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获自由的韩诚, 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一见到苗悦就拉着她絮絮叨叨地分析局势、出谋划策。
相反,每次见面, 他都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恭敬,郑重其事地向苗悦躬身行大礼。
这种转变让苗悦感到非常不习惯。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 虽然与燕钊燕无咎相处得不错, 但一直以来, 真正主动关心燕承嗣的, 其实只有韩诚。
从某种意义上说, 韩诚比燕九畴更像燕承嗣的父亲。
如今韩诚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让苗悦心里很不是滋味, 难以适应。
苗悦忍不住问他:“舅父,咱们之间怎么好像疏远了?”
韩诚闻言,只是垂着眼眸, 语气平淡:“大帅开恩, 容我戴罪立功。韩诚感激涕零,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那语气,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一手扶持视若己出的外甥, 仅仅是一位需要效忠的上司。
韩诚人虽然从大牢里出来了,魂却好像丢了一半。
苗悦不知道他在牢中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她问过两次,见韩诚始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便也不再纠结了。
毕竟,这终究只是一个记忆世界中的虚拟人物,没必要太去深究。
这天已近午时, 苗悦处理完手头军务,忽然意识到,自己一上午都没见到韩诚了。
这很不寻常。大战在即,各项筹备千头万绪,韩诚作为核心幕僚,理应随时在她身边待命,绝不会无故离开这么久。
联想到韩诚出狱后异样的平静和疏离,不安感窜进苗悦脑海。
她叫来韩诚的贴身亲随,先是许诺重赏
并不追究其责,见对方眼神闪烁,又厉声逼问。
威逼利诱之下,那名亲随终于扛不住,噗通跪地,颤声道出了实情。
韩诚不知用了谁的名义约燕钊在“断云崖”会面。
从长桥镇来宁州的路上,确实有一处名叫断云崖的地方。
那里风景绝佳,视野开阔,崖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是私下会面的好去处,另一侧,却是万丈深渊,是杀人灭口的绝佳陷阱。
韩诚从士兵中挑了一队精锐,提前赶往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借山势围杀燕钊。
苗悦觉得韩诚简直疯了。
刚刚折了一个燕无咎,转眼就要对燕钊下手,韩诚分明是在挑衅燕九畴。
从现实轨迹看,无论是燕钊还是韩城,都未因此事丧命。
这背后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燕钊并未赴约,要么是现实中根本没有这场鸿门宴。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苗悦而言,都意味着眼下这个“刺杀事件”,是一个充满未知的变数。
保险起见,她扯下腰间素帕,快速划了三个字,叫来燕十三,命他将素帕暗中送给燕钊。
她片刻不敢耽搁,骑上快马,朝断云崖的方向飞去。
她不仅要拦住燕钊,也要拦下韩诚,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与此同时,另一处院子里。
燕钊看着素帕,上面只有三个漏剪了笔画的字——鸿门宴。
杜言劝阻:“恩公已送来密信,知晓对方布下杀局,你还要单刀赴会,岂不是将自身安危置于虎口?”
燕钊道:“我想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能一次次改头换面出现在我身边,更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主动入局,把她的真面目套出来。”
杜言道:“即便要去,也带上足够的人手,我立刻去调……”
“不必。” 燕钊打断他,将素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缓缓道:“我觉得……他不会害我。”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杜言愣住了。
燕钊牵出自己的黑色战马,翻身上鞍。
杜言追出两步,满脸忧色:“将军!”
燕钊看他一眼:“放心,我自有分寸。”
断云崖果然风景绝佳。
从山崖延伸出一处天然平台。
一侧是万仞绝壁,山腰缭绕着云雾,另一侧则是开阔幽深的山谷,苍松翠柏,郁郁葱葱。远处有飞瀑如白练垂落,水声隐隐。
苗悦赶到时,只见那开阔的石台上,简单地铺了一块毡布,上面摆着几样酒菜,韩诚独自一人席地而坐,面对着山谷,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苗悦心中顿时一松,看来她出发时,燕钊还没动身,他收到素帕,应该就不会再来了。
紧接着,苗悦火气上头,快步朝韩诚走去。
韩诚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苗悦,脸上瞬间闪过惊讶不解还有一丝慌乱。
他立刻起身:“二郎,你怎么来了?”
