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 农庄。
燕无咎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不停地走,前面似乎有很重要的人在等着自己。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前方发出亮光。
他朝着那光走去, 迈了出去。
阳光猛地刺在他眼睛上,他下意识闭上, 又努力地慢慢地睁开。
他听到了鸟叫声。然后, 身上各处伤口传来了清晰尖锐的疼痛。
他想起自己中箭了, 不止一箭, 亲兵扑上来为他挡刀。
他想起直到自己从马背上跌落, 也没能等到二哥的援军。
木门吱呀一声, 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年轻人端着个竹筐走了进来。
他刚踏进门槛, 脚步便是一顿,似乎察觉到了榻上的动静。
他停在原地,朝燕无咎这边望过来, 眯着一只完好的眼睛仔细辨认, 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确定的笑意:“你醒了?”
燕无咎也看着他。
这年轻人一身粗布短打, 是农人常见的打扮。
他一只眼睛蒙着黑布眼罩,另一只眼睛虽然露在外面, 眼神却显得有些浑浊呆滞,看东西时似乎很费劲。
燕无咎眯起眼, 声音沙哑地开口:“我认识你……你是杨溪。”
他顿了顿,视线在房间环绕一周:“是你没死……还是我死了?”
杨溪将竹筐放在桌上,步伐迟缓地走到燕无咎榻边。
“我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被将军救了。”
燕无咎呵了一声:“哪个将军?燕钊?”
杨溪点点头。
燕无咎闭上眼,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再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屋顶破旧的椽子。
杨溪低声问:“渴不渴?我给你倒碗水。”
燕无咎试图撑着坐起来, 稍一动就牵动了伤口。
杨溪扶住他:“别急,慢慢来。”
燕无咎借着杨溪的力慢慢坐起,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杨溪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小心地扶稳他,摸索着去桌边给他倒水。
他的动作很慢,倒水时,手指会先沿着杯壁确认位置,拿水壶时也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判断壶嘴的方向。
虽然不像全盲的人那样完全依赖摸索,但动作迟缓滞涩,显然视力受损严重。
燕无咎靠在床头,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碗水被稳稳地端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你的眼睛,是我二哥弄的?”
杨溪没有说话,默认了。
燕无咎侧过头去,神情混杂着愤怒与失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接过那碗水。
“谢谢。”他低声说,“二哥……还有父帅,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吗?”
杨溪摇头:“我不清楚,将军也受伤了,你到这里后,我还没见过他。”
燕无咎沉默片刻,质问:“你既活着,为何不向父帅禀明真相?为何要装死躲在这里?”
杨溪道:“他是大帅的亲儿子。我说出真相,除了徒增纠缠,还能改变什么?大帅不可能为了我这样一个外人,去杀他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双眼睛已经废了。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至少图个清净。”
燕无咎下意识想反驳,父帅素来公正,怎会如此?!
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如果杨溪说的是对的呢?
如果他现在回去,跪在父帅面前,控诉二哥背信弃义借刀杀人,父帅会如何做?两个儿子,他要哪一个?
父帅亲口说过,二哥生不出儿子,是“无用”的,而他将与刘禹的嫡女成婚,能为燕家带来新的盟友,是“有用”的。
父亲不是公正,他心里有个天平,在这个天平里,自己的分量比二哥更重。
所以二哥才要铤而走险,除掉自己这个威胁。
燕无咎不是完全不懂,他只是从未想过这些事竟会残酷到兄弟相杀的地步。
他心底深处对父兄的信任与眷恋,在这一刻被现实撕碎。
燕无咎脑袋嗡嗡的。
杨溪拍了拍他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先吃点东西吧。”
宁州城外,残阳如血,破损的旌旗斜插在焦土上。
硝烟未散,尸骸枕藉。
苗悦目光掠过那些永远沉默的躯体,落向远方孤城。
燕九畴对宁州之战的惨烈过程和燕无咎的死因,只字未提,而是将搜寻遗体的任务交给了燕承嗣。
燕无咎的亲兵遗体陆续被找到,可唯独燕无咎本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燕九畴在惩罚燕承嗣。
苗悦对找尸体这事本身并不十分上心。
在她看来,无论找到与否,都只是这个记忆世界中的虚幻片段。
现实中的燕无咎必定早已战死,否则最终继承燕家军的就不会是燕钊。
至于他当年是否真的尸骨无存,连李晏都不知道,苗悦更无从得知。
但连续几天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目睹那些残缺不全的惨状,苗悦的心情日益沉郁。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靠整理思路来对抗越来越差的情绪。
她不确定,眼前经历的这些,有多少是燕钊记忆中真实发生过的投影?又有多少是因她这只“蝴蝶”的介入而引发的变故?
