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苗悦缓缓起身,独自一人踱步而出。
燕钊初入燕家军时,已近十八岁。
与自幼长在燕九畴身边的养子不同, 他是因握有改良连弩的技术,才被燕九畴破格收为养子。
那段时间, 他与燕承嗣的关系最为亲近。
彼时的燕承嗣二十四五, 年富力强, 唯一的亲弟弟燕无咎尚是少年, 不足为虑, 燕承嗣的继承人地位可谓稳如磐石。
他对燕钊所持的连弩技术极为看重, 亲自向燕九畴进言, 促成燕钊被收为义子,改名换姓,列入燕家谱系。
这样做, 一来让燕钊安心, 踏踏实实留在燕家军, 二来他们以兄弟相称,关系自然更为紧密, 便于笼络。
那时的燕承嗣确有几分为主为帅者识人用人的气度与心术。
然而,最近这一年, 情况发生变化。
燕无咎日渐长大,在军中渐露头角,行事作风越发酷似其父燕九畴,而燕承嗣自己却始终膝下无子。
军中那些微妙的议论声,一点点侵蚀着燕承嗣的心。
他变得急切,急于将连弩技术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燕钊却以“机括未精,尚需改进”为由, 多次推脱。
这在燕承嗣看来,是对自己“未来主帅”身份的不认同。
猜忌与不满悄然滋生,两人之间那份最初的赏识与亲密不复存在。
如今虽同处一府,院落仅一墙之隔,却已是泾渭分明。
穿过寂静的廊庑,绕过假山点缀的庭院,迈过月洞门,便是府邸最深处那片少有人至的后院,越往里走,
景致越发幽深,人声渐消。
当年那盐商乱世思危,为藏匿金银躲避兵祸,在院中修了一处深入地下的密室。
如今时过境迁,密室被燕承嗣接手,略加改造,成了一处囚禁要犯的绝佳地牢。
两名佩刀亲兵无声地现身,见是他来了,又无声地行礼退至暗处。
苗悦站在甬道入口,目光扫过向下延伸的石阶。
杨溪,就被关在这下面。
杨溪与燕钊年岁相仿,前后脚入的铁屏寨。
燕钊默默无闻时,两人便成了伙伴,之后他因得罪石红玉被排挤欺负,杨溪一直陪在他身边,为他上药,是他唯一的朋友。
从燕钊最初尝试设计弩机起,杨溪便是他最得力的副手,一路相伴至今,早已是燕钊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在李晏的叙述中,燕承嗣不仅将杨溪秘密扣押,拷打审问,更在他死后伪造账本,在他家中藏匿金银,将私盗陨铁的罪责扣在杨溪头上。
苗悦走下石阶,浑浊的空气裹挟着血腥与腐臭味。
地牢中央,一个人被粗糙的锁链悬空吊在刑架上,双臂大张,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借着壁上火把摇曳的光,苗悦只瞥了一眼,胃里便是一阵翻搅,下意识地侧开了脸,不忍再看。
那已几乎看不出人形了。
破烂的衣衫被暗褐色的血污浸透,紧紧黏在绽开的皮肉上。十指肿胀发黑,指甲尽数脱落。最刺目的是左眼,只剩下一个凝固着黑血的窟窿,右眼肿成一道缝,倒是还可以视物。
整个人气息微弱一动不动,和尸体没什么区别了。
燕承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杨溪活着离开,栽赃嫁祸是早就设计好的,既要灭口,又要借此扳倒燕钊。
之所以没有立刻处死杨溪,不过是企图通过拷打折磨,从他口中问出连弩制造的核心技艺罢了。
苗悦只在这里呆了很短时间,便离开了,她不愿再看刑架上的惨状。
现实中,燕承嗣后来因手足相残触怒燕九畴。
父亲的震怒与打压,又进一步刺激了燕承嗣,令他愈发偏执疯癫,竟丧心病狂地对燕九畴下毒。
燕九畴的死疑点重重。
长子燕定山与燕钊暗中联手,查出燕九畴之死,是燕承嗣所为。
燕家八子分裂成两派,陷入内乱。
一番较量后,燕钊获胜。
他当众历数燕承嗣构陷忠良、戕害兄弟、疑似谋害生父的累累罪行,念在他是燕九畴亲生儿子的份上,未当众斩杀,只将他逐出燕家军。
然而流放途中,燕钊再次带人拦截燕承嗣。
这一回,无关公义,只为私怨。
他亲手斩下了燕承嗣的头颅,为杨溪报仇。
穿成个弑父杀弟的疯子,苗悦心平气和。
她早料到了,燕钊年纪越大本事越强,接触的人也会越复杂。
幸好,李晏交代的任务,在上一回合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
这一回,她只要按部就班完成主要事件,在其中抓住机会,把忠君念头强化强化,就算齐活。
苗悦心中盘算,若操作得当,或许能为燕承嗣谋得一条生路。
与不确定的下一场穿越相比,她更倾向于把握住眼前的确定性。
穿成燕承嗣,这就是确定性。
尽管最满意的仍是石红玉,但她心知肚明,那等好运可遇不可求。
退而求其次,燕承嗣的躯壳已属上佳,这身体年轻强健,虽不能生育,但于她而言并非问题。
距燕承嗣被流放,还有不到一年。在那之后,记忆世界仍将持续四年。
只要能在流放途中,让燕钊对燕承嗣网开一面,那么她便能以这个身份,去衡州城取出钱,安稳度日。
