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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作者:忽见青山 当前章节:5579 字 更新时间:2026-5-21 21:05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 燕钊扶着苗悦下车。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犷兴奋的呼喊:“将军!将军!属下回来了!”

燕钊与苗悦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三四骑快马旋风般冲至府门前, 为首那人勒住缰绳,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 动作干净利落。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纷纷下马, 虽风尘仆仆, 却个个精神抖擞。

燕钊眼中顿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大步迎上前去, 重重一拍那人肩膀:“陈义!你小子, 可算回来了!”

陈义抱拳行礼, 声音洪亮:“属下幸不辱命!”他说着,目光转向苗悦,“这位……莫非就是新夫人?”

燕钊笑意更深了些, 扶着苗悦过来, 介绍道:“这位是昭宁公主。”他又对苗悦温声道, “这是我的好兄弟,陈义。”

陈义再次抱拳:“末将陈义, 参见夫人。仓促归来,未能备礼, 还请夫人莫怪。”

燕钊朗声笑道:“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他往陈义身后看:“就你们几个?”

陈义嘿嘿一笑:“将军稍候。”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辆青篷马车,在几名壮汉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驶近。

苗悦扶着燕钊的手臂,好奇地望过去。

陈义快步走到马车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名五十岁上下,两颊瘦削肤色蜡黄的妇人,低着头,动作缓慢地探身,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陈义对燕钊道:“这位是巫医秦娘子,在苗疆一带颇有威望,这次……”

苗悦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识攥紧了燕钊的手臂。

燕钊微怔,转头看向她。

苗悦知道到自己失态了,立刻松开了手,低声道:“我累了,心口有点不舒服。”

燕钊扶住她,对陈义道:“你带秦娘子去客院休息,好生招待。我们晚些再叙。”

说罢,不再多言,半扶半抱着苗悦转身入府。

苗悦踏入院门,一眼便看见了院角那处已然成型的新景致。

原本的空地上,用青石砌了一个椭圆形的温泉池,石料边缘提前打磨圆润。

池边铺着防滑的木板,一侧留出排水沟。

最妙的是,从池子到她卧房的外墙之间,搭了一条封闭的廊道,廊顶覆着防雨的油布,两侧挂着厚实的棉帘,确保从屋内到池边,全程都不会受一丝风寒。

燕钊跟在她身后,见她看到池子,便开口道:“怕平日动工吵到你休息,趁今天出门,让他们加紧做完了。这东西构造很简单,池底铺上陶管,连着外面的炉灶。后面只需将水引入池中,灶膛生火加热,让热水在陶管中循环,便能模拟温泉。”

他指了指院墙另一侧:“烧火的灶间在院子外,不会让烟气熏过来,过两天就可以通水试一下。”

苗悦心中一暖。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说过的话总能做到。

她看向燕钊,无法不动容:“你费心了。”

燕钊笑了笑,扶她进了屋。

柳娘早已备好热水,见他们回来,立刻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

苗悦在桌边坐下,捧着茶杯暖手,热气氤氲中,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些。

燕钊见她并无大碍,便准备离开。

苗悦以为他要去见秦娘子,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燕钊回头,目光带着询问。

“你去哪?”苗悦问。

燕钊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今日堆了些公务,我去处理一下。”

苗悦仍揪着他的衣袖不放,道:“李大人在这边时日也不短了,想来也该回长安了。我有些东西想托他帮忙带回,还有些口信要当面交代他。”

燕钊道:“那我派人叫他过来一趟。”

苗悦松开手:“好。”

燕钊唇角微扬,伸手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蹭了下。

“今天有些晚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过来。”

燕钊走后,时间仿佛都拉长了。

苗悦坐立不安,几次走到窗边张望,反复盘算着该如何与李晏商议秦娘子之事。

过了许久,李晏才来。

他进门时,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几分。

苗悦遣开婢女,将厅门半开,在李晏对面坐下。

没有任何寒暄,苗悦直截了当。

“燕钊找到了秦娘子,再让他这么查下去,一定会发现真相,你必须把秦娘子带走。”

李晏一怔,思忖道:“原来如此,我听说有一队人回来了,让周先生去打听了,说是带回了一位苗疆的巫医,没想到竟是秦娘子。”

苗悦低声说:“秦娘子不应该出现在燕钊的记忆中,只应该出现在你的记忆里。我现在很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只由燕钊的记忆构成。会不会还有我的记忆?会不会还有你的记忆?否则,他怎么能一到苗疆就刚好找到秦娘子。”

李晏道:“离魂香从来没有这么起效过,我也没办法解释。现在燕钊的性格已经变化非常大了,只要他不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就算成功了。”

苗悦问:“你当初是怎么找到秦娘子的?”

