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病势稍缓, 能起身见客时,李晏前来探望。
昭宁公主大病初愈不宜受风,李晏又是她名义上的堂兄, 且是送亲队伍中唯一的“亲戚”。
燕钊不是计较的人,为方便苗悦, 准许李晏进入小院。
柳娘现在算是公主院子里的管事, 有了燕钊的授意, 不再拦着李晏, 将人请进前厅, 备上茶水就退了下去。
两人在前厅叙话。
李晏担心了好几日, 见到她就说:“你这次前前后后病了有七八日, 还请了三个大夫会诊。昭宁虽然体弱,路上也常有些小病小痛,却从未像你这般凶险。”
苗悦叹气:“我新接手这身体, 没摸清底细, 在吃食上有些放肆了。不过会诊什么的, 是燕钊大惊小怪。但经过这一遭,我也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了, 什么叫作‘弱不禁风’。”
李晏道:“往后还是多加注意,否则受罪的是你自己。”他停了下, 清清嗓子,“刘太医已经跟燕钊说了,你的身体……嗯……不适合……”
这话无论如何不该由他这个“堂兄”来说,再怎么着,也该是公主身边贴身的嬷嬷私下提点才合情理。
可眼下实在是没法子。
苗悦并非真正的昭宁公主,她只是一缕借壳而生的魂魄,此事唯有他二人知晓。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不适合圆房。”
苗悦挑眉, 瞥眼房门外侍立的丫鬟,低声问:“燕钊以前,是不是见过昭宁公主?”
李晏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昭宁公主家在丹阳,与燕钊的生活轨迹并无交集。即便燕钊曾去过丹阳,郡王府门第森严,他一个外男,也绝无可能见到深闺中的公主。两人此前相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世事无绝对,话也不敢说得那么满。”
苗悦追问:“所以这次联姻,是他俩头一回见面?”
李晏想了想:“其实直到我准备返回长安前,他们二人甚至连一次正正经经的照面都未曾有过。这桩婚事,燕钊本人并不上心。从头至尾操持忙碌的,都是他身边那位杜先生。”
苗悦皱眉。
李晏问:“怎么了?”
苗悦道:“我觉得燕钊对公主太好了。如果他之前从没见过昭宁公主,也没把这婚事放在心上,那根本解释不通。我怀疑他猜出什么了。”
李晏沉吟片刻,道:“若燕钊真对你起了疑心,以他如今的权势和心性,他有的是办法逼问真相,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劳心劳力。”
苗悦眉头皱得更紧:“说的也是……”
李晏又道:“而且,现实中的公主没有逃婚,自然也没有病上这许多日。燕钊即便有心,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般事事亲力亲为。不过,”他想了想,“我也觉得,这个世界里的燕钊脾气性情要温和许多,对你的耐心和细致也远超常理,似乎……”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苗悦脸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李晏对昭宁公主原本的印象非常模糊浅淡。
整个送亲途中,这位公主几乎都蜷缩在马车里,用膳休憩也极少露面,只在入住驿馆时才能偶尔瞥见一个被侍女搀扶着的、柔弱不堪的侧影。
在他记忆里,昭宁公主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病病殃殃的影子。
此刻近距离细看,他才发现,李昭宁其实生得眉眼清秀,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配上那过分苍白的肤色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神情,别有一种我见犹怜、惹人担忧的病态之美。
“似乎什么?”苗悦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晏不愿说出他的猜测,可转念一想,若苗悦能对此心中有数,或许对后续行事更为有利。
他斟酌道:“有没有可能,那晚寻到你时,你们有了肌肤之亲。燕钊这个人或许本就格外怜惜病弱无依我见犹怜的女子。”
苗悦微怔,眼珠转了转,惊道:“你是说,燕钊喜欢李昭宁这样的病……”
李晏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莫要声张。
苗悦闭上了嘴,但心里已翻腾起来。等李晏一走,她立刻唤婢女取来一面铜镜。
因为这里是记忆世界,苗悦对每次占据的皮囊样貌并不在意。
可李晏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让苗悦生了几分好奇,仔细端详起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昭宁公主是漂亮的,眉眼精致,鼻梁秀挺,唇形姣好。
然而,过分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到一丝血红,美则美矣,却有种毫无生气的冷意。
这是一种浸透了药香的病态美,琉璃般易碎,柔弱得令人心生怜惜,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与苗悦本人截然相反。
苗悦对着镜子蹙眉、抿唇,镜中人也跟着做出一系列表情,但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感。
她放下镜子,心里嘀咕,看起来不止心脏有问题,估计还有贫血。
这样的躯壳,根本承载不住苗悦那种活泼跳脱带着野性的灵魂。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日子里,稍不注意,身体便会不堪重负,再次病倒。
燕钊竟然喜欢这样的?
