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的高热虽然退了, 但整个人依旧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每日大半时间都窝在床上。
她发现昭宁公主身边那几个惯会拿乔的仆妇都不见了, 只剩下了四个看着眼熟的年轻小丫头。
另外还有一个约莫
三十多岁的面生妇人。
那妇人自我介绍:“妾身夫家姓周,是个校尉。得知夫人身边缺得力人手照看, 便让妾身过来帮衬几日。夫人唤我柳娘就好。”
她说着, 端上来一碗浓黑的汤药, 劝道:“刘太医说了, 这病来得急, 去得也快, 再喝几日药便无大碍了。”
苗悦皱眉, 别过脸。
她当燕承嗣的时候,硬着头皮灌了大半年的苦药,如今换的这个身体, 又没有药瘾, 不是非喝不可。
“不喝了, 以后都不喝了,闻着就想吐。”
正说着, 燕钊来了。
柳娘见状,知道这里没自己事了, 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燕钊端起药碗,朝门外的亲兵使个眼色。
很快,亲兵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蜜饯、点心和糖果,甜香四溢,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药味。
苗悦的眼睛亮了,抻着脖子张望。
她已经四五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把药喝了, ”燕钊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这些都给你。”
苗悦天人交战了片刻,最终,口腹之欲战胜了对苦味的恐惧。
她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她欢天喜地地先挑了一个最想吃的蜜饯放嘴里,又要去拿点心。
她的指尖刚碰到点心盘,那亲兵往后一撤,端着整个托盘走了。
走了……
苗悦愣了,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燕钊。
燕钊道:“刘太医说了,你病体初愈,脾胃虚弱,忌食荤腥甜腻之物,以免加重病情。”
苗悦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居然骗一个病人?”她指着燕钊,手指微微颤抖,“不给吃,你拿出来馋我干什么?!”
燕钊眼底略过笑意:“给你吃,只是不能在一天吃。”
苗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忌食荤腥甜腻,那好吃的不都是荤腥甜腻吗,苗悦觉得自己简直比黄连还苦。
“这不让吃,那不让吃……”她往床上一趴,绝望的控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算了。”
一股大力猛地攫住了她左臂。
“啊!”苗悦惊呼一声,坐了起来。
燕钊的脸阴沉得可怕,他的手收得很紧,力道大得让苗悦觉得有点疼。
那句随口而出的“死了算了”,像一根毒针,精准地扎进燕钊心口。
燕承嗣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时空错乱,场景变换。
他看着陈阿大自尽,看着石红玉中箭倒下,看着燕承嗣满身是血……这些曾给过他温暖的人,一次次在他眼前死去。
他想冲过去,全身却像没有力气,动弹不得。
无论现实的他如何手握重兵,梦里的他始终是那个无力回天的孩子。
苗悦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却又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惹得他如此生气。
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那桎梏却纹丝不动。
她挺了挺背脊,抬抬下巴,拔高音量:“你干嘛?”
