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了整整一天, 中途他们只在路边随意吃了些干粮。
待到傍晚时分,人马俱疲,才终于抵达了行程计划中的第一个歇脚点, 一个镇子上的客栈。
客栈简陋,但还算干净。一行人入住后, 各自安顿下来。
房间里, 苗悦摊开石关山给的路线图, 就着油灯细看。
一条路线串联起十余个大小城池, 其中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都被人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可现实中, 当苗悦带着阿芦抵达衡州时, 这张图上标注的城池,十之七八已陷入战火,仅有少数几座还在苦苦支撑。
冰冷的现实与代表“安全”的路线图形成残酷对比, 让苗悦再一次意识到, 衡州城的稳定与秩序, 是多么保贵。
“小姐。”樱桃轻呼一声,拎起苗悦外衫, “这衣摆什么时候撕了这么大个口子?”
苗悦瞥了一眼,不在意道:“破一点而已, 不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现在穿得是一身改良胡服,胭脂红翻领短衣,领口镶有狐毛滚边,下装是同色系束口锦裤,裤腿塞入鹿皮小靴中。
颜色虽娇气了些,但胜在箭袖束腰,行动起来半点不拖沓。
樱桃道:“还是换一身吧。”
苗悦说:“出门在外, 不用这么讲究。”
樱桃还想再劝,这时响起敲门声。
负责此次护卫的小头领,亲自端来了饭菜。
苗悦收起地图,和樱桃简单用了饭。
饭后不到一刻钟,正收拾行李的樱桃忽然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下去。
苗悦吃惊,刚想起身,便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四肢瞬间脱力。
她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立刻摔倒。
饭菜有问题!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是谁?石关山的仇家?燕九畴的探子?还是冲着她来的?
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陷入昏迷的前一刻,苗悦心想,这路线图第一站就不安全啊……
苗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被五花大绑着,从唯一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茂密的树林。
只有她一个人,樱桃不在身边。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苗悦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仍在昏迷。
门被推开,苗悦眯眼偷窥,有六只脚。
“怎么还没醒?是不是药下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负责护送她的小头领。
“让她多睡会儿呗,咱们兄弟还能轻松点,醒了哭哭闹闹的,麻烦。”一个尖细的嗓子满不在乎地接话。
第三个人问:“大哥,接应的人啥时候到啊?”
小头领说:“急什么,这才刚把人弄出来,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天,都给我沉住气。”
尖细嗓也批道:“都听大哥的就行了,要不是大哥,这好事能落到你我头上?”
第三人道:“我就是想赶紧把这丫头交出去,怕夜长梦多吗,万一接头的人不来……”
尖细嗓打断他:“接头的人不来,就把她卖窑子去。怎么着,你还惦记着回临峣,在那群土匪手底下当差?”
第三人道:“那怎么会。大哥您是知道的,我早就不想干了。好差事轮不到,净给咱们吃力不讨好的活。说是陪大小姐游山玩水,实际上一路都得赔笑。她要是玩得不尽兴,回头在她爹面前挑拨两句,咱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头领气哼哼道:“哪是护卫,分明是当孙子,连个小婢女也敢命令我,让我给她端茶递水。”
第三人愤愤附和:“好歹咱兄弟以前是吃官家饭的,就一群土匪,大字不识几个,还整天瞧不起咱们。”
尖细嗓道:“多亏大哥英明,等得了银子,咱们兄弟就能回家安安生生娶媳妇过日子了。”
小头领打断他们:“行了,少说两句,看看她都带了些什么。”
一阵悉悉嗦嗦翻动东西的声音。
尖细嗓疑惑道:“石关山那么疼他闺女,怎么不多给点盘缠?净带些吃的穿的。”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苗悦能感觉到,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胸口起伏压住,整个人如同真的没了气息一般。
龟息缩骨这类功法,原是贼道里最阴晦高级的传承。
可老贼头自己对这路功夫也是一知半解,只含糊提过几句关窍。
这点粗浅皮毛,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就是个笑话,但糊弄眼前这几个外行,足够了。
“不对!”小头领果然起了疑心。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根手指带着汗味,伸到苗悦鼻下。
紧接着,便是惊慌失措的叫喊:“不好!没气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苗悦身上的绳子,声音发颤地命令道:“
你!快去找个大夫来!你去弄点水!”