苗悦气恼,上前一步:“舅父,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韩诚皱眉:“你赶快走,今天你没来过这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全都不知情。”
苗悦道:“燕钊不会来的,我已经通知他了。”
韩诚浑身一震,向前踉跄一步,似乎想抓住什么,但随即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没机会了……”他呐呐地。
苗悦愤怒又不忍,道:“你这样做,是在自寻死路!父帅不会放过你的。”
韩诚苦笑,哑声道:“你以为大帅这样是放过我吗?二郎,你太天真了。他放我出来,不过是为了稳住你的情绪,让你在接下来的宛城之战中拼尽全力。在他的心里,早就判了我死刑。我必定不能陪你到长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苗悦身上,有种近乎疯狂的爱:“舅父死不足惜,但是必须在死之前,给你把一切都铺平!燕钊不除,你永远坐不稳那个位置!”
苗悦道:“把所有人都除掉,就是在为我铺路吗?”
韩诚声音发抖:“如果有机会,哪怕让我对大帅下手,我也绝不会犹豫的!二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
他话音未落,上山小路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苗悦和韩诚同时怔住,循声望去。
只见燕钊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紧束着牛皮革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未着片甲,独自一人从小径缓步走上崖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石台上对峙的二人。
“韩先生,我来了。”
苗悦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仓皇起身,急道:“你怎么来了?”
她朝燕钊身后看,左右寻找:“你一个人?你的亲兵呢?”
燕钊道:“没想到二哥也在,难道是二哥约我来的?”
韩诚缓缓站起身,目光阴鸷地盯住燕钊,微微侧首,朝弓弩手埋伏的位置使眼色。
杀意凝聚。
燕钊似有所察,神情逐渐绷起。
苗悦心头一慌,不及细想,忙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横在燕钊胸前,将人往后一带,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直面韩诚,声音清晰,确保隐藏在暗处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今日天气不好,时辰也不巧,我先带四弟回去了。”
“二郎!!!”韩诚大吼,“你要想清楚,这么好的机会!”
燕钊转目,看向苗悦。
苗悦摇摇头,对韩诚说:“舅父休息够了,也早点回来。”
说完,她维持着张开手臂将燕钊护在身后的姿势,一边盯着韩诚,一边用后背推着燕钊,一步步往后退。
山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衣袂翻飞。
几只山鸟鸣叫着,从深渊之上一掠而过,投入苍茫林海。
直至韩诚的身影彻底不见,一直沉默的燕钊轻声开口:“已经安全了。”
苗悦紧绷的心神一松,横挡在燕钊身前的手臂终于放了下来。
她这才转过身,面对燕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燕钊没有追问她为何出现,也没有提及方才的惊险。
他抬手,极为自然地替她拂去衣袖上的枯草,仿佛兄弟间最寻常的照拂。
然后,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二哥若是无事,不如一起回去?”
苗悦极其认真地看着燕钊:“四弟,你务必记住。韩诚以任何理由邀你相见,无论听起来多么紧急合理,你都不要去。”
燕钊应道:“好,我记下了。”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林间小径缓步下山。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山中幽静,只闻得鸟鸣啁啾,溪水潺潺,空气中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燕钊不经意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二哥似乎清减了,可是大战将近事务繁杂,累到了?”
苗悦苦笑。
她确实累,但不是因为大战将至。
她就像一個走在悬崖边的牵线人,一方面要确保历史大事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另一方面,又要时刻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今日她若晚到一步,燕钊单刀赴会,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意外,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心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含糊地应了一句:“是啊,是有些累。”
燕钊道:“累就不要做了。”
苗悦说:“我也想啊,可我不做,谁做。”
燕钊问:“没人帮你?就你一个人?”
苗悦点点头。
燕钊顿了顿,又问:“非做不可吗?”
苗悦又点了点头。
两人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林间愈发幽静。
燕钊忽然开口,语气郑重:“二哥如果肯信我,我愿意帮你。”
苗悦看向他。
燕钊眼中,透着罕见的认真。
苗悦笑了下,说:“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帮我了。”
她继续往前走,肩背挺得笔直,却有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孤独。
燕钊脚步微顿,想狠狠问清楚“你要做的到底是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终究不愿逼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