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捅破了, 事情说开了,虽然只说开了一半,但……记忆世界依然稳固。
苗悦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
她不必再刻意伪装成昭宁公主, 不必时刻提防燕钊的试探。
这一回,她的任务真真正正地完成了。
在李晏叫醒她之前, 她可以安心享受与燕钊共处的最后时光。
苗悦难得起了个大早, 跑到演武场看燕钊晨练。
场地上, 二十来个小伙子们挥汗如雨, 气势十足。
不知谁先看见了苗悦, 低呼一声“夫人来了!”, 众人动作一滞, 齐刷刷地望过来,随即响起一阵促狭的哄笑声。
燕钊也收了势,笑着推了起哄的人一把。
苗悦大大方方地朝他们挥手。
她这般坦然, 反倒让那群起哄的小伙子不好意思了, 纷纷收起玩笑神色, 重新操练起来,动作比刚才更卖力了几分。
柳娘引着苗悦到场边一处有树荫的石凳坐下, 躲避初夏的日头。
不一会儿,厨房派了两个小厮, 抬来两缸冰好的梅子饮。
这是苗悦头天吩咐厨房做的,在井里镇了一夜。
待歇息时,苗悦招呼那些士兵过来喝冰饮。
士兵们平素与燕钊玩闹惯了,也不拘束,道了谢便围过来,用木碗舀着梅汤痛快畅饮。
燕钊站在一旁,看着苗悦笑意盈盈地招呼众人, 又看看那群围着陶罐的小子们,只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熟悉。
他感到不妙。
下一刻,就听苗悦说:“这么热的天,衣裳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多难受,脱了吧。”
柳娘心惊,忙低声提醒:“夫人,这可使不得。”
苗悦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昭宁公主”,不是“燕承嗣”。
但有什么关系,反正她都要回现实了。
等回到现实,哪有这场面让她欣赏。
她安抚地拍拍柳娘的手:“没关系,不要因为我的身份让大家拘束了。”
柳娘脸憋得通红,她也不过是三十余岁的妇人,不是那五六十的嬷嬷,对着满场的精壮,哪有不脸红的。
燕钊走过来,说:“今天就到这,都干活去。”
士兵们放下碗,朝着燕钊和苗悦行了个礼,三三两两退出了演武场。
燕钊看了柳娘一眼。柳娘自觉请退离开。
等场上就剩他们两人,燕钊才开口。
“你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了?”
苗悦笑着递给他一碗梅汤:“反正又瞒不过你。”
燕钊也笑了,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苗悦看着他仰头喝水的样子,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燕无咎。
她问:“无咎到底死没死?”
燕钊顿了一下,道:“你不是看到了吗?他没死。”
苗悦追问:“那燕家军怎么会到你手里?”
燕钊道:“他说想纵情山水,让我替他管着。”
苗悦明白过来:“所以,你到现在还只是‘将军’,没有称‘帅’,是想把这个位置给他留着?”
燕钊沉默片刻,道:“如果他还想当的话,这个位置自然是他的。”
苗悦没再继续问下去。
这里是记忆世界,燕无咎的生死或许和现实不同,实没必要深究。
苗悦改变话题,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燕钊说:“有些公务,然后……你想做什么?”
苗悦说:“我闲的无聊。”
燕钊想了想,问:“那你来书房陪我?”
苗悦笑眯眯的:“好呀,我还能帮你参谋参谋弩机。”
燕钊失笑摇头,扶她起身。
出了演武场,往书房去的路上,燕钊吩咐亲兵在书房临窗处添一张躺椅。
等苗悦踏进书房时,那张铺着软垫的躺椅已经安置妥当,旁边还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温茶并两碟点心。
苗悦背着手,说:“你忙你的,我随便找本书看,不吵你。”
书架很大,多是兵书战策、舆图方志,也有一些讲机关器械、农桑水利的实用杂书。
苗悦走到书架前略翻了翻,对那些厚重的典籍兴致缺缺,最后在书架下层寻到本落了薄灰的民间话本子,似乎是讲神怪传说的。
她掸了掸灰,拿着书,心满意足地窝进了躺椅里,舒舒服服地翻看起来。
燕钊见她安顿好,也不再说什么,走到书案后坐下。
很快,房中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安静平和。
阳光缓慢移动,过了不知多久,苗悦忽然发出一声冷哼,忿忿地。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看得太入神,忙从书后抬眼,果然撞上燕钊看过来的目光。
燕钊问:“看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苗悦语气不爽,显
然对书中情节耿耿于怀,“就是觉得这狐妖太笨了。忍了那么久,装了那么久,明明马上就要功成身退,偏偏最后一刻心软,前功尽弃,笨得可以。”
燕钊弯弯唇,表示回应,又低头去办公。
苗悦眼珠一转,起了戏弄的心思,神神秘秘道:“你故意让我看到抽屉里的册子吧?”
