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起了疑, 所有的细节都会变成刺眼的证据。
比如院里随处可见样式不同插着鲜花的瓶子。
比如文火慢炖的软烂鹿肉。
比如身下这张加了软垫的椅子。
甚至燕承嗣举杯时,那微微翘起的小指。
二哥以前从不会这样!
二哥以前从不会这样吗?
燕钊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老四?老四?”
燕钊回过神,见对面两人都瞅着自己。
苗悦笑道:“发什么呆呢, 我脸上长花了?”
燕钊有点尴尬,端起酒杯掩饰。
燕无咎说:“四哥, 咱俩切磋切磋, 二哥现在可懒了, 从不练功, 我手痒得紧。”
苗悦对燕钊说:“你最好把人打包带走, 这家伙精力太旺盛, 我招架不住。”
燕钊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又是一个证据。
从什么时候开始, 二哥突然就不再晨练了?也不去武场了。
他们刚搬到长桥镇时,两人还时不时切磋几招。
有多久了?两个月?还是一个月?
燕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势接上话头:“切磋自然是去校场, 二哥这院子如今打理得这么舒服, 一草一木都见心思, 若是不小心被咱们拳脚兵刃碰坏了,岂不是大煞风景。”
燕无咎跳起来接话:“二哥现在可讲究了!你没见他那温泉池子, 又是木踏板,又是羊角灯, 收拾得比姑娘家的绣房还精细,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去泡。”
苗悦一脚踹过去,笑骂:“这叫生活!跟你这种不洗澡的大老粗讲不明白。”
燕无咎敏捷地躲开,嘿嘿直笑。
燕钊也笑着,垂下眼。
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细微的不经意的变化,在旁人眼中只是“变得讲究了”“会享受了”,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羡慕。
没人会去深究, 一个习惯了军旅粗粝的人,为何会突然沉溺于插花、软垫、温泉和炖得烂烂的肉。
就像当年石红玉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她的转变是合理的。
非得是先对这人起了疑心,再回过头,将那些被忽略的“变化”重新审视,才会惊觉处处都是不合理。
这些被人接受甚至赞许的“讲究”背后,藏着的是一套与“燕承嗣”这个人,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和审美趣味。
燕钊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正与无咎斗嘴的脸上。
苗悦大手一挥:“切磋还不好说,我院子后头有的是空地,回头我让他们平整出来,架上几个兵器架,专门留给你俩折腾。”
燕无咎兴奋地“哎呀”一声,叫着:“二哥你也得一起!”
苗悦指着他:“哎哎哎,咱俩说好的啊!石……”
燕无咎脸一变,跳过来捂她的嘴。
苗悦大笑着往后躲,两人闹作一团,差点带翻了桌上的酒杯。
燕钊坐在一旁,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
晚风拂过,带着水汽和花香,立夏夜宴,在嬉闹声中,落下帷幕。
苗悦说到做到,真的将后院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弄平整,在边缘处搭起了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摆个齐全。
虽比不得大营里的校场宽敞,却也是个有模有样的小型演武场了。
新下的青梅成熟,成筐的果子被送进府里。
苗悦指挥着人将青梅用粗盐搓了,一层梅一层糖,密密地封进粗陶罐里,兑上清冽的井水,做成生津解渴的梅子饮,又将其中几坛用麻绳系好,吊到深井里冰着。
不知何时跑来一只毛色油亮的狸花猫,苗悦见了喜欢,便不让人驱赶,还找了只旧竹筐,垫上柔软的旧布,放在背风的角落,给这猫儿做了个简陋的窝,又吩咐厨下,每日留些鱼肉碎屑放在窝边。
那猫儿得了吃喝和庇护,来得越发勤快,渐渐放下了戒心,有时甚至会大剌剌地躺在廊下晒太阳。
苗悦午后闲坐时,见了它,便会用草茎逗弄。
韩诚见她如此不思进取,只知吃喝玩乐,焦虑日甚,时常在她耳边叨念。
“六郎与四郎走得越发近了,这可不是好事。”
“大帅两个多月没有单独召见你了,无咎都被叫过几回,你怎么半点不急?”
“你都多久没叫人侍奉了?农人不事耕种,终日服药,那地里就能自己长出庄稼来?”
“二郎,你身体没事吧?要不再给你寻几个姑娘?”
