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钊坐在书案后出神。
案头摊开的文书许久未翻动一页, 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苗悦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宽慰,可字里行间明明透着离别。
她在用一种交代后事的口吻, 让他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都要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仿佛笃定她不会一直在他身边, 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燕钊深深地感到无力。
这两年, 巫医找了三四个, 但都没能解决他的问题。
他要如何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 查出真相呢。
杜言敲门进来。
燕钊合上文书, 示意他坐。
杜言坐到书案对面。
“将军吩咐的事, 查出来了。”杜言语气严肃, “朱小婉来衡州城确实另有目的。”
七年前,朱小婉的夫君外出行商遭战火波及,从此失了音讯。朱小婉多方寻找无果, 时间久了, 便按着习俗, 为他操办了葬礼,立了衣冠冢。
此后, 朱小婉守着微薄产业,悉心照顾唯一的女儿, 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
大约在夫君失踪四年后,一封信从衡州城寄出,辗转送到了朱小婉手中。拆开一看,竟是那亡故多年的夫君亲笔所写。
原来,她夫君当年重伤未死,被途经的祝家商队所救。伤好后, 他无处可去,又感激祝家恩情,便留了下来,凭着些经商时练出的本事,做到了管事的位置。
他让朱小婉耐心等待,说自己在祝家做得不错,站稳了脚跟,一定想办法,将她们母女接过来团聚。
朱小婉原已黯淡的生活因这一封信重新亮了起来。
此后一年多,她又陆续收到几封夫君的来信,说的多是些在祝家的情形,又提到衡州城易主,让她们安心,团聚的日子不远了。
然而,那之后不久,便发生了夏祈节一事。曾经煊赫无比的祝家,满门倾覆,在祝家做事的人,也大多受了牵连。
朱小婉等来的,是祝家覆灭,衡州城血流成河的消息。
她再未收到夫君的信。
朱小婉变卖了所有家当,带着女儿,一路辗转,最终来到衡州城,多方打探后,租下了南门二巷杨溪名下的一处铺面。
花家酒馆,就这么开了张。
杜言将查到的情况禀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杜言缓缓开口:“一个女子带着女儿,千里迢迢,变卖所有家当来到衡州城,对外绝口不提夫君之事,只以寡妇自称。偏偏那么巧地租下了杨溪名下的铺子。若说她只是为了开这么一间小酒馆谋生,实在说不过去。”
燕钊的声音平淡无波:“她想替她夫君报仇。”
这样的事,这几年,燕钊见过太多。
衡州城破时负隅顽抗的守军,誓与主家共存亡的门客,还有那些被卷入其中来不及逃,或是不愿逃的人,死得够多了。
可活下来的,总有几个不甘心的。
明的,暗的,下毒,行刺,诅咒……什么样的手段燕钊都见过,他早习惯了。
荣耀的背后必然伴随着危险,这是身处高位者难以摆脱的共同命运。
杜言道:“她肯定提前查过,知道杨溪与你关系亲近。于是租下他的铺子,想借这层关系,寻机接近你。你最近常去那边,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燕钊想了想,除了那刻意准备的冷酒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说:“我们先不要随意揣测,待有了证据再说。”
杜言道:“那这婚事……”
“如常进行。”
……
过了两日,天色将晚时,燕钊如平时一样踏入花家酒馆。
他神情举止与往日并无二致,同朱小婉寒暄,与苗悦说笑,在那方桌前安然落座。
那壶冷冽的冰泉酿也准时出现在他手边。
苗悦摆好碗筷,眼睛瞄见那酒壶,伸手去拿。
燕钊抬手挡住了:“酒冷伤身,你别碰。”
苗悦绕过他,拿起酒壶:“我给你倒酒都不行啦。”
她提起那壶酒,微微倾身,向燕钊面前的杯中斟去。
木制屏风,将光线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栅栏,投在桌面上,恰好有几道光束,从她鬓边滑过,点亮她耳朵上的坠子。
燕钊被这跳跃的亮光吸引了视线。
小小的银托上嵌着淡粉的珠子,雕成海棠花的模样,垂坠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苗悦见他注意到了,晃了晃脑袋,眼睛弯了弯。
“好看吗?”不等他开口,她抬手摸向耳垂,“今天去银楼打金饰,一眼就相中这个。像不像之前在西市见过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海棠迎春。我觉得这个更好看。”
她笑得毫无城府,鲜活的颜色在她耳畔跳跃。
燕钊忽然问:“你年纪不大吧?”
