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一匹毛色油亮的青骢马,卷着尘土,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蹄声如擂鼓,惊得路人慌忙闪避。
骑手伏低身体, 几乎与马颈齐平, 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马至府门前, 骑手一勒缰绳, 那骏马长嘶一声, 直立而起, 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 方才重重踏落。
尘土飞扬间,马上之人已翻身下鞍,肩后斜背的九环大刀随着他的动作一甩, 精铁环撞击刀背, 发出“哗棱棱”的嗡鸣。
守门卫兵定睛一看, 忙不迭上前行礼:“六将军!”
燕无咎将缰绳抛给守卫,大步流星进了府。
他才进二门, 韩诚已得了信,匆匆自内院赶来。
“六郎哎!您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好叫人准备……”
燕无咎脚步不停,径直往内院走。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来二哥家,还得先递帖子不成?”
少年人特有的爽利,打破府中素日略显压抑的气氛。
韩诚笑道:“二郎若知六郎来了,定然欢喜,快请!来人, 速去禀报将军,六郎到了!”
苗悦正在小憩,被外头那叮铃哐啷炸炸呼呼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上外袍来到院中,就见燕无咎扛着他那柄夸张的九环大刀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想拦又不敢拦的韩诚。
四年不见,当年那个还有些圆润跳脱的半大少年,如今已彻底抽条长开了。
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眉骨更高,鼻梁更挺,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灼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丝毫未减,越发张扬了。
苗悦凉凉开口:“难怪爹火急火燎地要给你找个媳妇。瞧你这毛毛躁躁的样儿,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当。”
燕无咎跳脚:
“二哥,你要是提这事,我可就走了啊!”
说着,还真就肩膀一耸,把那大刀往上颠了颠,转身作势要走。
苗悦抱臂:“那可快请吧,正好还我个清静。”
燕无咎往外走了几步,竖着耳朵听了听,半点挽留的动静都没有。
他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把大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理直气壮道:“我赶了半天路,还饿着呢!”
韩诚接话:“这就叫人去准备,六郎稍等。”
韩诚一走,燕无咎立刻凑上来,苦恼得很:“二哥,我都没见过那姑娘,谁知道是圆是扁?爹就是乱来,我不要,你替我想想法子!”
苗悦说:“我能有什么法子,我都按照爹的意思娶了两个了。”
燕无咎说:“你看你,娶两个也不开心。娶媳妇就得找合心意的,不然多憋屈啊!”
苗悦直笑:“憋屈?你就是日子过得太痛快了,这世上能让你憋屈的事可多了,婚姻算什么。”
燕无咎固执道:“反正我不娶,大不了,我就离家出走。”
苗悦道:“瞧把你能的,走呗,一身武功,还怕找不到饭吃。”
现在走了,还能避开后面的死局呢。
燕无咎不满:“你还是不是我亲哥啊……”
晚膳摆在小花厅,不算丰盛,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多是些清爽合口的时令菜蔬,也有两碟子炖得烂烂的红肉,适合练武人补身。
韩诚作为燕承嗣亲舅舅,与二人同桌而食。
燕无咎平素不拘小节,今日又饿狠了,端起碗筷大快朵颐,额角带出细汗。
苗悦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道:“明日起,你就跟着韩先生,先学着理一理陨铁的账目,熟悉一下往来。”
“啊?!”燕无咎动作一顿,脸上那点轻松惬意瞬间褪去,拧成了苦瓜,“还真学啊,二哥,你知道我最烦这些了。”
苗悦道:“爹让你过来,是为何事?你在我这儿住上半年,回头他问起,一问三不知,什么也没学着,到时候,他是削你,还是削我。”
韩诚笑道:“六郎勇武过人,于军阵一道天赋异禀,账目琐事必不在话下,慢慢来便是。”
燕无咎肩膀一垮,饭菜都不香了。
韩诚道:“二郎放心,属下定当尽心,从最浅显易懂的入手,不让六郎觉着枯燥。”
苗悦道:“有劳舅父了。”
韩诚道:“既然六郎来了,找时间在咱们这边设个小宴,叫四郎一起。”
燕无咎挑挑眉,哼了一声,低头扒拉饭。
饭后,管事带燕无咎去东厢暖阁。
燕无咎离开后,韩诚屏退左右,不多时,便有心腹侍从端来一碗浓黑如墨的药。
苗悦闻到那苦涩中夹着腥气的药味,胃里便是一阵翻搅,眉头紧紧锁起来。
韩诚劝道:“这药已经调过了,你喝几天试试。上回我提的事,考虑得如何了?药可以慢慢断,但子嗣之事,燃眉之急。如今无咎住到这里,又要娶昭信节度使的嫡女,大帅的意思已是明摆着。等过两年他再添麟儿,你的位置,还能稳么?莫说连弩,只怕……”
“行了,舅父。”苗悦打断他,“我眼下烦的不是那么远的事,是眼前这碗药。这里头,到底是哪一味让人上瘾,你把那味药挑出来,我只吃它。旁的,我一口也不想沾了。”
韩诚道:“药方复杂,君臣佐使相辅相成,岂可轻易拆分。”
他话未说完,一个清亮又带着疑惑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什么方?什么药?”