燕钊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她看了许久,翻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他缓缓松开手。
苗悦抽回胳膊,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夸张地揉着被攥住的位置。
燕钊转头对候在门外的亲兵吩咐道:“把东西端回来。”
亲兵又将那盘点心端了回来,放在桌上。
燕钊嘱咐道:“少吃一点。”
苗悦嘟囔着:“莫名其妙……”
苗悦如愿以偿地吃到了精致的点心。
考虑到大病初愈,她非常克制地只吃了三块,下午没忍住又吃了两块,另外喝了一碗香香甜甜的杏仁酪,十分满足。
半夜,报应来了。
胃里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疼得她缩成一团,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剧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趴在床边,吐了个干干净净。
婢女吓得脸色发白,要去禀报燕钊,被苗悦死死拉住。
白天燕钊千叮万嘱不许她多吃,她自己非要贪嘴,结果夜里就吐了。
这么丢人的事,要是让燕钊知道了,岂不是被他笑话死。
可自打前几天赵嬷嬷等人被燕钊动用军法赶出府后,丫鬟们都长了记性。
在这个府里,刀在谁手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她们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皮肉开玩笑。
尽管苗悦百般阻拦,还是有机灵的丫鬟,趁着端水的工夫,悄悄溜出去禀报了燕钊。
于是,大半夜的,刘太医又火急火燎地过来了。
他诊脉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开了消食导滞和胃止呕的药方,又拿出银针,在苗悦手上扎了几针。
苗悦认命地灌下了一碗比白天更苦的药汁。
她再也不嫌弃陈阿大脏,也不嫌弃燕承嗣有药瘾了,和昭宁公主相比,她以前用过的所有身体,包括她自己的,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燕钊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既没有责备她贪嘴惹祸,也没有拿出蜜饯安抚她的意思。
苗悦咂咂嘴,自知理亏,没好意思开口讨要。
她好怀念三岁的燕钊,可爱又嘴甜,干活积极又麻利,关键是听话。
苗悦小声辩解:“其实我真没吃多少,就五块点心,一小碗杏仁酪,谁知道这身子这么不争气。”
燕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日让刘太医跟厨子一起琢磨琢磨,给你做些好吃又能补身子的点心。”
他这样一说,苗悦很不好意思。
她抬起眼,悄悄打量燕钊。
烛光映照下,他的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又或许是因为她病着,燕钊周身惯常的冷硬气势敛去了不少。
看着这样的燕钊,苗悦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燕钊无奈道:“有什么办法?我要是对你不好,你又跑了怎么办?”
苗悦说:“不会。你看我这身子,我跑出去一次,就要生好几天的病。之前是因为不了解情况,以为你是个很凶的人,现在知道你对我好,我肯定不会再跑了。”
燕钊笑了一下,说:“所以你瞧,还是因为我对你好,你才不跑的。”
苗悦想了想,如果燕钊对昭宁公主不好,然后昭宁公主身体又这么差,那这日子真没法过,不如去四方会拿上钱自由自在。
她点头:“也是。”
燕钊看她一眼,抿了抿唇,说:“城里还有两个比较出名的大夫,明天把他们请到府上,一起给你看一看。”
苗悦“啊”了一声,痛苦地说:“我不会又要长期吃药吧?烦死了……”
次日一大早,燕钊果然将城中两位最有名的老大夫请进了府,连同刘太医一同为苗悦会诊。
阵仗着实不小。
三位大夫轮流诊脉,时而捻须沉思,时而低声交换意见。
刘太医心中颇是不满,自觉太医身份尊贵,与这些地方郎中同堂会诊有失体统,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幸好那两位大夫深知其太医院背景,言语间相当恭敬,凡事皆以他为首,即便诊出不妥,也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这才勉强将刘太医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经过一番看似热烈实则以刘太医意见为主的讨论,三人最终凑出了一张新的药方。
不出半个时辰,一碗全新的汤药便端到了苗悦面前。
苗悦看着那碗药,又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燕钊,提醒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这是第四碗了,真的不会喝死人吗?”
燕钊道:“大夫说了,这碗是固本的,喝了之后,后面改为一日两次即可。”
苗悦盯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又瞥了一眼稳坐如山的燕钊,道:“咱俩才认识几天,什么仇什么怨啊。”
燕钊唇角弯了一下,非但没走,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了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
苗悦瞪着他,要是自己死活不喝,他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硬灌?
她端起药碗,眼神瞟向地面,如果不小心手一滑……
燕钊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厨房里还熬着很多。若是这碗不小心撒了,马上再给你端一碗来。”
苗悦:“……你就非得亲眼看着我把它喝下去才走?”
燕钊点了点头。
苗悦哀叹,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人骨子里这么偏执!
她狠狠瞪了燕钊一眼,咬牙把药灌了下去。
燕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糖霜。
“太医说,糖霜性凉润喉,比蜜饯更适合此刻服用。”
苗悦惊讶地拈起一小块含在嘴里,清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她抬眼看看面前含笑的青年,又低头看看锦袋里细碎的晶亮颗粒。
糖霜制作费时费力,尤其在衡州这种湿热地方,稍不注意就会受潮融化,非得仔细存在冰窖里才能保住品相。
燕钊确实是个细心的人,可细心到连解苦的零嘴儿都要如此精挑细选,他未免对昭宁公主太上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