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的车队在清晨驶离了衡州城。
车轮碾过山腰土路, 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李晏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肩颈舒展, 面容沉静,锦袍纹丝不乱。
秦娘子天未亮就悄悄上了这辆马车, 尸身已在半道抛入了深谷。
李晏想起, 不久前他将点心递过去时, 她笑着道了谢, 捻起吃了。
虽然知道这里是记忆世界, 李晏仍不免心中酸涩。
毕竟是旧识, 又无过错。
好在那毒发作时并无苦楚, 这死法,也算体面。
他睁开眼,看向小几上的青瓷碟。
几块
荷花酥, 摆在碟子里。
李晏捏起一块, 暗叹一声, 自己也该离开了。
这时,马车突然停在了僻静的山道上。
李晏眉头微蹙, 放下点心,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一队黑甲骑兵, 无声地拦在了道路中央。
为首一人,端坐于高大的黑色战马之上,玄色披风在风中拂动,正是燕钊。
在他身旁,跟着杜言。
李晏的心沉了下去。
他推开车门,惊讶又疑惑地拱手道:“燕将军,您这是为本官送行?劳动将军大驾, 实在惶恐。”
燕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地审视着,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这眼神……
李晏恍惚了一瞬,想起现实中,他初到衡州第一次见到燕钊的场景。
那时,这位年轻的将军也如现在这般,端坐于马上,周身散发着未曾收敛的煞气,不屑于任何寒暄与客套。
那不加掩饰的隔阂与审视,冷漠,疏离,难以亲近。
眼前的燕钊,终于变回了李晏记忆中那个冷酷难测的边陲枭雄。
“李大人要走便走,”杜言笑呵呵开口,“为何还要带走将军府上的客人?”
李晏疑惑更甚,道:“下官回京复命,所携皆是从长安带来的随从,何来贵府的客人?”
杜言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李大人是贵人多忘事。既如此,只好得罪了。”
他朝旁边一名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亲兵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李晏的马车。
李晏立刻侧身拦在车前,沉声道:“放肆,本官的车驾,尔等岂敢无礼。”
亲兵没有看他,只两步绕过,一把抓住了车门,唰地拉开。
车厢内空荡荡的,只有锦缎坐垫和一个摆着点心的小几。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去,能看清每一处角落,没有人。
那亲兵又蹲下,低头查看车底。车底也是空的。
他回头看向燕钊,燕钊点了点头。
那亲兵立刻拔出腰刀,用刀尖和刀背敲打车壁和底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又挥刀,劈开锦缎坐垫,里面填充的棉絮散落出来。
座椅下是实木底板,并无夹层。
这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甚至都不能算豪华。
李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被毁坏的车厢,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极力压抑着怒火。
“燕钊!”他咬着牙说,“下官敬你是一方节镇,对你再三忍让。可你今日所为,是否欺人太甚?”
一旁的周隐抢步上前,站在李晏身侧,喝道:“燕将军,我家大人乃襄王嫡子,天子钦使。尔等如此毁损车驾,与羞辱天家何异!”
李晏的亲兵们俱都面露愤慨,齐齐按上刀柄。
同一时间,黑甲骑兵们不等燕钊吩咐,兵器出鞘,策马上前,瞬息间将李晏一行人围在了中央。
冰冷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晏气血上涌,瞪着燕钊,厉声喝道:“燕钊,你想造反吗?!”
杜言呵呵一笑,道:“李大人息怒。我家将军若真有二心,又何必迎娶公主,与天家结亲呢?实在是将军心中有一桩陈年旧事,困扰多年,如鲠在喉,总想求个明白。”
杜言捋了捋胡子:“原本,是想请那位妙手秦娘子帮着梳理诊治,解开心结。谁曾想,秦娘子竟忽然不见了踪影。不过不打紧,李大人见多识广,或许也能为将军解答一二?”
自始至终,燕钊未发一言,只冷冷地看着李晏。
李晏回看燕钊,问:“什么旧事?”
杜言道:“昭宁公主的真实身份是?”
李晏早有预计,听到此话心中仍是一突。
他强自镇定,仍在试图敷衍过去。
“如今朝中并无适龄公主,从宗室中遴选贵女加封,以固邦交,乃是历朝旧例。陛下既已下旨册封,昭宁便是我大豫公主,名正言顺,有何不妥?”