燕无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那碗药汁。
“二哥,你哪里不舒服?”
苗悦看着他,额角直抽。
这人怎么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韩诚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六郎,你怎地又回来了?”
燕无咎没回他,看着苗悦问:“二哥,你身体不是一向很好么?”
苗悦道:“就是个安神的方子,年纪大了,睡得不稳。”
她伸手端起那青瓷小碗,心一横,将药汁一饮而尽。
燕无咎上前一步,端起带着药渣余温的空碗,凑到鼻端闻了闻。
苗悦笑他:“怎么,你还会辨药?要不,来给二哥把把脉?”
燕无咎没接她的玩笑,抬眼看向她,眼中满是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二哥……你……可是……你……该不会是在学那些个……皇帝老儿,喝什么奇奇怪怪的偏方,想求长生不老吧?”
苗悦喷笑,直言:“算了,谁叫你是我亲弟,我就跟你说实话,这是求子药。给二哥留点面子,不要再问啦。”
燕无咎怔了怔,脸刷地红了。
苗悦道:“你可千万别出去说,要不二哥的脸没地方放了。”
燕无咎指天发誓,不会说出去,又是担忧又是尴尬地走了。
韩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六郎出生时,大帅让你抱着他,说‘这是你弟弟,从今往后,他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手足,是你未来最可信赖的臂膀,好好待他’。可叹……”
可叹,六郎明明可以成为二郎最忠心的属下。
……
……
东院的喧闹声隐约传到西院。
杜言从农庄回来,看了眼东院的灯火,走进燕钊书房。
书案上有把连弩,机芯被拆开,露出精巧卡扣。
杜言道:“六郎住到二郎那了。”
燕钊“嗯”了一声。
这连弩的卡扣是他特制的防拆机关,一旦触发,核心部件即毁,曾是他保护技术的屏障。
如今,这设计却逐渐阻碍了弩机的进一步改良,让他心生厌烦。
“还不是拆的时候。”杜言看出他的心思,“再忍忍。”
燕钊语气平静:“大帅有心栽培无咎。不如……将弩机交给他。”
杜言沉吟:“若必选其一,无咎的确比二郎更宜相处。只是当年……二郎何尝不是意气风发,待你亲厚。无咎如今尚显天真,一旦掌权,尝过滋味,能持守几分本色,不好讲,人是会变的。”
燕钊看向杜言:“先生要我牢记‘朝廷不值得’,那我自当全心效忠燕家军。如今却又暗示我需为自己留一后手。岂不自相矛盾?”
杜言捋须道:“自古以来,鸟尽弓藏兄弟阋墙之事,还少么。忠于燕家军,是为当下之业尽人臣本分。为自己留一线退路,是观未来之势。忠于大业与保全自身,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他顿了顿:“何况将来执掌这燕家军的,究竟会是谁,哪里说得准呢。”
燕钊默然,片刻后问:“杨溪今日如何?”
“恢复尚可,总归不如之前。对了,他今日说,救他之人嗓音尖细,像宫中内侍。”
“内侍?”燕钊皱眉,视线投向东院方向。
杜言猜是女人,杨溪说是内侍,而他自己遇到的,更是忽男忽女忽老忽幼。
究竟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恩公,是个什么模样,怕是只有恩公自己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