想到自己养大的男人,居然有点变态,苗悦心里不是滋味。
又过了两日,天气晴好,苗悦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披了件薄衫,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一个小丫鬟抱着一包东西从院外进来,笑着与守门卫兵打招呼。
那两个门卫也笑着回应她。
小丫鬟走到苗悦身边,讨好道:“夫人,您看这毛色多好,奴婢想着给您做个披肩……”
这丫鬟是个细心的,看出公主比寻常人畏寒。
早春四月,衡州已十分湿热,寻常人穿着单衣都觉得有些黏腻,苗悦却仍觉得空气中带着丝丝凉意。
柳娘笑着说:“夫人缺什么,尽管跟将军开口便是,将军哪有不依的?自然会给夫人置办最好的。”
小丫鬟抿嘴一笑,接口道:“柳姐姐说得是,夫人如今喝的药,里头有味五十年的老山参,是将军亲自从一位老药农手里求来的。”
柳娘连连点头:“将军还专程雇了个擅做药膳的厨子来,夫人平日用的那些点心,里头加的灵芝、茯苓,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可见将军心里是真真装着夫人。”
柳娘眼下只是临时照料公主起居,但谁都看得出,凭她的稳妥与细心,将来极大概率会成为这院中最高等的管事嬷嬷。
她夫君又在燕钊身边当差,她若能长久侍奉在将军夫人身边,于她夫君的前程自然大有裨益。
如今见将军对夫人关怀备至,柳娘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欢喜不已,得空就在苗悦面前讲燕钊的好话。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动静,燕钊来了。
柳娘一见将军来了,又瞧见他手里拿着东西,抿嘴偷笑,给那小丫鬟递了个眼神,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燕钊走
到苗悦面前,将手中衣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件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披风。
“让人赶制的,用料寻常,你先将就着用。这边气候比丹阳更加湿冷,你身子弱,容易受风,披上这个会好些。”
苗悦说:“谢谢。”
燕钊看了眼退到廊下的丫鬟们,他略一迟疑,便抖开披风,上前一步,将它披在苗悦肩上。
披风的前襟有两根系带,他打结的动作并不熟练。
苗悦有些不自在,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燕钊动作一顿,直起身,沉默地看着她。
苗悦低下头,飞快将系带打了个结。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燕钊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她手腕。
灼人的体温透过她微凉的皮肤,源源不断传来。
苗悦的手腕苍白细瘦,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而燕钊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缰持剑,掌心覆着一层粗糙的薄茧,皮肤是日晒风吹后的深色。
他只是这样轻轻握着,甚至没有用力,却已让苗悦感觉到力量的悬殊。
燕钊皱眉:“怎么这么细。”
苗悦想起了李晏的话。
她一下子抽回手,瞪了一眼燕钊,转身嘀咕:“变态。”
燕钊手中一空,又见她不悦,顿时讪讪的。
“我想给你做一件防身的暗器。”他解释,“不是有意唐突。”
苗悦说:“这院子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放不进来,我哪需要暗器防身。”
她坐到石凳上,拢了拢新得的披风,一股暖意包裹上来,确实舒服了不少。
燕钊看了眼院门口值守的士兵。
当初是他下令,要“将人牢牢看住”。这道命令并未撤销,亲兵们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将这里守得密不透风。
燕钊走到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道:“我打下衡州时日尚短,城中仍有不少旧势力心怀不满。安排这些人手,是为了护你周全。”
苗悦撇撇嘴:“是保护还是监视,你心里清楚。”
燕钊道:“你若不喜,我将他们撤了便是。”
苗悦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也放软了语气。
“那我可以到处走吗?”
燕钊道:“府衙之内,你随处可去。但如果是出府,还是叫我陪你一起。”
苗悦这才高兴了。
“那我现在就要在府里逛逛,很多地方都不认识呢。”
燕钊见她笑了,也笑了,扶她站起来,只觉得手下的人轻飘飘的。
他说:“刘太医说你近日好了许多,可以适当进些荤腥了。我吩咐了厨房,每日炖些鸡汤给你。你多吃点,实在太瘦了。”
苗悦点头,道:“那肉要……”
“炖的软烂。”燕钊接道,“我已经嘱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