杜言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看来李大人还是没明白将军的意思。”
他话音方落,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距离李晏最近的一名亲卫瞪大了眼睛,一截染血的刀尖从他胸前透出。
动手的黑甲骑兵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亲卫的尸体软软倒地,温热的鲜血溅了李晏半身。
不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杀戮中反应过来,那骑兵手中滴血的长刀已然横移,稳稳地架在了周隐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李晏面上血色尽褪,周隐更是浑身僵硬。
杜言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李大人可愿意再好好想想了?”
周隐被刀架着,面色惨白,却仍梗着脖子,对着燕钊嘶声道:“燕钊!你竟敢……”
李晏抬手,止住了周隐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平静下来,往前踏出一步,直视燕钊:“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了,我愿意说出实情。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将军莫要再为难我的手下。”
杜言闻言,侧头看向燕钊。
燕钊轻轻抬了一下手指。
周隐脖子上的染血长刀立刻撤开。
黑甲骑兵们沉默地勒紧缰绳,控制着战马,向后退出几步,让出了一小片空间。虽然合围之势尚未解除,但那令人窒息的杀意暂时收敛了一些。
周隐吃惊地看向李晏。
李晏安抚地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李晏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之前他还疑惑,以燕钊的铁血手腕和如今地位,想撬开一个女子的嘴,能用的法子太多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迂回试探。
他现在全明白了。
那不是迂回,是舍不得。
燕钊舍不得将那些残忍有效的手段,用在苗悦身上。他宁可自己费心思去猜、去试、去等,也下不去那个手。
可这些法子,总得有个去处,总得有人来帮他解答困扰多年的疑惑。
于是,自己就撞上来了。
或许燕钊一开始只是隐约怀疑自己,并不能完全确定。
可秦娘子的突然失踪,将这份怀疑极大地坐实了。
李晏想,他若咬牙硬撑下去,燕钊其实拿不出真凭实据。
但,似乎没有必要了。
自己已决定赴死,回到现实去唤醒苗悦。
或许,他还能利用这一死,为苗悦做最后一件事。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一片平静。
他抬起眼,看向燕钊,声音不大,足够清晰:“燕将军,此事关系重大,你也不希望有第三人知晓吧。不如,你我二人,到马车中细谈?”
他说完,率先一步钻进了那辆被毁坏的马车。
燕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眯,沉吟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迈步走向马车。
但他并未进去,只是停在了车门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
李晏安坐在那张棉絮外露的椅子上,从容地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小口地送入唇间,慢慢地咀嚼,再缓缓咽下。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抬眼看燕钊一下。
燕钊也不催促,站在车门外,沉默地看着他。
直到最后一点糕点碎屑消失在唇边,李晏才停下动作。
他拍了拍手,掸掉指尖并不存在的食物残渣,又理了理自己染血的袖口,终于抬头看向燕钊。
“燕将军,不管你查到了多少,或是猜到了多少,我希望,这件事能在我这里停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因为此事背后的牵扯,其影响之巨,后果之重,绝非我李晏或昭宁所能承担的。如果你不想昭宁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就不要再逼问她。”
燕钊眉头皱紧,隐隐感到不对劲。
就在这时,他看见李晏的嘴角渗出一缕暗红的血迹。
燕钊瞬间明白了。
他猛地探进马车,抓起小几上那盘点心,咬牙道:“点心有毒!”
话音未落,李晏身体前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黑血喷溅在燕钊的衣襟上。
燕钊一手探出,薅住李晏的衣领子,将他提近,咆哮着逼问:“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李晏露出一抹笑,配着他吐血的唇角,显出诡异之色。
“我的死……便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我为昭宁争到的……最后安宁……你再逼她……她……她也只能……走我这条路……”
更多的黑血从他口中涌出,他的眼角、耳朵也开始渗出血线,回天乏术了。
李晏竟然自尽了?!
他是圣上的堂兄,是襄王的嫡子,是这大豫朝最顶尖的宗室贵胄。
究竟是什么样恐怖的力量,能逼得他这样的人,宁可自尽,也不敢透露半分真相?
燕钊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晏,震惊,迷茫。
他缓缓松开手,心底升起一股久违的寒意。
李晏的身体跌回座椅上,又滑落在了马车的地板上。
燕钊失魂落魄地退后一步,踉跄着出了马车。
周隐早已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看到车内惨状,发出凄厉的悲呼:“公子!公子——!”
燕钊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他眼神空洞,直直向外走去。
杜言急急迎上来,问:“将军,他说了什么?”
燕钊脚步一顿,声音喑哑:“背后之人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