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 旌旗招展,绵延数里。
燕九畴率老大燕定山老二燕承嗣为前军,一马当先, 为大军开辟道路。
燕钊所部的弩军,以及老七老八麾下的步骑混编, 缀在后面。
老三燕藏锋留守宁州。
由于弩军所需的箭矢弩机配件等一应后勤辎重极为特殊, 无法与主力部队混用, 加之部分笨重的弩车在山地林间跋涉艰难, 行军速度逊于步骑。
出发后不久, 各部之间便因速度差异, 拉开了一两天的距离。
大军前行了半个多月, 路程已过半。
连日阴雨,气候闷热异常,引发了严重的流感。兵卒中开始出现发热、咳嗽、浑身酸痛的症状。
年事已高又连日辛劳的燕九畴, 也病倒了。
起初只是畏寒乏力, 很快便高烧不退, 卧榻难起,偶尔清醒时也咳嗽不止, 声音嘶哑。
燕承嗣作为亲儿子,推掉大半军务, 在燕九畴帐中侍奉。
这天晚上,苗悦坐在燕九畴床边小憩。
韩诚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苗悦假意试了一口,轻轻唤道:“父帅,该用药了。”
她将燕九畴扶坐起来,一手揽着他,另一手端过药碗, 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
燕九畴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汁咽下。
喂完药,苗悦又仔细地用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这才扶着他重新躺回榻上。
燕九畴吃过药,发了汗,又沉沉睡去。
韩诚将空碗接过,放在一旁,一直没离开。
等燕九畴睡着了,他俯身凑近苗悦,低声说:“大帅这病来得凶猛,若是就这么病逝在军中,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苗悦浑身一颤,她心里清楚,这是完成任务的关键一步,燕九畴要死了。
苗悦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韩诚看出她的犹豫,劝道:“二郎,你什么都不用管,舅父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牵连到你。这万世骂名,这天大的罪孽,让舅父来替你担。”
苗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榻上,惊恐地发现燕九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苗悦心跳骤停,仿佛那些噩梦场景重现。
刻在燕承嗣骨子里的,对燕九畴的畏惧,深深影响了苗悦,让她后背冷汗直冒。
她强作镇定,低声问:“父帅,你醒了?”
燕九畴声音嘶哑,命令道:“去把你大哥……叫进来。”
苗悦下意识要起身,被韩诚一把按住肩膀。
“二郎。”韩诚摇摇头。
燕九畴眼中杀机毕现,用拉着风箱的断续嗓音骂道:“韩诚!你……你这狗奴……我看在嗣儿的份上……没杀你……是我的错……大错……”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苗悦嘶叫:“兄弟相争,败亡之兆——”
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韩诚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整个人扑了上去,抓起旁边厚重的锦被,狠狠捂住了燕九畴的口鼻。
燕九畴虽已病重,但求生本能爆发出的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双手死死抓住被沿,双腿在榻上拼命蹬踹,整个床榻随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韩诚用尽全身力气压在上面,竟有些压制不住,被顶得身形晃动。
“二郎!”韩诚额头青筋暴起,“还不动手!”
苗悦大脑一片空白。
听到韩诚的厉喝,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按住了燕九畴挣扎的双腿。
手下传来的力道大得吓人,苗悦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压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那剧烈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帐内死寂,烛火摇曳。
苗悦脸色惨白,心脏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韩诚颤抖着打开被子,用掌心覆住燕九畴圆睁的双眼,向下一抹,将那不肯瞑目的眼帘强行合上。
紧接着,他转身,用力扶住苗悦:“二郎,打起精神来!从此刻起,燕家军就要靠你了!”
苗悦强忍胃中翻涌,看着韩诚兴奋发红的双眼。
终于把主要事件走完了,她要离开这里!
燕九畴骤然病逝,虽秘不发丧,但权力格局正在悄悄改变。
长子燕定山以“大帅需静养”为由,下令全军放缓行进速度,择险要处扎营,加派亲信把守中军大帐,隔绝内外消息。
燕定山心中疑云密布。
他借探病之机,亲自检查了燕九畴的遗体,发现其脖颈处有瘀痕,指甲缝中残留着织物,绝非正常病逝应有的迹象。
他秘密提审当晚在帐外值守的士兵,士兵战战兢兢地透露,曾隐约听到帐内传来闷响。
而那晚,燕九畴身边只有韩诚与燕承嗣。
燕承嗣这一年来性情反复无常,日渐萎靡,更在宁州之战中,害得燕无咎尸骨无存,再加上燕九畴对燕无咎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栽培……
燕定山怒火中烧,却陷入两难。
燕九畴死时正值重病,若没有铁证就动身为嫡长子的燕承嗣,必引发军中大乱。
沉吟再三,燕定山取过纸笔,写下两封内容相似的信,言明父帅死因蹊跷,韩诚形迹可疑,燕承嗣态度暧昧,军中局势暗流汹涌,请他们速速前来共商对策。
一封送给缀在后军的燕钊,一封送往留守宁州的三郎。
信使趁着夜色悄然离营。
与此同时,韩诚以燕承嗣的名义,加紧笼络前军中下层将领,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更亲近燕承嗣或对燕定山心存不满的军官。
苗悦守在中军大帐,以侍疾为名,闭门不出,将一切事务交由韩诚周旋,默默等待着最终清算之日的来临。
燕钊接到密报,从字里行间嗅出燕定山的怀疑,不由心中巨震。
他不久前才确认,燕承嗣便是那个屡次出现在他身边的神秘人,可转眼间,这人竟接连卷入燕无咎战死、燕九畴暴毙这两桩变故中。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若意在招揽人才为朝廷效力,何须行此等灭绝之事?