另外两人也慌了神,应了一声,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冲出了木屋。
人要是死了,不但到手的银子飞了,恐怕还会招来石关山不死不休的追杀。
绳子松开,小头领急忙俯身,双手抓住苗悦的胳膊,将她扶起来查看情况。
就在这一瞬间!
苗悦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闪电般抬起右手。
“噗——”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臂钏内的短针瞬间没入小头领太阳穴。
小头领身体一震,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咯”。
苗悦不能让他出声,左臂从他颈后绕过,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整个人借力翻身,用体重将人牢牢压制。
小头领的四肢抽搐了几下,迅速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苗悦不敢耽搁,拔出短针,在小头领的衣服上蹭了两下,重新插回臂钏中。
她没有立刻冲出屋子,而是贴在门边,细听外面的动静。
屋外一片死寂,她将门推开一道缝,向外窥探。
外面是一片林间空地,除了这间木屋,并无其他建筑。
空地上残留着杂乱的马蹄印和车辙,还有新鲜的脚印,朝着小路方向而去。
苗悦毫不犹豫地转身,选择了与车辙脚印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茂密的树林。
没跑多远,前方树丛一晃,正撞上那个打水回来的叛徒。
那人拎着个木桶,见到苗悦,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将木桶扔在地上,反手从腰间抽出佩刀,面目狰狞地扑了上来。
苗悦不退反进,迎着刀锋,矮身向前一窜,险之又险地从对方腋下钻了过去,同时右手向后一挥。
这动作在外人看来,如同跌倒前的挣扎。
那叛徒一刀劈空,转身追击,却见苗悦举着右手正对自己面门。
轻微的机括响动,乌光从指缝中射出,短针没入眉心。
那叛徒双眼圆睁,举起的刀僵在半空,身体晃了晃,连退两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苗悦平复气息,快步上前,拔出短针。
燕尾扣的短针弹出后,可以通过机关收回,可臂钏里的短针,却是有去无回。
臂钏的精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能连续两次得手,都是利用了对方轻敌之心,若是一击不死,让对方看清了底细,便再无这等侥幸。
她快速擦净短针,刚插回臂钏,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个少年好奇的声音。
“咦,有点意思哟。”
苗悦骇然抬头,只见古树虬枝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闲闲地靠坐在那里,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
他穿着玄黑色劲装,前胸肩膀处绣有湛蓝色暗纹,肩头扛着一柄沉甸甸的九环大刀。
见她看过来,少年扛着大刀,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苗悦面前,姿态闲适,却有一股锋锐的杀气。
高高束起的马尾张扬飞舞,常年日晒后的深色皮肤点缀着几粒雀斑,右耳垂一枚朱砂红耳钉,像溅开的血珠,灼灼夺目。
他歪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这个暗器,给我看看?”
这少年何时出现的?苗悦毫无察觉。对方是敌是友,全然不知。
但臂钏是苗悦眼下唯一的武器,不可能交给一个陌生人。
苗悦绽开笑容,石红玉式的,娇憨天真的少女笑容。
她将戴着臂钏的手往后一背,下巴微扬:“姑娘家的贴身首饰,哪能随便给人看。”
那少年“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嘴角邪邪一勾,天真又残忍。
毫无征兆地,他肩头一沉,右手闪电般探出,直抓苗悦手腕。
与此同时,左肩那柄大刀,被他运劲一抖,刀背上的九枚铜环借着惯性,“嗡”地一声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声,巧妙地封死了苗悦向右闪避的空间。
攻守兼备,一气呵成,是久经沙场方能炼出的老辣与果决。
苗悦大骇,瞬间做出判断,不能躲。
先不说她能不能躲开,少年眼中那势在必得的光芒,让她明白,这一下只是开始,即便她侥幸躲过,接下来必定是更加狠毒的杀招。
长期在危险边缘游走磨砺出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她非但不退,反而将心一横,手腕轻抬,主动迎向了对方。
下一瞬,少年温热有力的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将她手臂抬起,拉到眼前,细看臂钏。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指尖擦过发射短针的机关。
苗悦心头一紧。
下一刻,少年一扣一抹,将臂钏从她腕上卸了下来。
少年将臂钏在指尖滴溜转了一圈,歪头打量苗悦,咧嘴一笑:“我爹猜得没错,贺连川果然偷偷摸摸藏了宝贝。”
苗悦问:“你是谁?”
少年故意将脸凑近几分,双目精光闪闪,笑道:“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