李晏道:“是秦娘子主动来到长安。她儿子欲争夺苗疆祭司之位,希望得到朝廷的支持。”

苗悦手指摩挲着茶杯,道:“那燕钊能把人请过来,一定也跟这件事有关。但燕钊的支持,肯定不如朝廷的支持有分量。你就以此为条件,让她跟你回长安。”

李晏皱眉,道:“我得想一想,秦娘子刚到衡州,就找借口跟我走,太明显了。”

苗悦说:“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想。秦娘子可能不会立刻提起离魂香,但一样样试过去,总有一天会试到离魂香。以燕钊的脑子,他会推测不出真相吗?你也不用找什么借口,直接把人偷走抢走。总之,为防万一,你要先解决了秦娘子,再回现实。”

李晏点头,语气果决:“好,我来安排。”

苗悦道:“你动作未免太慢,拖了这么久还不回去,是怕死?”

李晏道:“我想先探探燕钊的态度,多了解此人几分,待回到现实,也更有把握说服他。只是此人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他身边那个杜言又油滑得很,半句有用的话也套不出。”

苗悦听了,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弯,语气透出几分骄傲:“他是这样的。心里头纵有千般念头,面上也轻易不叫人瞧出来。既然问不出,不如先回去。”

李晏解释道:“在这里,我做些出格之举,说些放肆的话,也无大碍。反正一梦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可回到现

实,行事说话便需万分谨慎,到时再想探他心意,只会难上加难。”

苗悦目光微动,问:“现实中的燕钊……真的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吗?一点都不记得?”

李晏一怔,抬眼,定定地看着她:“你希望他记住吗?”

苗悦抿唇,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李晏皱眉,斩钉截铁道:“他什么都不会记得。离魂香燃尽,大梦终醒。此间种种,于他而言,不过浮光掠影,了无痕迹。”

苗悦垂眸,沉默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有点空落落的失望,仿佛某种隐秘的期待落了空。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李晏神情肃然,语气加重:“你必须保持清醒。你眼前的燕钊,并非现实中的他。是因你的介入,他的童年才得到过温暖,才会是如今这副温和模样。现实里的燕钊,童年只有凄风苦雨,在铁屏寨亦未被真心接纳,正因如此,他才会轻易投效燕九畴。”

苗悦直视回去:“你不要擅自定义他。我见过童年的燕钊,他本性纯善,骨子里是能自得其乐的人。或许他不曾从家中得到温暖,但他的童年,绝不是只有凄苦。他有让自己快乐的能力。”

李晏不以为然:“是你亲口说的,他引来山匪,手刃其父。这样的人,谈何本性纯善?”

苗悦坐直了:“首先,陈阿大并非他生父。其次,他若不动手,就会被送入宫中做太监。我不是说他的行为是正确的,但至少,这背后有可以理解的原由,并非他天性残忍。”

李晏眼神复杂地看向她:“你在替他开脱。”

苗悦微滞,随即反驳:“我是就事论事。”

李晏静默片刻,道:“这里的燕钊待你极好,你会对他动心,实属人之常情……”

苗悦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李晏却不理会她,语气转为严厉:“你尽可对此地的燕钊动心,但万万不可将这份感情带入现实。否则,必将痛苦不堪。”

苗悦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我分得清记忆与现实。我替他说话,只因我一路看着他成长,知晓他本心如何。”

李晏凝视她良久,最终道:“但愿如此。”

他站起身:“秦娘子之事我来处理。之后,我会离开此地,再将你唤醒。”

苗悦道:“尽快吧。”

在等待李晏消息的日子里,苗悦院中的温泉池以惊人的速度完工了。

前些日子在花市挑选的那些花草,也都搬进了府邸。

两株半人高的西府海棠,被仔细地种在了窗外的空地上,枝桠间已冒出点点绿意。

几丛兰草和应季的菊花,栽在了新砌的陶盆里,沿着廊下摆开。

还有些苗悦叫不上名字但瞧着欢喜的藤蔓植物,被细心牵引着,攀上了新扎的竹架。

那几棵移来的矮株果树,也都寻了合适的位置落了根,虽还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见,来年春夏,这里会是怎样一番花叶扶疏暗香浮动的景象。

