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钊说话算话, 在宁州城内寻了家可靠的药房,每日将药煎好,倒入密封的瓦罐, 再由他的亲兵带入刺史府。
每晚,燕钊都会亲自将药送到苗悦手中。
第一晚, 苗悦捏着鼻子将药汁灌下, 习惯性地想找颗蜜饯压一压, 却发现手边空空, 不由皱眉咂嘴。
第二晚, 燕钊递过药碗时, 一同放在桌上的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蜜饯。
苗悦微笑, 道了声谢。
说起来,这孩子自幼便心思缜密,擅长察言观色。
四五日后, 那包蜜饯见了底。
苗悦说:“听说宁州城里有几样点心很出名。”
她现在形同软禁, 不便亲自出门,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想托燕钊代买。
燕钊看了她一眼, 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次日, 他将宁州城内大小点心铺子里的招牌点心,都买了一份回来,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堆了半桌子。
苗悦很开心,捡了块看起来酥脆的递给燕钊。
“你也尝尝?我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么多。”
燕钊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二哥如今的口味,倒是变了许多。”
他去接点心,抬手时, 袖口下滑,露出手腕上一个乌木镂刻的腕扣。
苗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眼睛瞪大,一把抓住了燕钊的手,脱口道:“这是什么?”
燕钊“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将那腕扣解了下来,却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用指尖捏着,在苗悦眼前晃了晃,观察她的反应。
“二哥对这个感兴趣?”
苗悦的视线紧跟着那晃动的腕扣,下意识点头:“看着挺别致。”
燕钊这才将腕扣递给她。
苗悦将腕扣抓在手里,下意识摸向内侧弹丝用的机关。
燕钊紧盯着她的动作。
指尖触碰到机关的刹那,苗悦硬生生刹住了。
她抬起头,撞进燕钊那双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眸里。
苗悦心脏狂跳,挤出一个笑容:“四弟什么时候也好戴首饰了?”
燕钊垂眼,嘴角牵起极淡的笑意,低声道:“这个不是首饰。”
他握住苗悦那只停留在机关上方的手,带着她的食指,向下一按。
一道极细的银光从腕扣中激出,钉入了两丈外的树干上,绷得笔直。
苗悦忍不住弯唇,这个丝线完美。
绝对可以胜任“悬丝探囊”的需要,唯一的不同是丝线前端本来的钩子被燕钊换成了细针。
从窃贼的工具变成了一件暗器,这倒符合燕钊武人的身份。
燕钊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二哥看起来很喜欢。”
“确实精巧,”苗悦赞道,“机关做得严丝合缝,发力却如此顺畅,你的手艺越发精湛了。”
燕钊眼中闪过微光:“二哥说的,好像见过我以前的手艺似的。”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道:“怎么没见过,你初来燕家军当众拆第一支弩时,我可是离你最近的。”
她顺势将那枚腕扣往自己手腕上一套,大小竟意外地合适。
她喜道:“咦,还挺合适。”
燕钊道:“既然二哥喜欢,就送给你吧。”
苗悦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君子不夺人所好。”
燕钊道:“这本是一位旧友托我做的,可惜她人已经不在了。好物蒙尘不免遗憾,二哥与它有缘,留着吧。”
苗悦笑道:“那我就收下了。”
在她心中,悬丝探囊是老贼头传给她的家学,腕扣也是穿成石红玉的她拜托燕钊做的,那这腕扣自然和她最配。
却忘了,她拿了燕钊“旧友”的东西,怎么也该有所表示,而非这般理所当然地欢喜接纳。
燕钊只是笑了笑,坐到石凳上。
苗悦把玩着腕扣,问:“丝线在哪里找的?”
燕钊说:“西域商队带来的冰蚕丝,加上滇南密林中的铁线藤,以特定经纬交错编织,古法捶打浸药,再捻成极细的丝线,不惧水火,寻常刀剑亦难伤分毫。”
苗悦惊讶,难怪看着比老贼头的还好用,只可惜靠她自己不可能在现实世界中拥有这样的丝线了。
她叹道:“你真是用心了。”
燕钊笑道:
“二哥若有什么想要的,不妨直接告诉我,小弟必定用心。”
苗悦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燕钊平静道:“二哥想坐上大帅的位置,我可以帮你。”
苗悦心中警铃微作,没有立刻回答。
燕钊自顾道:“无咎已经不在了。大帅的位置,迟早是二哥的。我帮二哥,也是在帮自己。所以二哥,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苗悦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她斟酌着字句,缓缓道:“说实话,二哥对那个位置……并无太多想法。”
燕钊偏了下头,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说出来四弟可能不信,二哥心中,一直觉得自己仍是朝廷的臣子。”
燕钊轻轻“哦”了一声:“二哥细说说。”
苗悦叹道:“我小时候,父帅还只是节度使的副将。那时,父帅也好,娘亲也好,他们都教导我忠于朝廷保境安民。这念头从小便扎了根,时至今日,我心中所向,仍是朝廷法度天下正统。所以,你真想帮二哥,那就跟我一起回归朝廷。”
燕钊听完,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像有许多话硬要强忍着。
他道:“二哥既有如此忠君爱国之心,理应去劝谏父帅才是。只要父帅点头,燕钊绝无二话。”
苗悦道:“父帅的脾气,四弟你是知道的。”
燕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直视苗悦:“二哥,你想要的,真的是报效朝廷?”
