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
砰砰砰!
苗悦的房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燕无咎中气十足:“二哥,快起来跟我练练!咱们兄弟好久没过招了!”
苗悦烦躁地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翻个身, 装作没听见。
“二哥!二哥!” 燕无咎不屈不挠。
苗悦这身体本就多梦觉浅,每日都睡不够。
她忍无可忍, 抓起
手边的枕头, 朝着门的方向狠狠一砸:“滚!自己练去!”
外面安静了。
但是接下来几天, 公鸡都还没打鸣, 燕无咎那精神百倍的敲门声和呼唤就会准时响起。
“二哥, 起床切磋。”
“二哥, 耍几下。”
“二哥!”
“二哥!”
苗悦顶着两个黑眼圈, 忍到第五天,终于“哗啦”一声拉开房门,有气无力地扶着门框, 语气虚弱:“老六啊, 你知道的, 二哥我身子不爽利,得喝药静养, 你让我多睡会儿……”
燕无咎一脸不赞同:“二哥,你怎么能这样懈怠, 功夫一日不练就手生!”
他说着,朝西院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看人家四哥,可是雷打不动,天天早起练功的。你再这么懒散下去,就要被他比下去了!”
苗悦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西院方向,嘟囔道:“父帅让你跟着老四学本事,你怎么老戳在我这儿。”
她打了个哈欠, 摆手赶人:“赶紧着,找他去。”
燕无咎说:“我才不去找他!我就在这儿!”
苗悦挑眉,打趣他:“怎么,还记仇呢。”
燕无咎原本行五,因为燕钊半路加入,害他往下掉了一位,成了老六。
他那时还不到十五岁,再加上功夫比燕钊强些,于是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哥哥很有意见。
燕无咎下巴一扬,毫不掩饰:“我向来瞧不起临阵投降之人。”
苗悦道:“临峣之战你在场,应该知道他献上连弩是为保全临峣百姓,这怎么能算临阵投降。”
燕无咎扯扯嘴角,一脸不忿,却找不到话反驳。
苗悦想起他过来的第一晚提到燕钊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苗悦问:“燕钊得罪你了?”
燕无咎没吭声,但紧绷的侧脸已说明一切。
苗悦挑眉:“还真有?来来,快跟二哥说说。”
她扯着人进屋。
燕无咎抿着唇:“我不想说。”
苗悦不满道:“二哥这么信任你,连喝求子药的事都告诉你了,你连这点小事都要瞒着二哥?”
燕无咎面色纠结,半晌才吭哧道:“倒也没什么……你知道石关山吧?”
苗悦心中微惊,面上不动声色:“知道,怎么?”
“当时有件事,二哥你可能不清楚。”燕无咎道,“贺连川偷偷派人联系临峣城中的卢宁旧部,被父帅察觉了。父帅让我暗中跟着,看他到底搞什么鬼。结果我发现,他把石关山的女儿给藏起来了。贺连川跟石关山之间的那点恩怨,二哥你晓得不?”
苗悦点头:“略有耳闻。后来呢?”
“当时我就想,石红玉是石关山的女儿,又是贺连川想得到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我就……我就……把她看管起来了。”
燕无咎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别扭。
苗悦道:“你做的倒也没错,两军交战,扣押人质也是常事。只要你没欺负人就行了。”
燕无咎瞪眼:“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苗悦当然知道他没有,笑着说:“然后怎么样,继续啊。”
燕无咎呼吸重了,憋了几息,才从牙缝里挤道:“然后燕钊带着他刚做好的连弩夜刺父帅,结果……结果把石红玉害死了。”他又怒又愧,“这样一个临阵投降,害死主帅亲眷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苗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小点声。”
燕无咎反而把声音拔得更高,梗着脖子朝西院方向喊:“怕什么?!就是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
苗悦有些无奈,这事儿真怪不着燕钊。
夜闯军营,带着连弩行刺主帅,是何等凶险艰难之事,必要经过周密的调查部署,内外或许还有接应。
蹲守多日,才终于等来一次机会,岂可放过。
谁又能料到,石红玉会突然冲出来保护燕九畴呢。
苗悦看着燕无咎不忿的样子,好奇道:“就算燕钊人品有瑕,你这么生气干嘛?你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九环大刀下亡魂难道少了?”
燕无咎一僵,眨眨眼,目光飘向远处,吭哧道:“不是的,二哥……石红玉……她是为救我才死的。”
“嗯???”苗悦这次是真的没控制住。
燕无咎低下头:“当时场面很乱,我挡在父帅面前,那几支弩箭,原本是冲我来的,是她把我推开了。”
哦……
这个解读角度……是苗悦没想到的。
她本来要推的是燕九畴,但燕无咎突然冲过来,她刹不住,于是撞到了燕无咎身上。
苗悦说:“有没有可能,她本来要推的是父帅。”
“不可能!”燕无咎斩钉截铁,“在场的几个人,只有我跟她最熟。”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苗悦试探着问:“无咎,你这几年一直不肯接受联姻,该不会是惦记着石红玉吧?”
“二哥!你胡说什么!”燕无咎一下子弹起来,“事关女子名节,这种话怎么能乱讲!她当时……她当时确实和我一起住在黑水镇,但我们清清白白,手都没碰过!”
