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睡了一个很沉的觉, 醒来时,日头打西,午膳时间早已过了。
燕钊仍坐在书案后, 手边堆着处理完的公文。
“我睡了这么久?”苗悦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有些不好意思, “你用过饭了吗?”
“没有。”燕钊放下手中的东西, 看向她, “饿了吗?想吃什么?”
苗悦想了想, 说:“我来衡州这些日子, 还没尝过街市上的小吃呢。”
燕钊看眼窗外天色, 有点犹豫:“现在出门,回来怕是要晚。”
苗悦却想着,自己随时可能回到现实世界, 当然要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衡州城了。
她坚持:“我们就在附近转转, 吃点简单的。”
燕钊同意了。
苗悦欢欢喜喜地回到自己院子, 换了一身利落素净的衣服。
两人没带太多人,也没备马车, 只让两名亲兵远远跟着,从将军府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院墙后是一条清净的巷子, 两边多是高墙,行人不多。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个街口,便热闹起来。
这里就是燕钊推荐的城西坊市,虽不如城南花市那般喧嚣鼎沸,却也商铺林立,行人往来。
其中一个门脸朴素的两层小楼阁吸引了苗悦。
黑底金字的招牌, 写着“四方会”三个大字。
她暗叹一声。
自己当初费了不少周折,才将几万两银子存进天下通兑的四方会,可惜,没什么机会花用了。
不过当昭宁公主这些日子,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倒也不算亏。
过了四方会往前不远,是一条内城河。
沿河一侧,修了石板路,路边有各种酒楼食肆,方便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河景,价位齐全,丰俭由人。
燕钊之前推荐的适合安家的城西园林附近就是这一带。
苗悦还挺满意的。
他们走得慢,到河边时,太阳西沉。
苗悦拉着燕钊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丈,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滚着,香气扑鼻。
“两碗馄饨。”苗悦在小桌边坐下。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汤里浮着雪白的馄饨和几点翠绿的葱花。
苗悦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燕钊看着面前两碗馄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景色,却将记忆深处某个同样热气腾腾的画面烘得清晰起来。
那是他十岁那年的长安西市,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
那一天,他第一次吃到羊肉面,第一次在成衣铺里买了新衣,第一次踏进暖烘烘的汤池,第一次住客栈盖芦花被。
第一次有人牵着他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替他挡开拥挤和冲撞。
也是在那一天,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礼物,一把银纹手钻。
回陈家村的驴车上,弥漫着松木家具的香气,天边的云霞如火般铺开,天地间都披上了温柔的暖色。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最明亮的画面,始终在他记忆里发着光,无可替代。
天色渐暗,河灯亮起。
柳树下,抱着月琴的歌女开了腔,嗓音清亮,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隔壁酒楼二层,一些客人被歌声吸引,探出身子凭栏往下瞧,其中便有祝成锦。
他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含笑看着那歌女,目光随意一转,瞥见了不远处馄饨摊边坐着的两人。
祝成锦摇扇的动作顿住。
燕钊公务之外几乎从无闲情,此刻竟会陪着新夫人在市井小摊上用这些粗陋吃食,神情间不见丝毫勉强不耐。
祝成锦的目光在那位昭宁公主脸上停留一瞬,慢慢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看来这位公主,在燕钊
心中的分量,比他们以为的要重得多。
燕钊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回头,向隔壁酒楼的二楼看去。
祝成锦见他看过来,隔空朝他遥遥一敬。
燕钊也点了下头,便收回视线。
苗悦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常服的中年人正含笑看着自己。
视线相交,那中年人朝她颔首致意。
苗悦礼貌地点头回应。
她低声问:“那人是谁?”