很快,尸体开始腐烂发臭,燕九畴终于下令结束这一切。
他将一个木盒推到苗悦面前。
盒子里装着几把大小不一做工粗糙的木刀木剑,还有一些类似腕扣小型暗器等物件。
燕九畴声音平淡:“这些是你弟弟的老仆整理出来的,是他小时候你送给他的东西。现在他人不在了,这些就物归原主,你好好收着吧。”
苗悦沉默地接过盒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抱着木盒,低头走过刺史府曲折的回廊。
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亲兵,每一个低头匆匆走过的仆役,他们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这个盒子上,仿佛带着无声的指责。
苗悦加快脚步,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段庭院,回到了自己暂住的院子。
宁州城刚刚易主,燕家军的主要将领都暂时安置在刺史府中不同的院落,燕钊也在这里养伤。
回到屋里,反手关上房门,苗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孩童的玩物。
在这些木刀木剑小暗器中,苗悦看到一件熟悉的物件。
那是一枚银白色臂钏,样式简单,打造精巧。
苗悦呼吸微滞,这是石红玉的臂钏,被燕无咎抢走后,始终没有归还。
她试着往手腕上套去,但燕承嗣是成年男子,骨骼粗大,那臂钏无论如何也戴不进去了。
秋夜的凉风吹过,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沉闷。
苗悦独自坐在院中,喝着当地豪绅送来的果酒,看着石桌上的臂钏。
她想找人说说话,却发现无人在侧。
燕九畴一入宁州城,韩诚便主动请罪,将战事失利之过尽数揽了下来,被下狱候审。
燕承嗣的十二名亲兵连同燕十三都被燕九畴叫走了,那三名侍妾还在长桥镇,没命令不得擅自离开。
如今燕承嗣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
人都没有。
一阵酸痒与绞痛,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深处窜起,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苗悦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背脊传来一阵阵寒意。
药瘾发作了。
这段时间,她的药一直由亲兵负责熬制。
可就在前天,那几名亲兵被燕九畴叫走之后,再也没回来。连同那些还没煎完的药,也被一并收走了。
今天早上,药瘾已经发作过一次。
苗悦在房中痛苦嘶喊,却无一人敢进来安抚。
至今无人送药,也无人敢在他发作时靠近半步,只可能是燕九畴亲自下的命令。
早上痛苦到极致时,苗悦是真动了念头,想冲过去一刀捅死燕九畴。
或者……捅死自己。
苗悦死死掐着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保持清醒,颤抖着抽出靴筒中的匕首,刀尖对准心口。
突然,一道黑影如夜枭般自院墙翻下,脚尖一点地,便已掠至她身前,一把扣住苗悦持刀的手腕。
苗悦虽神智昏沉,但身体本能仍在,手腕一翻,泥鳅似的一缩一滑,竟从对方擒拿中脱出。
她借势后仰,另一只手拂向对方面门,直取双眼,招式刁钻,全然是市井搏命只求脱身的阴狠路数。
来人动作微微一滞,有刹那迟疑,随即手臂一抖,巧妙卸开苗悦的攻势,一记手刀劈在苗悦颈后。
苗悦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药瘾已经退去,苗悦躺在床上,骨头被碾过般的酸软。
烛火在桌边摇曳,将一个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
燕钊坐在圆桌旁,手中拿着臂钏。
听到榻上的动静,他转过头。
“我认识二哥这么些年,竟不知二哥会为了这点痛,就选择自戕。”
苗悦有气无力道:“这点痛?你又没试过。”
燕钊道:“二哥费尽心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成为父帅唯一的儿子么?怎么事情已成,反倒要寻死了?”
苗悦扶床坐起,怒瞪他。
“你大半夜闯进我院子,就是来看我笑话?”
燕钊嘴角微勾:“我刚刚可是救了二哥一命。”
苗悦冷哼:“多此一举。”
苗悦这几日心情憋闷,没人说说话,有人吵吵架也可以。
燕钊手指勾着那枚臂钏,看向苗悦:“二哥,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苗悦道:“是无咎的。”
燕钊手指一顿,臂钏停在了半空。
屋里安静了半晌,燕钊忽然开口:“如果无咎没死,二哥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
苗悦想了想,坦诚道:“那我恐怕,得再杀他一次。”
没办法,他若活着,燕家军轮不到燕钊。
燕钊猛地看向她,眼中寒光一闪,冷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苗悦又想了想,说:“我想要我的药。”
燕钊皱眉,道:“那药伤身,父帅不让喝,是为你好。”
苗悦叹道:“发作起来太痛苦了。”
燕钊看着她:“比三年前,你胸口挨的那一刀还痛苦?”
三年前那一刀不管多可怖,苗悦都不曾感同身受,但药物成瘾的痛苦却是她此刻切肤的感受。
她烦躁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我现在也喝不到。这院子里,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燕钊沉默片刻,道:“你若真想要,我可以想想办法。”
苗悦眼睛一亮,凑到桌边:“真的?那我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对药物如此渴望,让燕钊的眸光更深。
“二哥对自己的身子,好像不怎么在意。”
苗悦道:“我在戒,但是这个事不能急,要慢慢来。”
她掐指算了算:“三个月吧,三个月后一定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