青石板旁有了摇曳的花草,肃穆的回廊下添了斑斓的色彩,空气中都隐隐浮动着植物特有的香气。

这座原本只讲究实用,透着冷硬气息的府邸,被绿意与鲜活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变得柔软可亲。

这些天,无论是用饭、闲谈或是处理琐事,燕钊再未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她的身份,也从未提起过秦娘子。

那个令苗悦脊背发寒的册子,仿佛从未存在。

她悬着的心,在平静温和的照料中,不自觉地慢慢回落。

她与燕钊之间,毕竟不只有昭宁公主的记忆,还有陈阿大同处一屋的亲情,还有石红玉相互帮扶的友情,还有燕承嗣嬉笑打闹的兄弟情。

尤其石红玉,她与燕钊之间纯粹的扶持之谊,早已在内心深处扎根。

这让苗悦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燕钊产生诸如“畏惧”之类的情感。

她总会在他温和的注视与熟稔的关心里,渐渐放下心防。

譬如此刻,听闻温泉池今日便可使用,苗悦心中雀跃,立刻便将警惕抛到了脑后。

清水引入池中,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

不多时,池底铺设的陶管开始发挥作用,水面升起袅袅白雾。

燕钊试过水温,仔细检查池壁密封和廊道保暖。

苗悦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

穿成昭宁公主以来,她一直缠绵病榻,只能用湿毛巾擦身,早就渴望能痛痛快快地泡个热水澡。

燕钊检查一切都没问题后,打开了池底的排水口。

清澈的热水哗哗流走。

苗悦痛心,忍不住开口:“这水不是挺好的吗?”

燕钊语气温和:“你现在气血两虚,身子骨太弱。等你再养得壮实一些,让你泡个够。现在,再忍忍吧。”

苗悦不满:“那你急乎乎弄个池子摆在这,又不让用。”

燕钊道:“给你点盼头,好好喝药,好好吃饭。”

苗悦对着他的背心撇撇嘴。

若是以前的苗悦,定会不管不顾偷偷痛快一把。

但经历了几次病痛折磨,她也懂得克制了。

燕钊转过身,提起另一件事:“李大人即将返回长安,我明晚在花厅设宴,为他饯行。”

苗悦乖巧点头:“好,都听你安排。”

饯行宴设在小花厅,规模虽小,却也布置得十分正式。

主位坐北朝南,燕钊与苗悦并坐上首,李晏居左首主客位,杜言与赵副将陪坐右侧。

下首两侧还设了数席,李晏的几位主要随从,以及燕钊这边的几位文官属吏分坐其中。

厅内灯火通明,侍者穿梭往来,颇有规仪。

燕钊举杯说了几句送别的场面话,李晏也客气回应,感谢这些时日的款待,又特意向苗悦敬了一杯,说了些“望公主善自保重”的话。

酒过三巡,席间渐有了些轻松的气氛。

侍者端上当地名菜,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铺了满盘。

那盘子正要往苗悦那边放,燕钊很自然地抬手示意了一下,侍者会意,便将菜摆远了些。

那侍者放下盘子,直起身时,动作极轻微地对燕钊摇了下头。

燕钊与那侍者对视一眼,自然地移开视线。

这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互动偏就被苗悦看到了。

苗悦才放松几日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怀疑这又是燕钊的试探,却实在想不通,这番动作是在试探什么。

周隐持壶过来要为苗悦斟酒。

燕钊虚拦了一下,笑道:“周先生美意心领了。大夫叮嘱过,她服药期间,不可饮酒。”说着将自己面前那盅温着的杏仁露推到苗悦手边,“以这个代吧,也是一样的。”

周隐连连称是,笑着为苗悦斟满了杏仁露。

李晏看在眼里,感慨道:“临行前家父为公主忧心,怕公主初来此地,水土不服,心中孤寂。如今亲眼得见将军待公主如此细致体贴,我这颗心总算能落到实处。回去之后,也可向圣人与家父有个圆满交代了。”

燕钊闻言,唇角微勾。

他执起酒杯,遥遥向李晏一举:“李大人过誉了。公主既已嫁给我,钊自当竭尽所能,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他语调微转,声音虽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意:“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李大人……务必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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