苗悦迅速厘清思路,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首先,推动关键事件按历史轨迹发展,确保燕钊顺利继承燕家军,完成反派燕承嗣的责任,这是任务底线,不容有失。
其次,在这过程中,伺机强化燕钊忠君思想。
最后,若能让燕钊欠燕承嗣一份人情,就最好了。
她在书房想了一下午,天都快黑了,她拉开房门,道:“十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头颅低垂。
“将军。”
苗悦道:“你去找个东西。”
深夜,漆黑一片。
苗悦一身黑衣出现在地牢入口,身后跟着披玄色斗篷以风帽遮面的燕十三。
把守的亲兵见是他们,无声行礼,迅速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阴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苗悦面不改色,对迎上来的牢头冷声道:“本将要亲自再审。尔等全部退至外院,无令不得近前。”
牢头与守卫不敢有丝毫迟疑,应声退走。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苗悦快步走到刑架前,探了探杨溪的鼻息,然后解开锁链。
与此同时,燕十三扯下黑色斗篷,露出背上用绳索固定的一具男尸。
男尸看起来死亡不过一两天,已经毁了容,被挖掉左眼,粗粗一看与杨溪基本一样。
燕十三将尸体解下,平放在地,抽出一条白巾将杨溪伤重的双眼蒙住,又把他破烂的血衣换到尸体上,最后用铁链将尸体锁回刑架。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燕十三将昏迷的杨溪背在身上,苗悦给他披上斗篷。
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地牢。
苗悦吩咐守卫:“里面的人已经死了,立刻拉出去埋了,埋远点埋深点,别让人看见。”
守卫不敢抬头,领命去办。
苗悦与燕十三穿过寂静无人的外院,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内,苗悦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解下杨溪头上那条早已**涸血块浸透的发带,用匕首划破发带里侧,印下四个字——西郊义庄。
马车行至镇外僻静处,缓缓停下。
苗悦坐到驾车位置上,将发带交给燕十三。
燕十三接过发带,一点头,转身几个纵跳消失不见。
苗悦驾车来到西郊义庄,将杨溪从车内抱出,朝马屁股弹了个石子。
马匹受惊,拉着车往前猛跑,转眼没了影。
苗悦抱着杨溪进了义庄,将人安置到木板上,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入杨溪口中。
……
……
一墙之隔的西院。
燕钊的房间简单得像苦行僧的禅房,一张硬板床,一张堆满**的木案。
油灯昏黄,映着燕钊沉默的侧脸。
杜言坐在他对面,眉宇紧锁:“你怎能主动提出以弩机为条件交换杨溪,这无异于自曝软肋,只怕他接下来还会用杨溪对付你。”
燕钊道:“只要他让杨溪回来,弩机交给他便是。若不然……”
杜言道:“燕承嗣绝无可能让杨溪活着离开。你好不容易抓着连弩核心,一旦将此技交出去,便失了最大的凭仗,性命危矣。”
燕钊拳头握紧:“他不敢动我,便对杨溪下手。今日可以是杨溪,明日就可以是你。”
杜言道:“这一年,他明里暗里针对你,你当大帅真的毫无察觉,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大帅终究是他的亲生父亲。你若与他撕破脸,绝讨不到半分好处。”
燕钊道:“杨溪因我受累,我若只干看着……”
杜言叹息:“形势比人强,人力确有穷尽时。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还没有强大到能护住身边所有人。此刻,或许只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燕钊闭了闭眼,低语:“二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杜言道:“二郎如今性情变化很大,许是心急了,听说韩诚还给他找了药,每日不断。他这样折腾下去,大帅会越来越不喜的。我们且再忍一忍。”
燕钊道:“可是我看六弟并无此心。”
杜言道:“曾经二郎也不会这般行下作手断,世事难料。”
燕钊还想再说,门外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方才有人往府门上射一支弩箭,箭上绑着东西!”
