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到了尾声, 长安那边传来了消息。
牛焘的叛军攻入长安,打得圣人连夜出逃。牛焘准备称帝。
天下震动,人心惶惶。
燕九畴连夜将几个儿子和心腹幕僚召至帅府, 紧急商议对策。灯火彻夜不熄,争论推演声不绝。
有人提议, 让燕九畴在垣城称帝, 与牛焘南北抗衡。也有人认为, 称帝不过虚名, 不必急于一时, 当趁牛焘主力集中于长安之际, 先发制人, 从其后方夺取兵力薄弱的城池。
连续数日的通宵达旦后,燕九畴最终拍板:暂缓称帝,先发制人, 趁机扩张地盘。
他的第一个目标, 锁定牛焘势力范围边缘的宁州城。
燕九畴下令, 燕无咎挂帅攻打宁州,燕承嗣与燕钊为副将左右配合, 听从燕无咎统一调令。
这是燕无咎第一次独立领兵,燕九畴的用意不言自明, 用实打实的军功为幼子在全军面前铺路。
消息传回东院,韩诚气得将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简直欺人太甚!”他脸色铁青,在书房内来回疾走,“大帅想捧无咎,想让他立功,也就罢了。可哪有让未来的主帅、嫡亲的长兄, 去给自己的弟弟当副将的道理?!”
他看向沉默不语的苗悦,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慨:“二郎!你看见了吗?心偏得都没边了!拿你这个兄长的威信,去给他小儿子铺路!”
他又来回猛走了几步:“这一次,无咎若是顺顺利利拿下了宁州,‘少帅’的名头可就彻底坐实了!到时候,燕家军上下,谁还记得你这个长子?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他死死盯着苗悦:“你难道就真的甘心?”
苗悦抬起头,平静地回视他,脸上没有一丝半点的情绪。
片刻后,她弯了一下唇角,道:“全听舅父安排。”
韩诚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深沉冷硬。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好!舅父一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亲兵送来今日的汤药。
药方已调了三回,喝下去似乎还是老样子,不见什么起色。
若这药瘾戒不掉,破身体还是不要了。
苗悦捏着鼻子,仰头将药灌了下去,赶紧塞了颗蜜枣进嘴,这才缓过气来。
韩诚暗叹,二郎以前喝药可从没这么费劲过。
何止是喝药,二郎如今简直是换了个人,晨练早已荒废,白日里多半是歪在榻上,过得比那些解甲归田的老卒还要闲散。
“二郎,打起精神来!”韩诚压下心中急迫,意有所指,“兵凶战危之事,瞬息万变,只要有心,我们的机会多的是,你万万不可如此消沉。”
苗悦闭眼,压下胃中翻涌:“我知道了。”
垣城帅府。
燕九畴看着换上一身崭新亮银铠的燕无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他亲手为幼子整了整护臂,道:“这一仗,许胜不许败,漂漂亮亮地把宁州夺过来。届时,就在宁州城头,为你和刘家丫头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
正因新甲神采飞扬的燕无咎,一听“婚事”二字,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他抿唇道:“爹,这事能不能再缓缓?”
燕九畴不悦道:“还要缓到什么时候,你爹我都这个年纪了。你们一个个都不急,老子急,打拼半辈子,为的是什么!”
燕无咎想起二哥的求子药,有点心疼,闷声道:“二哥……二哥他一直在想法子。再说,大哥都有两个儿子了,那不也是……”
“混账话!”燕九畴须发皆张,“燕家军将来必由我嫡亲血脉执掌。我不管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今天爹给你个准话,等你有了儿子,燕刘两家的基业以后都是你的!”
燕无咎急道:“这怎么行,二哥他……”
燕九畴冷道:“要不是你二哥不中用,你以为轮得到你?别人抢破头的,你在这推三阻四!只要你还在燕家军一日,只要你还是我燕九畴的儿子,这种事,由不得你做主!”
见父亲动怒,燕无咎不敢再顶撞,可心里仍是不情不愿的,又替二哥担忧。
“二哥知道吗?”
燕九畴拂袖:“他不需要知道,他如果懂事就该主动让位。”
燕无咎垂下头,默默行了一礼,退出大帐。
他回到长桥镇时,已过了晚饭时间,二哥书房还亮着灯。
他敲门,苗悦开门。
“咦,你回来了,吃饭了吗?还以为你今日留在父帅那边了。”
燕无咎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苗悦笑道:“你也学会说话吞吞吐吐了?”
燕无咎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二哥,你知道我不想娶刘禹的闺女。”他顿了顿,“等宁州这仗打完,我想……我想留在宁州,把它变成咱们燕家军的大后方。到时候,随父帅去长安的重任,就靠二哥多担待了。”
苗悦一下就明白了。
燕无咎不愿遵从父命成婚,也不想卷入与二哥的权位之争,于是寻个由头躲开漩涡中心。
苗悦轻轻摇头:“你的心思二哥明白。只是父帅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燕无咎道:“所以到那时,我需要二哥的支持,二哥你必须站在我这边,帮我一起劝说父帅!”
苗悦点了点头:“好。”
燕无咎眼睛一亮:“多谢二哥!这次宁州之战,咱们兄弟联手,必定漂漂亮亮地拿下!”