难道说,他还身负另一层的任务,从内部瓦解燕家军?
但是朝廷现在最大的问题难道不应该是占领了都城的牛焘吗?
燕钊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迷雾,要拨开这层迷雾,唯有让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他点起一队亲随,快马加鞭,一日后便赶到了前军大营。
燕定山在偏帐接待了他,屏退左右。
燕定山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帅帐内外,我已派人严密看守。韩诚那老贼,也在我日夜监视之下。”
他报出几个将领的名字,语气沉重:“这些人,恐怕已被韩诚说服。真到了图穷匕见时,他们多半会站在老二那边。”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燕钊:“四弟,你的弩军战力卓著,在军中威望素著,父帅生前也对你青睐有加,常赞你技艺超群。眼下这般局面,由你出面主持大局,更能令将士们心服。四弟,此事……你究竟如何打算?大哥需要你一句准话。”
燕钊沉默片刻,道:“我想先见见父帅。”
主帐中,韩诚低声说:“燕钊到了,进了燕定山的大帐。燕定山已经起了疑心,燕钊此来,是敌非友。咱们必须有所行动了。”
苗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韩诚握住苗悦的手,用力一紧:“二郎,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我们脚下已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苗悦道:“全听舅父安排。”
韩
诚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光线,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死亡带来的腐朽气息。
苗悦在帅案后坐了下来,失神地摩挲着腕扣。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
燕钊逆着光走进来,带来帐外清冷的空气,冲淡了些许腐败气息。
苗悦下意识缩了缩手,将腕扣缩进衣袖中。
燕钊只看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向床榻。
几天过去,燕九畴的尸体呈现出青灰色,脸颊深深凹陷,皮肤紧绷,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弹性。
燕钊在床榻前站定,沉默地注视着燕九畴最后的遗容。
在他心中,燕九畴绝对算不上一个“父亲”。
他们之间,是恩与遇,是主与从,是知遇与回报,亲情淡薄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正是榻上这个人,给予了他最大的信任,也倾注了最多的资源。
没有燕九畴,就不会有那一批批威力惊人的制式连弩,更不会有上千装备精良的弩骑军,是燕九畴给了他一片足以施展抱负的天地。
燕钊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朝廷能给他的不会比燕九畴给的更多更好。
他曾冷眼旁观,将燕承嗣与燕无咎放在心中掂量。
长子有身份,却无其父的气度与胸襟,幼子有锐气,却少了沉稳与远略。
他们都无法与眼前这位一手打下基业的雄主比肩。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雄主,却如此憋屈地死在了这里,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
如果真是燕承嗣动得手,燕钊甚至觉得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他明明不是燕承嗣啊,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苗悦开口:“既然你来了,找个时间把父帅安葬了吧,尸体都要臭了。”
燕钊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苗悦面前。
“是你干的?”燕钊近乎肯定道。
苗悦抬眼,迎上燕钊那双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作为“燕承嗣”,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有种破罐破摔的轻松。
看着她这副模样,燕钊眼中红意更盛。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苗悦起身,无视燕钊,向外走去。
燕钊一把拉住她:“你跟我说实话,我可以保你不死。”
苗悦站住。
刚成为燕承嗣时,她确实为自己定下了目标,推动重要事件发生,同时刷燕钊的好感度,为燕承嗣博一线生机。
为此,她创造了“老夫”这个角色。
可当弑父的鲜血真的溅在手上,她才深刻地意识到,走剧情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她有点无法再继续使用“燕承嗣”这个身体了。
这个身体里装载了太多阴暗挣扎和不堪回首的记忆,让她感到窒息和疲惫。
她想要的,是从这沉重的负罪感中解脱出来。
她甩了下胳膊,想甩开燕钊的桎梏,竟然没能成功。
她转头,看着燕钊:“放手。”
燕钊松开手,道:“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他已经在查了。”
苗悦没有回头:“那你叫他快一点,我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