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畴的大军, 大约是在半个多月后抵达的。
没人通知苗悦。
苗悦是从日渐稀疏的操练呼喝声,以及燕无咎隔三差五才露面一次,察觉到的。
有时候, 白天的院子里会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苗悦尝试着走出房屋,踏入院中。
但往往没走上几步, 便会有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言语客气却不容置疑地请她回屋休息。
几次之后, 苗悦便彻底死心了。
燕九畴与贺连川不同, 他是真正的军阀, 不会感情用事, 不会冲动意气。
石红玉这个身份必定是颗有用的棋子, 对方不可能在看守上松懈。
苗悦不清楚燕九畴的大军驻扎在何处,但肯定不在黑水镇。
不过,镇上的守卫也并未撤离, 此地依然是他们传递消息、周转物资的一处要地。
她在心中默默推算着时间线, 忽然发现, 燕九畴的军队并非她以为的提前到来。
他们只是早早在此地完成了扎营与部署,等待最佳出击时机。
如此算来, 从石关山得到预警,到战火最终燃起, 这中间的时间跨度,与她所知的现实世界基本吻合。
这天晚上,燕无咎忙完大营的事,又回到了黑水镇。
战事未起,他身上没什么杀伐之气,有几分闲散。
他径直走进苗悦的房间,见她正在用饭, 也不客气,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对门外吩咐:“添副碗筷!”
碗筷立刻送上,他端起饭碗,边吃边含糊道:“饿死我了。”
苗悦不满:“你这人怎么随便上别人屋里蹭饭?”
燕无咎从碗里抬起脸,瞪着眼睛:“整个黑水镇都是我的地盘。”他扒拉两口饭,又抬头补了一句,“你也是我的。”
苗悦懒得理他。
燕无咎吃了几口,又开始挑剔:“这菜一点味都没有,淡出个鸟来。”他冲外面喊,“把我的胡椒末拿来。”
亲兵将一个小瓷罐送上。
燕无咎往菜里呼呼撒了不少,吃得鼻尖冒汗,这才舒坦地叹了口气。
他抹了下嘴,看好戏似的问:“你猜猜,贺连川听说你在我手里,是什么反应?”
苗悦头也不抬:“懒得猜。”
燕无咎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怎么这么没劲?快猜!”
苗悦被缠得无法,随口道:“大概很生气,很激动。”
燕无咎嘿嘿笑:“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一点都不关心你。他跟我爹说,他雇人把你弄出来,是因为你杀了他最好的兄弟,他要亲手宰了你,给他兄弟报仇。”
苗悦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继续吃饭。
燕无咎歪头看她,接着说:“我爹可不信他这套,不过我爹说了,只要贺连川老老实实把弩军练成,就把你还给他。怎么样,你想不想跟他走?”
苗悦面无表情地回答:“想。”
燕无咎提高声音:“真的?!他可是想杀你报仇!”
苗悦说:“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燕无咎一愣,咧嘴笑起来:“说的也是!”
他似乎觉得这主意极妙,用手比划着细针弹出的样子,兴奋又残忍:“到时候,我把你的暗器还给你,你就用那个——嗖!杀了他!怎么样?”
苗悦看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好。”
战争到底还是打响了,黑水镇陷入一种窒息的紧绷之中。
燕无咎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便来,也是匆匆一面,带着干涸的血迹,一身征尘,眉眼间有了疲态。
即便这样,他也不忘炫耀自己的战绩。
比如,“今天我斩了两个哨长,十三个敌兵。贺连川就知道躲在后面放冷箭,哼,不过如此。”
或者,“贺连川今天挂彩了,狼狈得很。小爷我毫发无损!”
偶尔他也会受伤,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功勋章,把血哧呼啦的伤口展示给苗悦看。
“瞧见没?小爷我反手就把他捅了个对穿。男人嘛,没几道疤像什么话!”
有时他会故意挑衅苗悦,让她报几个名字来,看看有没有他的刀下鬼。
或者让她说几句好听的。
“把小爷哄高兴了,我说不定能对你爹手下留情,放他一马。”
对这些中二病发作期的症状,苗悦都是嗤笑以对。
燕无咎不怒反乐:“嘴硬是吧?那你就等着给你爹收尸吧!”
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月,苗悦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离结束,应该不会太久了。
这天,燕无咎又来了,神色与往常有些不同,开口便说:“你收拾一下,我爹要见你。”
苗悦挑眉看着他。
燕无咎见她不动,又道:“你不用怕,我爹向来不为难女人。”
苗悦弯唇,似笑非笑:“你们男人打仗,总喜欢用对手家眷作威胁么?”
燕无咎皱眉,红耳钉晃了下,对这话很不满,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他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明白,索性在苗悦对面坐下。
“你要搞清楚,临峣城早就守不住了。甚至不用我们费力去攻,城里那几伙人自己就要内讧了。尤其贺连川原来的部下,这些天借着打仗跑过来的可不少。打下临峣城,易如反掌,哪需要用你去威胁谁。”
苗悦激他:“既然如此,你放了我呗。”
燕无咎道:“等贺连川训练出弩军,自然会放了你。”
苗悦问:“那你爹为什么要见我呢,贺连川不听话?”
燕无咎道:“我爹惜才,觉得你爹虽然缺少运筹帷幄的将帅之能,但为人忠勇,杀了可惜,想让你去劝劝他。”
他挑眉:“能让我爹看中,可不容易。”
苗悦嗤笑:“还不是用我去劝降?”
燕无咎气恼,拍桌子站起来:“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我爹!你到阵前亲眼看看就知道了,你们早就输了!”
