她溜达进军械司,一眼便看到拆开外壳的弩机,核心处,赫然是陨铁锻造的机括。
燕钊向她行礼。苗悦摆手作罢。
她凑到弩机前,歪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果然是一件威力惊人的神兵利器。”
现在是不是她不知道,反正将来肯定是。
燕钊道:“大小姐过奖了,虽然可连发十矢,但射程不一,还差得远。”
苗悦拿起一支弩箭,发现这支箭与寻常颇有不同。
箭尾用来稳定飞行的翎羽部分,并非平直的羽片,而是用柔韧的皮革缠绕,扎成了均匀的三道环状凸起。
燕钊解释道:“这是用浸过鱼胶的薄牛皮扎制的,比羽毛坚韧耐磨。能让箭飞得更稳更直,尤其适合快速连射时保持精度。”
苗悦抬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问:“你费尽心思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是为了帮我爹,还是为那些打仗受苦的老百姓?”
燕钊微怔。他造弩,固然有为石关山效力的本分,但更有借此证明自己价值摆脱微贱的野心。
他张了张嘴,低声说:“属下没想那么多,做好分内事罢了。”
苗悦笑眯眯地:“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没想过。我爹常说,他能当这个节度使,是因为朝廷信任他。咱们要对朝廷忠心,保护百姓,这是正理。那些起兵反叛打来打去的人,最讨厌了,就是因为他们,天下才这么乱的。”
燕钊慢慢垂下眼,隐藏起情绪。
苗悦不敢说对燕钊十分熟悉,但经历了陈阿大石红玉两世相处,对燕钊也算了解几分。
纵然燕钊比同龄人更沉稳,更懂得韬光养晦,可他到底只有十八岁。
刻意垂眸的姿态,恰恰说明他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想宣之于口,又怕眼中的神色出卖心绪,才选择躲避对视。
苗悦弯起唇角:“你本事这么大,做出来的东西这么厉害,可不能帮那些坏人。你得帮朝廷,帮皇上。就像你说的,投效朝廷,忠于王事,是条最稳妥最光明的道。等以后天下太平了,你就是大功臣,史书上都会记着呢。”
燕钊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忠于朝廷,青史留名,若这道理真如铁律一般坚不可摧,为何
你要在此刻抽身远行。
信念如此坚定,行为却背道而驰。
燕钊抬眼,神情平静,语气恭顺:“大小姐说的是,忠于朝廷,青史留名,确是正理。属下谨记。”
苗悦该说的都已说到,心满意足,转身朝外走去。
才到门口,她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想再嘱咐点什么。
然而,话到了嘴边,生生哽住了。
她可以嘱咐石关山“无论如何,活着最重要”,也可以送程虎护心镜,嘱咐他 “刀剑无眼,务必小心”,可她能嘱咐燕钊什么呢?
石关山会死,程虎会死,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却不会。
他不但不会死,还会成为燕九畴麾下一员大将,威名赫赫。
燕钊见她只定定望着自己却不言语,微微挑了挑眉,眼带疑惑。
苗悦回过神,朝他粲然一笑,利落地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燕钊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眉头皱起,心中满是异样感。
三日后,天色未亮,晨雾沁着寒意。
一辆加固过的马车停在府衙侧门,五名护卫默立车旁。
苗悦走向马车,掀开车帘,看见车厢里塞满了点心和衣物。
她看向石关山:“爹,你不是让我少带东西吗?”
石关山声音低沉:“路上饿了渴了怎么办?”
他再一次检查马匹车辆,确认无误后,伸手为苗悦拢紧披风。
“按我给的路线走,别绕路。”
“嗯。”
“遇上事,不要冲动,冷静解决。”
“嗯。”
“安顿好,捎个信回来。”
“嗯。”
程虎趁石关山转身,两步跨到车边,将一叠银票塞进苗悦手里。
他压低声音:“你就五个人,别逞强。在外面要是被人欺负了,回来和我说,我揍他们去。”
苗悦弯唇:“好。”
石关山说:“走吧,等天大亮了,人就多了。”
樱桃扶她坐进车厢,自己也跟了上去,正要放下车帘,苗悦轻声说:“先别放。”
石关山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动了,驶出府衙,碾过空旷的街道。
出了城门,石关山勒住马,停在了原地。
苗悦回头一直看着。
石关山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成为一个坚定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城墙的轮廓里。
她缩回车厢,闭上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感。
她为燕钊而来,燕钊是这一切的轴心。
可在这临别时刻,她收获的全部重量,却是来自石关山、程虎这些无关紧要的角色。
高高的城墙垛口后,燕钊按着刀,沉默地望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