燕钊但笑不语,默认了。
苗悦趴在躺椅扶手上,眼里闪着促狭笑意。
“那你猜了那么多可能,就没想过,也许我是只道行高深的狐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身边。”
燕钊放下笔,貌似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说:“不像。”
苗悦好奇心起,追问:“我不像吗?狐妖都是又聪明又漂亮啊。”
燕钊眼中带笑:“都说狐妖爱美,应该不会选陈阿大那样的身体。”
苗悦顿时深以为然,点头道:“有道理。”
“不过,”燕钊话锋一转,“换个角度想,或许你就喜欢那样的也未可知。毕竟,你抠起疣子来动作自然得很。”
苗悦瞪眼,抓起背后软枕朝他扔了过去:“你好恶心啊!”
燕钊抬手,接住飞来的“凶器”,低低笑出声来。
苗悦记忆里,燕钊的笑从来都带着一层保护套,克制,压抑,无声。
她头一次听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声。
已经揭开的窗户纸,以及马上要结束的穿越之旅,都给了苗悦放肆的底气。
她歪头,好奇又期待:“你说实话,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人,让你这样笑过?”
燕钊一滞,垂眼看向公文,道:“不闹了,我还有事。”
苗悦“哼”了一声,抿着笑,靠回躺椅。
她一定是特殊的,否则还有谁值得燕钊专门拿个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下那些细枝末节,反复琢磨呢。
她继续翻看那本志怪小说。
太阳升起,暖洋洋的光照过来,书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睫低垂,挣扎了几下,终究抵不过困意,将书往身旁小几上一扣,蜷在躺椅里,闭眼小憩起来。
不多时,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真睡着了。
燕钊处理完手头军报,刚搁下笔,便听到了平稳的呼吸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苗悦侧卧在躺椅中,睡得正沉。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从榻上取过一张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正欲离开,目光却被那本翻扣着的书吸引。
想起她方才的不满,燕钊生出几分好奇。
他拿起那本书,翻到狐妖那页,默默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关于冷面将军和狐妖的故事。
冷面将军于风雪中救回一孤女。孤女温柔解语,陪伴将军度过了最铁血也最孤寂的岁月,两人情愫暗生,结为夫妻。
无人知晓,孤女实乃山中修炼的狐妖。她接近将军,是为渡那最难的“情劫”。
她需对所爱之人见死不救,任其命陨,方能斩断情丝,道行圆满。
劫数之日终至。将军遭敌伏击,身陷绝境,命悬一线。
狐妖隐身云端,只需冷眼旁观,片刻之后,她便是逍遥天地间的仙狐。
可看着将军浴血的身影,往昔温情点滴翻涌。
狐妖终是抵不过心中不舍,逆天而行,燃尽千年道行,化作通天妖力,为将军挡下那致命一击。
狐妖修为全失,再也维持不住人形,自云端跌落,化作一只白狐。
将军溃退强敌,举剑四顾,发现树后有只毛色漂亮的狐狸。
他心道:“这畜生皮毛倒特别。拾回去,找个好匠人剥了,给夫人做条围脖暖颈子。”
于是他弯弓,一箭贯穿了白狐的心口。
小狐狸呜咽一声,眼角落下一滴血泪,气绝而亡。
燕钊皱眉,心道这是什么破故事。
他又将书来回翻了翻,没找到著者名号,只在封底看到一个模糊的坊间印记。
书房里何时混进了这种东西?
看来得找时间,把书架子好好清理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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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