苗悦嗯了一声,皱眉扇了扇空气:“快去洗洗吧,这一身臭汗。”
燕无咎笑呵呵离开。
苗悦看着对未来一无所知鲜活生动的燕无咎,心中百味杂陈。
韩诚的计划是,在战役关键时刻,向燕无咎传递错误军报,诱使其率领的队伍偏离预定路线,无法按计划与弩骑军汇合。
此举将使燕钊的弩骑军孤立无援,暴露在敌军视野之下。
待弩骑军独力难支时,再由燕承嗣的队伍作为援军登场补上缺口。
韩诚算过,即便没有燕无咎的配合,燕承嗣与弩骑军联手,最终仍能拿下宁州城。
到时,燕无咎将因延误战机背负主帅无能之名。
若能借敌军之手顺势除掉燕钊,更是一举两得。
韩诚做了周密的安排。
负责向燕无咎传递假军报的死士,任务完成后将死无对证,彻底切断线索。
假使燕九畴怀疑到燕承嗣头上,实在无法开脱时,韩诚也做好了独自承担所有罪责的准备。
这事听起来似乎全在人为掌控,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人心更难测度。
现实里的最终结果,与韩诚盘算的并不相同。
燕无咎确实因错误的军报而有所延误,但他很快察觉出燕钊似乎没收到同样的军报。
他当机立断转向,试图按原计划与燕钊汇合,却终究错过了最佳战机。
燕钊重伤,弩军损失过半,燕无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李晏对这场战役的具体细节描述得相当模糊。
因为那时他正随同圣人仓皇逃离长安,自身难保,对各路军阀的动向,尤其是战役的进程,都是从零星的战报中拼凑,只知道大概的起因与结果。
具体是如何延误的,燕钊又是如何受的伤,燕无咎尸体到底找到没有,其中有多少是人为算计,多少是战场意外,李晏并不清楚。
不过那些具体情况也没那么重要。
苗悦不需要复刻过程的每一步,她只需要确保最终的结局和现实一致。
简单来说,就是她本人尽量少插手,把事情交给韩诚。
宁州之战,按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缓缓展开。
燕无咎率领的前军,经过数次小规模接战后,顺利逼近宁州城。
与此同时,韩诚精心安排的假军报,也送到了燕无咎手中。
出于对二哥的信任,燕无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依照军报指令,调转大军,朝着与既定目标截然相反的东线行去。
而燕钊率领的弩骑军仍在按原定计划秘密行进,本应在总攻前,于西线预定地点与燕无咎的前军汇合,形成钳形攻势。
燕承嗣所率的主力缓军,则在韩诚的调度下,悄然偏离了路线,迂回靠近弩骑军的侧翼,在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要地扎下营盘。
苗悦将军中具体事务全权交给了韩诚,自己像个傀儡皇帝般端坐于帅案之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军情汇报。
事情的发展,与李晏透露的历史基本一致。
燕无咎按照假情报走了三日,前方探子传回与情报相反的消息,他察觉事有蹊跷,当即下令全军调转方向,加速朝着宁州城回援。
然而,就在他被错误情报耽误的这段时间里,战场态势已发生改变。
燕钊的弩骑军如约抵达了原定的西线汇合点,却始终不见燕无咎大军的踪影。
他不敢贸然攻城,只得在原地隐蔽待机,同时派出更多斥候探查,但因距离宁州城过近,行踪终究被守军的探子发现。
原本按计划燕无咎的前军应从另一方向同时出现,对宁州守军形成强大的压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可眼下,前军不知所踪。
宁州守军在最初的惊疑和短暂观望后,判断出这是一支孤军,他们选择主动发兵。
面对数倍于己的宁州守军,燕钊陷入了极其被动的苦战。
两日后,弩军已损失近半,燕无咎的前军终于到了。
但燕承嗣的援军仍按兵不动。
燕无咎与燕钊在宁州城下艰难支撑,濒临极限之时,燕承嗣的大军姗姗来迟。
数万的生力军投入战场,击溃了早已筋疲力尽的守军,顺利拿下宁州城。
燕钊身上大小伤痕无数,被人抬进城中。燕无咎尸骨无存,亲卫尽数战死。
捷报与噩耗同时传回帅府。
燕九畴悲怒交加,亲自启程,赶赴血迹未干的宁州城。
当燕九畴抵达宁州时,苗悦率众将在城门外迎接。
燕九畴骑着马,从众人身前缓行而过,高高在上的目光扫过长子,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
他出身高贵,少时得志,一生南征北战,什么战场诡谲人心算计没见过?
他岂会看不出,这原本应是手到擒来的速胜之仗,之所以拖成如今惨胜的局面,都是他这个被权欲蒙了心的长子上位心切造成的。
可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能追究。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苗悦能清晰地感受到燕九畴的眼神,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而是在审视一个已不可信任的人。
林菱的死是陈阿大造成的,燕无咎的死是燕承嗣造成的,这两份怒火与罪责,最终都落在了穿成他们的苗悦身上。
在燕九畴冰冷的目光里,苗悦做了一个决定。
下一把,不管穿成谁,哪怕是杜言,她也立刻收拾东西开溜。
最多给燕钊留封信,就说……就说自己要去长安报效朝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