苗悦左耳进右耳出,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这些话对她影响甚微,可若是真正的燕承嗣,本就因药物
精神不稳,再被日复一日地催逼,很难不心态失衡,走向更极端的猜忌与疯狂。
小小的演武场一建起来,迅速成了府中最有生气的地方。
起初只是燕无咎和燕钊,后来燕承嗣的亲兵们也纷纷加入。
苗悦先是远远看着,绝不靠近。但夏日渐深,屋里愈发憋闷,反倒是那演武场边有几棵老树,浓荫匝地,比别处都凉快些。
苗悦挪了地方。
她命人将竹榻搬到树荫下,摆上小几,放上冰镇的梅子饮和几样瓜果点心,自己则歪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场中众人挥汗如雨。
一开始有胆大的亲兵过来招呼,苗悦总是笑着摆手,推拒了几次之后,便也无人敢不识趣地相邀了。
这天,苗悦照例歪在树荫下乘凉,半眯着眼看热闹。
燕钊和燕无咎在兵器架旁低声交谈,挑选合手的兵器。三五个年轻亲兵早已练得兴起,呼喝声不绝于耳。
两名对练的年轻士兵似乎打出了真火,一人使枪,一记直刺被对手用刀格开顺势一带,他收势不及,脚下踉跄,只听“嗤啦”一声。
他上身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从右肩到左肋,被对手的刀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前襟完全挑开,布料向两边散落。
霎时间,一具年轻健硕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原始冲击力。
苗悦摇着的扇子停了一瞬,双眼亮起来。
她点了点场中,扬高了调子,冲着那个方向喊:“大热天的,裹着层湿布多难受,破了就破了,正好凉快。”
她扫了一眼其他同样汗流浃背的年轻儿郎,脸上的笑容扩大:“都脱了吧,省得束手束脚,糟蹋衣裳。让本将军瞧瞧,你们平日练出的真本事,到底结不结实。”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命令,那个划破衣服的年轻亲兵还有些犹豫,对面的老兵油子先咧嘴笑了,毫不扭捏,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上衣扯了下来,随手扔到一边,露出同样健硕布满旧疤的古铜色身躯。
有人带头,气氛就变了,再加上同级间也常有赤膊操练的时候,一件件湿透的军服被胡乱扯下,甩在兵器架旁或石墩上。
燕无咎和燕钊也加入进来。
原本衣衫整齐的演武场,画风陡变。
麦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肩臂的肌肉随着动作隆起如小山,空气中弥漫着雄性荷尔蒙气息。
苗悦咬着指尖,倚回榻上,一脸慈爱地欣赏着活色生香的夏日练兵舞。
场中呼喝声、兵刃撞击声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苗悦看得心满意足,吩咐侍从把井里那些冰镇的梅子饮都提上来。
几个陶罐被抬到场边树荫下,罐壁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苗悦招呼大家:“都歇歇,过来喝口水。”
那些热气腾腾的年轻人纷纷收了兵器,说说笑笑地围拢过来。
苗悦亲手揭开泥封,清冽酸甜的梅子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道谢,接过碗牛饮。
“这梅子饮真得劲!透心凉!”
“慢点喝。” 苗悦笑着叮嘱,又将甜瓜桃子递过去,“吃点果子。”
燕钊用汗巾擦了把汗,在苗悦下手不远的一个石墩上坐了下来。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梅子饮,一口气喝光。
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直通肺腑,驱散一身燥热。
又有几名轮值结束的亲兵被这边的笑闹声吸引,凑过来看热闹,见有冰饮瓜果,便想上前讨一碗。
先到的几人正喝得痛快,见状起哄:“想喝?先打过一场再说!”
那几人也是爽快性子,笑骂着应战:“怕你不成!”说着便纷纷转身去兵器架上挑选家伙。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脱了脱了!敞亮点!没见二将军都发话了吗!”
后到的几名亲兵脸露迟疑,在长官面前赤身露体,终究有些不合规矩。
苗悦想也没想,大声附和道:“脱!都脱了!敞亮点打!本将军看着才痛快!”
燕钊循声看过去,只见他“二哥”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嘴角噙着心满意足的笑,甚至带了几分垂涎的模样。
这表情……
燕钊身体微僵。
他几乎能确认二哥皮囊下已经换了人,但这皮下之人,究竟是男是女……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未着寸缕的上身,汗珠正沿着肌肉滑落。
想到自己刚才可能也被“二哥”打量过,燕钊耳根泛起热意。
他将空碗放下,默不作声地走到架子边,取回自己的外衫,背过身迅速穿好,默默坐回石墩。
晚饭照旧是在苗悦这边用的。三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燕钊回到西院书房时,已是月上中天。
杜言正在灯下整理文书,见他回来,抬头道:“将军回来了。最近二郎那边,整日欢声笑语,连咱们这边都听得见热闹。”
燕钊脱下外袍,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道:“有六弟在,二哥那边确实热闹。”
杜言打量着他的神色,语气温和:“看来将军在那边也颇舒心,这段时间,你脸上的笑都多了些。属下只怕将军一时松心,透露了杨溪的下落。”
燕钊顿了顿。
他明白杜言在提醒自己,表面的和睦之下,依然是立场分明暗流涌动的对手,一时的轻松,改变不了根本。
他笑意敛去,问:“杨溪怎么样了?”
杜言道:“杨溪说可以自己生活,无需派人照料,让看顾他的人撤回来了。”
燕钊点点头:“他既有心自立,便由他。只是暗处的盯梢不能撤,要确保他安全。”
“属下明白。” 杜言应道,将一个盒子拿出来,“将军,这就是用特殊法子鞣制出来的丝线。线已制成,属下试过,确实坚韧非常,刀割难断。不知将军要将此线用在何处?”
燕钊接过木盒,打开。
盒内衬着玄色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束丝线,颜色乌沉。
他看着那丝线,目光悠远,并未直接回答杜言的问题,而是拉开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乌木镂雕的腕扣,造型古朴,打磨得十分光滑,可以看出制作之人的用心。
“我答应过腕扣的主人,会为她寻一副世上最坚韧的丝线。如今总算寻到了。”燕钊摸着腕扣,“只是大小又要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