苗悦一怔。
燕钊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让苗悦险些开始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幸好强烈的职业道德让她在短暂的犹豫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那好。”燕钊站起身,语气沉稳,“我来安排。过几天,我们启程去长安。”
苗悦:???
燕钊说完,转身要走。
苗悦心一跳,赶紧拉住他:“四弟,四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她站起来,按着燕钊肩膀,又把人按回椅子上。
“牛焘在长安称帝,局势未明,我们贸然前去,无人接应,等于自投罗网。再说,父帅征战在即,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们要去,也要等这边有个结果。待大势稍定,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名正言顺地前往,方为上策。”
她边说,边给燕钊倒了杯茶,塞到他手中。
燕钊垂眼看着茶杯,摇头苦笑:“看来二哥还是不愿信我。”
苗悦还要再哄。
燕钊已经抬起头:“那就等二哥安排吧。”
苗悦松口气。
差点把任务做过头了。
转眼时间过去一个月,牛焘在长安称帝。
逃出京城的圣人联络数路藩镇大军,誓要打回长安,收复旧都。
燕九畴不参与联军,而是剑指宛城,趁乱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要打仗了,人员该到位就得到位。
燕承嗣的亲兵陆续放回来,在牢中吃了不少苦头的韩诚也自由了。
燕家军上下厉兵秣马,军务整顿紧锣密鼓。
动身前,燕钊去了一趟城郊的农庄。
燕无咎蹲在鸡舍旁,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粗布麻衣,袖口高高挽起,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从碗里抓出一把谷子,手腕一扬,均匀地撒在鸡群面前。
几只母鸡咕咕叫着,围拢过来。
燕无咎就那么蹲着,动作熟稔平稳,没有了往日飞扬跳脱的神采,直到碗里的食料撒完,才站起身。
看见燕钊,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放下陶碗,转身进了屋。
燕钊将马拴好,走进农舍。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燕无咎背对着他,在灶台边舀水。
燕钊道:“你的伤,看来已无大碍了。”
燕无咎舀水的动作未停,直到水满,才直起身,将水瓢放回缸中,语气平淡:“托四哥的福,算是捡回条命。”
燕钊道:“父帅已决定攻宛城,不日即将动身。你有何打算?”
燕无咎道:“四哥今日来,是想劝我回去,还是怕我回去?”
燕钊的目光扫过墙角那柄倚立的九环大刀,刀鞘上已蒙了一层薄尘。
“你的刀,怕是快要生锈了吧?”
燕无咎终于转过身,眼神如寒冰。
“练它做什么?再锋利的刀,砍向的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兄弟,又与废铁何异?”
燕钊道:“练了十几年,不觉可惜吗?”
燕无咎冷笑:“我二哥按兵不发,欲置我于死地,他是不仁不义。可你燕钊又是什么好汉?你暗中将我救下,藏在此地,不过是想在合适的时机,用我来对付二哥罢了!我现在回去,军中必然大乱。”
燕钊道:“其实二哥现在已与往日不同,你即便回去,他也未必跟你争帅位。”
燕无咎哂道:“他眼睁睁让你的弩军损失近半,你不想杀他,居然还帮他说话,你是不是疯了。”
他拾起锄头扛在肩上,推开门,往菜地去。
“你走吧。不管你今天来,是想劝我什么,或是试探什么,都没用。我燕无咎绝不做你们任何人手中的棋子,让燕家军毁在内斗里。我宁愿在此隐居,与鸡犬为伴,也不愿和你们打交道。”
燕钊跟着他出来,道:“此事说来轻松。真要将血脉责任统统放下,怕没那么容易。我会安排人手,定期将大军动向告知于你。”
“我……”燕无咎张张嘴,一句“用不着”几乎冲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眼前闪过的却是父帅的身影与军中旧部的面孔,沉甸甸的牵挂终究压下了决绝的言辞。
燕钊见状,道:“你不必急着拒绝,要不要听,要听多久,你自己决定。当你不想知道时,直接吩咐我的人不必再来即可。
说罢,他牵起缰绳,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四哥!”燕无咎扛着锄头的样子像扛着九环大刀,“保重!”
燕钊朝他抱拳,策马离开。
燕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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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