瞎说,第一次见面你就从我手上把臂钏抢走了。
苗悦嗤道:“她都死了多少年了,还名节?我告诉你,所谓名节,不过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狗屁不是。”
燕无咎道:“这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二哥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苗悦道:“知道了,我才没那么大嘴巴。但是,以后早上,不许再来砸门喊我。”
燕无咎皱眉,还要争辩。
苗悦抱臂,笑眯眯道:“否则,我就去告诉父帅,你喜欢的是石红玉那种脾气不好的姑娘。”
燕无咎瞪大眼,下意识回头,生怕被人听了去。
在这之后,燕无咎总算不再来砸门了,但他也没去学什么帐目。
韩诚象征性地催了两回,就由着他去了。
燕无咎白日里练完功,便不知跑到哪里去野了,隔三差五能提些山鸡野兔回来,咧着嘴说是给二哥打牙祭。
不知是新换的药方起了效,还是远离了燕九畴,纠缠苗悦许久的噩梦淡去了许多,睡觉也沉了些,醒来不再满身疲惫,心情也跟着好了。
院子里那汪天然的温泉,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赐的享受,几乎每晚都会先泡一会儿再去睡觉。
她吩咐人在池边铺了木制的脚踏板,赤脚踩上去,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凉。
又在通向温泉的石子小径旁,错落放置了几盏小巧的羊角灯,入夜后点亮,晕开暖黄的光,照得夜路清晰。
原本亭中的帷幔也换成了厚实垂顺的布料,遮挡得更为严实。
苗悦盘算着待回到现实,定要向李晏多要些银钱,将来也买一处带温泉眼的宅子才好。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院子里的花草也愈发繁盛。
苗悦唤人搬来湘妃竹榻,摆在穿堂风过的廊下,又寻来几个瓷瓶,剪了几支新开的栀子,几茎亭亭的玉簪,错落有致地插在瓶中,分别摆在台阶书案窗台上。
这天,燕无咎扛了头獐子回来,嚷着晚上加菜。
苗悦见这獐子个头不小,提议叫燕钊一起来。
韩诚道:“今个立夏,我再去吩咐厨房,备些立夏饭,正好前些日子酿的梅子酒也能开坛。”
晚宴设在了水榭旁的空地上,借着穿堂的凉风,比闷在屋里舒爽得多。
燕钊踏入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依旧是那方院落,但细微之处,却处处透着柔软的生机。
鲜花不在泥土里规规矩矩的生长,而是盛放在形状各异的瓷瓶与陶罐里,随意摆放在石阶上、窗台边。
廊下阴凉处,多了两张湘妃竹榻,替换了原本的石凳。
硬木扶手椅上多了素色棉布缝的软垫,透出一股闲适安逸的味道。
不过是几处简单的变化,却打破了原本的冷硬气息,让整个院子活色生香起来,有了家的模样。
不远处,他的二哥和六弟正凑在石桌旁争论着。
燕无咎看见他,提高嗓门招呼:“四哥你来得正好!你来说说,这獐子是不是该一整个架火上边烤边吃?二哥非要先把骨头剔下来,肉切成这么小块炖着吃。”
燕无咎比划着。
苗悦慢悠悠搭茬:“不光要炖着
吃,还得盖着盖子,用文火,至少炖上一个时辰。不然肉柴,塞牙。”
燕无咎瞪他:“照你这样吃,忒不痛快!”
燕无咎拉过燕钊。
“四哥,你说怎么吃?是烤还是炖?”
燕钊笑道:“自然是客随主便,炖着吃。”
燕无咎拉下脸,不满地嘟囔:“炖着吃多没劲!”
苗悦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声清亮、爽利,有种直抒胸臆的痛快,毫不做作。
这笑声极具感染力,连旁边侍立的亲兵都忍不住咧开了嘴,水榭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闲谈笑语中,夜色渐沉,晚风带着水汽吹过水榭,比白日里添了几分凉意。
苗悦缩了缩肩膀,站身道:“我去加件衣服。”
燕无咎正喝到兴头上,闻言大声嘲笑:“二哥,这点风你就扛不住了,我就说你老不跟我晨练,身子骨都锈住了吧!”
苗悦没理他的揶揄,只摆摆手:“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院子里只剩下燕钊和燕无咎。
燕钊道:“你过来住了一个多月,跟着韩先生学了不少吧。等空了,到我那边,我给你讲讲弩机。”
燕无咎干笑两声:“我还没开始学呢。”
燕钊倒不觉意外,只道:“再有四个月就是你的生辰。那之后,便要着手准备你的婚事,再难有这清闲日子。”
燕无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不想娶刘禹的闺女。”
燕钊沉默片刻,问:“可是因为坊间那些传言?”
刘禹这位嫡女,早年曾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在宫中住了半年有余。后来储位生变,婚事作罢,她才被送回。
一个曾被当作未来国母培养,却又因**被退回的女子,无论真相如何,在世人眼中,其婚嫁价值已大打折扣,甚至有传言说她久居深宫名节有损。
燕无咎一听,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当然不是!跟她这个人没关系,跟她有没有在宫里住过更没关系!就算她名节好上天去,我、我也不想娶!我就是不想像完成任务一样,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燕钊目光微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六弟。
“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心思。”他语气虽平,却明显有赞许之意,“倒也难得。其实所谓名节,不过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狗屁不是。” 燕无咎下意识接话,“你怎么跟二哥说一样的话。”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憧憬:“我要是娶了谁,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想回去见她。想起她,心里就高兴,看见她,就有话说。要是娶回家,还得防着算计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娶。我可不想像二哥这样,一院子女人,一个也不喜欢。”
燕无咎兀自说着,一抬头,发现燕钊定定地看着自己。他不由一愣,纳闷地问:“四哥?”
燕钊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燕无咎都皱起了眉。
“你刚刚说什么?” 燕钊急迫地问,“二哥他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