亲兵双手捧着一支弩箭,箭尾上缠着一块深褐色的布条,散发着血腥气。
燕钊看向那布条,认出是杨溪常用的束发巾,脸色沉了下来。
他解下布条,将其在案上铺开。
几人同时看见布巾内侧,用利器划出的字。
西郊,义庄里,油灯如豆。
苗悦给杨溪喂过药,又掏出一个鼻烟壶,拔开塞子,凑到杨溪鼻下晃了晃。
不一会儿,杨溪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吸气声,胸口开始有了明显起伏。
苗悦松了口气,时间紧迫,她等得心焦,忍不住低声催促:“醒醒,快醒醒……”
又过了一会儿,杨溪的呼吸趋于均匀。
苗悦捏住自己的鼻子,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变得尖细沙哑:“你伤得太重了,老夫也只能将你救到这一步了。”
杨溪虚弱地动了动,缚着白巾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苗悦继续用古怪的腔调说:“老夫已设法通知你的朋友,很快便会有人来救你,你耐心等着。”
杨溪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恩……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恳请……恩公留下姓名……”
苗悦抿着唇,沉默片刻,捏着鼻子开口:“老夫今日所为,实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姓名便不必提了。救你非为私恩,乃是为国惜才!天下纷乱,朝廷正需你与燕钊这般忠勇之士匡扶社稷。国之栋梁,岂能枉死于叛逆之手?!”
杨溪挣扎着说:“恩公……如此……若……若被燕将军察觉……惹来杀身之祸……”
苗悦道:“老夫既有此举,自有万全之策,燕承嗣断不会察觉。只是要委屈你从此隐姓埋名,切莫在人前露面。你一旦现身,老夫这番周旋便前功尽弃,反陷我于险地。”
杨溪道:“恩公大义……溪……”
苗悦声音肃然:“老夫此身早已许国,死不足惜。但此时此刻,尚有未尽之事,老夫还不能死。你且安心静养,务必保重自身。待来日奸佞得除,局势明朗,你再现身,助燕钊为朝廷效力。那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了。”
门外有惊鸟飞过。
苗悦道:“老夫要走了,记住,切莫现身。”
杨溪若现身,便有了切实的人证,搞不好会改变事件进程。
苗悦并未走远,而是绕到义庄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柴草垛,将自己埋进干枯发霉的草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义庄入口前的土路。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燕钊一马当先,疾驰而至,身后紧跟着七八名精干的亲兵。
离得近了,燕钊勒住马,队伍跟着停住。
他的视线扫过寂静的义庄,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立刻散开,控制住四周要害位置。
燕钊拔出腰刀,迈入义庄大门。
庄内短暂地寂静了片刻,很快,燕钊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横抱着一个用披风紧紧裹住的人。
立刻有人迎上,接过杨溪,小心地置于马上,快速离开。
见杨溪得救,苗悦一颗心也放下了。
这时,燕钊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视义庄周围。
高墙、枯树、以及苗悦藏身的柴草垛。
苗悦立刻将头埋进草堆深处,几息之后,她小心翼翼地从草隙中再次露出一只眼睛。
燕钊依然独自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什么也没发现。
他收刀归鞘,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苗悦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从柴草垛跳下来,拍了拍满身的草屑,心情轻松地走出义庄,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僵住了。
她的马车!
她亲手用石子惊了马,让马车自个儿跑没影儿的。
当时只想着不留痕迹,却忘了荒郊野岭的,没了马,她怎么回去?
苗悦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土路,夜风冰凉,心更凉。
光顾着怎么演得滴水不漏,结果漏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