他顿了顿,又重新坐下,语气放缓:“那是你爹,难道你想看他死?他若肯降,我爹必定不会亏待他,你也能好好的。”
苗悦心念一动。
她早就劝过石关山审时度势,该降则降。只是那时话说出口,更多是尽一份心力,并未指望他真的会低头。
如今兜兜转转,燕无咎竟递了个“梯子”过来。
思路一旦打开,前路便清晰起来。
石关山投降,燕钊自然归于燕九畴麾下。以燕钊的连弩技艺,一旦被燕九畴发现,必会得到重用。
一切都没改变,唯一的变化是,燕钊内心已笃信“效忠王室是正道”。
她的任务完成了,她可以与石关山一同前往衡州,过上梦寐以求的富足安宁日子。
燕无咎一直盯着她,见火候已到,立刻趁热打铁:“这主意可是我出的,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多没面子。”
苗悦说:“好,我去劝他。”
燕无咎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喜道:“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苗悦纳闷:“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燕无咎一怔,道:“我爹麾下又要添一员猛将了,我当然高兴。”
燕无咎带着苗悦离开黑水镇,一路策马,抵达连绵十里的燕军大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无数营火繁星般铺满山野,辕门处火把通明,守卫的甲士如铁铸神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燕无咎带着苗悦穿营而过,士兵们见到他,纷纷行礼:“少将军!”
燕无咎微微颔首,有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瞧见没?”他转过头,示意苗悦往左前看,火光照亮少年的脸庞,“那片黑黢黢的影子是骑兵驻地,清一色的河曲骏马。围城的精锐不下三万,你爹手里……哼,撑死不到八千疲卒,能提刀上阵的,怕是三千都不到了。”
苗悦侧目:“少将军,你就这样将军事机密告诉敌人,触犯军规了吧?”
燕无咎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我这是向你展现诚意,让你看清楚,我们绝非用你作要挟,是真心实意想收编你爹这支人马。”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帘门掀开,一道魁梧的身影负手走出。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展现诚意’。”
沉稳而洪亮的笑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燕九畴侧头对身旁幕僚笑道:“你瞧瞧这小子,阵前把家底抖落个干净,算不算是以公谋私?”
那幕僚捻须赔笑,语气圆融:“大帅说笑了。少将军这分明是效仿古人开诚布公的胸襟,是真心实意替大帅招揽贤才,一
片赤诚可鉴呐!”
两人一唱一和,调侃意味十足。
燕无咎咧着嘴,对苗悦低声道:“那就是我爹。”
说完他利落下马,示意苗悦跟着自己。
“爹,这就是石红玉。”
燕九畴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在苗悦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平淡无波:“你就是贺连川的未婚妻?”
燕无咎的笑容僵住,抢先开口:“爹,贺连川找她是为了报仇……”
燕九畴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反问苗悦:“是吗?”
苗悦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回大帅,我与贺连川确有旧怨。他此番寻我,是为替兄弟报仇。至于未婚妻……情势所迫,为求自保的权宜之计,当不得真。”
燕九畴朗声大笑,扫了眼面色不忿的小儿子,侧头对幕僚道:“瞧见没,贺连川就是栽在了权宜之计上,可不能小瞧了女子,当真是好算计。”
幕僚看着苗悦,半真半假道:“确是巾帼不让须眉。”
燕九畴往前走了两步,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破空声传来,一支羽箭从燕九畴侧后方疾飞而来,直取其背心。
燕九畴久经沙场,闻声而动,向一旁猛退。
箭矢便擦着他的披风掠过,钉在地上。
然而他这一退,正落入了刺杀者的算计,真正的杀招,骤然爆发。
机括爆响,数道乌光激射而至,一箭紧接一箭,几乎没有空隙,形成一道致命的箭流。
“爹!” 燕无咎狂吼一声,扑上前,抡起大刀,挡住燕九畴。
同一瞬,苗悦也动了。
原来历史上,燕钊针对燕九畴那次失败的刺杀,就在今晚。
只是现实中,燕钊用的是单弩,纵然强大,对燕九畴来说却不足以致命。
但在这个记忆世界里,燕钊提前制作出了连弩。
连弩发出的箭,太密太快,苗悦不知道燕九畴能不能躲过,或许他可以,但她不敢赌。
她狠狠撞了过去,撞上了扑过来的燕无咎。
燕无咎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向旁跌开。
他愕然回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一支箭没入了苗悦咽喉,并没有太强的疼痛感,只是让她视野有些模糊。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支钉在自己身上的弩箭箭尾,用牛皮扎了三道环。
燕钊设计的连弩,提前现世了。
石红玉贡献了连弩现世的第一滴血。
苗悦想,李晏给的差事,我干得很不错啊,原来我是个这么敬业的人。
十矢连发,暗处再无声息,士兵们快速行动,追杀刺客。
苗悦涣散的视线里,映出燕无咎惊惶与无措的脸,那神情寻不出一丝往日嚣张,倒像个失去珍贵之物的少年。
燕九畴在暴怒地吼叫着什么,无数的士兵向这边涌来。
离魂香开始生效。
少年焦急的面容,与另一张带着精致妆容的明媚笑靥交替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缓缓退去,世界重回稳定。
苗悦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雕花繁复的床顶,鼻端萦绕着甜腻的熏香,身下是松软的锦褥。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舒服的苏醒方式,苗悦心稍安。
一个身着轻薄绯色纱衣,云鬓松散的漂亮女子,正半倚在她身侧,柔荑隔着丝被,在她胸膛上轻轻抚动。
见苗悦醒来,那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娇柔,吐气如兰:“将军,您醒了?”
“!!!”
苗悦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向后猛退。
“噗通!”
一声闷响,她摔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