燕钊道:“祝成锦,衡州城最大的盐商,家中在本地经营已有四代,根基很深。”
苗悦“哦”了一声。
李晏对祝成锦也有过调查。
在燕钊到来之前,祝成锦本是接任前刺史执掌衡州的最热门人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燕钊的横空出世,让他多年的苦心经营与野心尽数落空。
祝成锦虽恨极了燕钊,明面上却依旧与这位新城主维持着不远不近,偶有合作的关系。
燕钊入主衡州城后,采纳杜言之策,推行了不少打压豪强、清丈田亩、整顿盐铁的政令。
这些政令深深触动了本地旧贵族的利益。燕钊的执行手段又极为强硬铁血,因此树敌颇多,遭遇过多起刺杀。
绝大部分刺杀,背后都有祝成锦在推波助澜,甚至是他一手策划。
但他手段高明,每每假借那些与燕钊有血海深仇之人的手行事,他躲在幕后,提供情报资金与便利,表面上看,每一次都只是“苦主”的复仇。
燕钊起初并未察觉,因他入城时屠戮太重,确实生了不少血海深仇。
直到燕钊在衡州站稳脚跟两年多后,才将祝成锦幕后策划刺杀的桩桩铁证搜罗齐全。
祝成锦及其核心党羽被处以极刑,家产抄没,其余家眷则被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回返。曾经显赫一时的祝家,就此烟消云散。
祝家落到最后那般下场,着实不冤。
祝成锦不仅多次策划刺杀燕钊,更在“昭宁公主”宁死不从、闹出自尽的丑闻后,在城中散播流言蜚语,把燕钊说成攀附天家不成的泥腿子。
衡州百姓一度对燕家军极为排斥,以致燕家军做事束手束脚。
苗悦最看不上这等背后捅刀子,散播谣言的阴损小人。
燕钊的政令,让城里更多的人有饭吃,有地种。不久的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甘愿冒着风险,慕名前来投奔。
那些趴在祖产上吸血的蠹虫,凭什么背后笑他?
她又瞥了一眼二楼。
祝成锦身边,还有两三个与他衣着打扮差不多的人,时不时探头朝这边望一眼,交头接耳。
燕钊必定感觉到了,可他只是平静地吃着自己的馄饨,对这些目光浑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了。
可苗悦介意。
她偏要让所有人看看,不是什么公主屈尊下嫁,是她心甘情愿,就喜欢这个泥腿子。
苗悦用勺子从自己碗里舀起一颗馄饨,手腕一抬,送到了燕钊唇边。
燕钊一怔,抬眼看向她,带着明显的疑惑。
苗悦朝他挑眉挤眼,又努了努嘴,催促他快吃。
燕钊明白了七八分,眼底掠过无奈,一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馄饨吃了下去。
苗悦放下勺子,拿出自己的手帕,倾身过去,拭了拭他的唇角。
她的目光温柔专注,动作耐心细致,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甜蜜的笑意,这笑,正对着二楼的方向。
当她指尖隔着绢帕触碰到燕钊嘴角时,燕钊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沉。
苗悦边擦边偷瞄二楼,擦完便笑着说:“我吃饱啦,咱们回去吧。”
她作势要起身,燕钊比她更快一步站起,伸手扶住她手臂。
苗悦就着他的力道站好,顺势抬手,帮他理了理并无不妥的衣领,然后,手就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无比熟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燕钊垂眸,看着她挽住自己的那只手,又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无奈地笑笑,配合着她转身往回走。
留下一对璧影给二楼的看客。
燕钊低声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
苗悦紧了紧他胳膊:“我知道,可我在乎,就看不上他们这种人。”
燕钊看着她的发顶,弯唇。
两人挽着手往回走。
来时不觉得,回去的路却似乎长了不少,尤其是从河边转向府邸方向,有一段缓缓的上坡。
苗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急促,她不自觉地将身体更多地倚在了燕钊胳膊上。
燕钊立刻察觉到了,步伐跟着放慢。
拐过一个弯,走进一条安静的上坡小巷。
燕钊停下脚步,在她身前蹲下,言简意赅:“上来。”
苗悦愣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顺从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他脖颈。
燕钊托着她的腿弯,稳稳站起,顺势往上一掂,调整了一下姿势。
苗悦随着他的动作往上升了升,下巴恰好能搁在他的肩窝里。
“我重不重?”
她故意在他耳边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燕钊缓了片刻,吐出几个字:“比一杆枪重些。”
苗悦嘿嘿笑起来,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又收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