苗悦正得意,闻言“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花锁儿的年纪。
她眼珠转了转,故意拖长了调子:“咱俩差着好几百年呢。”
燕钊挑眉:“哦,你是老祖宗?”
苗
悦绷不住,嘿嘿笑了起来:“不,你才是老祖宗。”
燕钊道:“那你能不能告诉老祖宗,你叫什么名字?”
苗悦迟疑了一下,又笑起来:“等大婚那天,我就告诉你。”
燕钊敛了笑。
这就是不愿意说了。
她或许从未想过与他长相厮守,因此才能毫无挂碍地享受当下。
可若他也被这虚幻的快乐所惑,任自己沉溺进去,不去思考未来,那么,等分离真正来临,等她彻底消失,再也觅不到踪影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将手足无措,毫无办法。
他举起酒杯。
他外袍的衣袖内侧,提前衬了数层细密吸水的棉布。举杯时,袖口自然垂下,遮挡住酒盏,再借着仰头饮酒的姿势,手腕一斜,杯中的液体便悄无声息地浸入层层棉布之中。
一顿饭下来,棉布已被酒液浸透,沉甸甸地,好在衣袍厚重,外表瞧不出异样。
当晚,回到将军府。
刘太医早已候命。燕钊褪下外袍,将棉衬拆下,挤出其中液体,盛入瓷碗。
刘太医取出银针药粉等物,细细查验。
燕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约莫一炷香后,刘太医放下手中器具,转向燕钊,躬身道:“将军,此酒并无异常。”
燕钊霍然转身,紧盯着刘太医:“你说什么?”
“回将军,”刘太医拱手,“下官以银针试毒散及数种方法反复验看,此酒清澈,气味纯正,确为上好冷泉所酿,其中并未掺杂他物。”
紧绷的弦,蓦地松开了。
燕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眉头舒展,唇角弯起。
“那就好。”
他的开心藏都藏不住。
杜言却道:“下毒一事,讲究时机与耐心。此次验出无毒,自然是好消息。但一次验毒的结果,不足以完全排除嫌疑。”
燕钊眯眼:“你是说……”
杜言道:“朱小婉的行为实在难以用常理判断,不多验几次,不能心安。”
燕钊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燕钊时不时前往花家酒馆,并将那壶专为他准备的冰泉酿如法炮制地带回。
他暗中观察,发现所有菜肴皆是几人同食,唯有这冰泉酿,只放在他一人手边。
约莫是第四次带回的酒液,刘太医验过后,脸色变得凝重。
“将军,这酒掺了东西。”刘太医斟酌着字句,“此物名寒心散,其性极寒,无色无味,融入酒中难以察觉。此毒最阴损之处在于其积聚。初服并无大碍,只会令人略感精神不济,但若连续服用,毒性便会日积月累,侵蚀心脉脏腑,使人由内而外逐渐衰竭。待得积毒日深,便会心悸怔忡,咯血不止,最终心脉枯竭而亡。”
刘太医顿了顿,又道:“后宫之中,曾偶有隐秘使用,以慢损受宠妃嫔之根基,因其见效缓慢隐蔽,症状与积劳成疾气血两亏之症极其相似,若非早有疑心,细究根源,极难诊断。”
杜言问:“此毒可有解?”
刘太医摇头:“此毒无药可解。若中毒日浅,或可凭借虎狼之药,辅以金针度穴,强行拔毒,尚能延缓三五年寿数。但若中毒已深,毒入心脉,即便竭尽全力,也难撑过旬日。此毒无法轻易得到,下毒之人必是早有准备。”
燕钊沉默地听完,请刘太医退下,嘱咐他不可泄露此事。
酒已验明,毒已确凿。
杜言道:“将军准备如何处理?是否要告诉花锁儿?”
燕钊道,“这事她不知情,告诉她,除了让她陷入两难之外,毫无益处。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朱小婉的一切举动。”
杜言沉思片刻,道:“将军以为,若花锁儿得知其母下毒一事,会作何反应?”
燕钊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阻止她,提醒我,为我担忧。”
杜言轻轻一笑:“看来将军对你二位之间的情谊,确信不疑。”
燕钊眉头微蹙:“先生想说什么?”
杜言道:“杜某忽有一计,可试出她待你,是否真如你所想那般情真意重。”
燕钊神色一凝,正待开口,又听杜言缓缓道:“若运气够好,或许还能引她说出我们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