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猜到朱小婉对燕钊下毒, 第一反应是想问为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闪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为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解药。
她一把抓住朱小婉手臂, 哀求道,“娘, 我求你了, 你把解药给我吧, 求求你了……女儿……女儿离不开他……”
朱小婉被她抓得生疼, 更被她眼中不顾一切的哀求刺痛, 积压的愤怒瞬间爆发。
“他杀了你爹!你爹不过是为祝家做了一年工, 就被牵扯进去, 死得不明不白!你竟为了一个杀父仇人,这样低三下四地求我?!”
苗悦盯着马车外越来越陌生的旷野,心渐渐硬了起来。
不能让朱小婉就这样离开, 否则, 她去哪里找解药救燕钊。
“娘, 你知道解药在哪吗?”
朱小婉冷哼:“就算知道,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苗悦再不多言, 猝然出手,猛地扣住朱小婉抓缰绳的腕门, 右手则快速探向缰绳,意图夺过控制权。
朱小婉腕上一麻,缰绳已脱手大半。
她万没料到向来娇弱的女儿竟有如此迅捷的身手,骇然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不是锁儿,我就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苗悦咬紧牙关,一手控着朱小婉, 一手控着缰绳。
这具身体从未习武,力量有限,她控得极为费力。
拉扯之间,马匹受惊,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
车身剧烈颠簸,朱小婉下盘不稳,紧紧抓住苗悦,两人一同被甩落车下,重重摔在尘土里。
那马脱了束缚,嘶鸣着狂奔而去,转眼消失在道路尽头。
苗悦顾不上疼痛,爬起扑向朱小婉,将她死死按住。
“解药!解药在哪里?!”她大吼着。
朱小婉被她压制,又惊又怒。
她拼命挣扎,厉声喝问:“我女儿呢?!你把我的锁儿怎么了?!”
苗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手下丝毫不敢松懈。
“燕钊要是死了,我们全都活不成了,我真的被你害死了!”
朱小婉歇斯底里叫着:“那就一起死,全都去死。”
就在两人激烈纠缠之际,数匹战马由远及近,扬起一片烟尘,转瞬到了二人近前。
杜言勒住马,看到苗悦,急急喊道:“锁儿姑娘,快跟我回去,将军想见你最后一面。”
苗悦死死揪着朱小婉不放,用尽力气:“杜先生,毒是她下的,她一定有解药。”
朱小婉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充满了快意与恨意。
“寒心散无药可解,燕钊早已毒入膏肓,活不了了!哈哈哈哈,我只恨那毒酒没让你这妖怪也喝下去,替我儿偿命。”
杜言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苗悦身边,
伸手去扶她,声音沉痛:“锁儿姑娘,别管她了,你快回去,再晚了……就真的见不到了。”
苗悦愣住,一下子失了力气。
什么叫再也见不到了,这不可能……
朱小婉趁机将她推开,反身扑上,一把掐住苗悦脖子,质问:“我女儿呢?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两名亲兵急忙上前,强行将朱小婉拉开制住。
杜言将苗悦扶起,半拖半抱地将她推上马背,对另几名亲兵道:“护送姑娘回府!快!”
苗悦浑浑噩噩的,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面”和“无药可解”。
她抓紧缰绳,狠狠一夹马腹,箭一般朝着衡州城方向冲去。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却刮不散心头的剧痛与冰凉。
在李晏整合的情报里,针对燕钊的毒杀事件,大半刺杀者有名有姓,但也有少量仅仅是随口提及,没有姓名。
朱小婉就是没有姓名的一个。
这意味着,在真实的过去里,朱小婉的毒杀根本未能对燕钊构成实质威胁,也就不可能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一切的变故,根源都在苗悦。
是她一次次介入燕钊的人生轨迹,是她试图扭转他原本的性情,是她总在有意无意间对燕钊好,是她放任感情不断升温,还美其名曰“工作福利”。
她的放肆,让燕钊动了心,让他认出了附在花锁儿壳子里的她。
于是,他才会频频踏入那间小酒馆。
于是,朱小婉才等来了近在咫尺的机会。
如果燕钊现在死了,他就会看清这个世界的虚妄。
羊肉面是假的,大当家的赏识是假的,杨溪的获救是假的,兄弟之情也是假的……
那些他曾暗自庆幸的温暖片段,那些心动与承诺,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仍是那个独自挣扎着躲避明枪暗箭,从未被人真心在意过的陈狗娃。
他心中那点被苗悦小心翼翼捂热的微光,会在背叛和幻灭中,彻底熄灭。
苗悦原以为,在这场记忆之旅中,是自己给了燕钊关爱,温暖了他的心。
现在看,她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地狱。
她将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想到燕钊可能会露出看透一切后的死寂眼神,或是陷入更深重的自我封闭,苗悦的心就疼得蜷缩起来。
她怕极了。
怕那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光,却最终发现,一切都是幻觉。
她舍不得让他经历那样的绝望。
苗悦一路冲进刺史府,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庭院,凭着记忆,拼命向前跑,直到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燕钊的房间大门紧闭,几名亲兵守在门前,个个面色凝重。
苗悦喘着气,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亲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怎么样了?”
那亲兵眼眶通红,深深垂首,摇了摇头。
“刘太医正在里面为将军施针……”
苗悦僵硬地转身,盯着紧闭的房门。
杜言赶回来了,气息未匀,脸色灰败。
“朱小婉……她……咬舌自尽了。”
苗悦恍若未闻。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拉开,刘太医走了出来。
他对众人摇了摇头,哑声道:“下官以金针与猛药暂时护住将军心脉。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进去说吧。将军虽无法回应,但应当还能听见。”
苗悦双腿一软,险些瘫倒。杜言眼疾手快扶住她。
“锁儿姑娘,这个时候将军最想见的,只有你。进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苗悦却猛地挣脱杜言的手,扑到了刘太医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太医,您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再让他撑一撑……两个月!不,一个月!求求您了,不要让他现在……不能让他现在就这样……”
她几乎喘不过气,绝望的哀求:“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您再想想……再想想办法啊……”
所有人都被苗悦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跪地哀求惊呆了。
刘太医手足无措,脸上露出为难与不忍的神色。他下意识看向杜言。
杜言望着苗悦,嘴唇紧抿,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刘太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扶起苗悦:“姑娘起来吧。医者父母心,但凡有一线生机,下官岂能不尽心竭力。实在是……唉……天命如此,人力有时穷啊……”他摇了摇头,劝道,“姑娘还是抓紧时间吧,莫要留下遗憾。”
杜言默默侧身,为她推开房门。
苗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里间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桌上散落着银针药瓶和沾了血迹的布巾。
燕钊静静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苗悦一步步挪过去,跌坐在床边,颤抖着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
她将额头抵在他手上,轻轻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等你醒来,你就会发现真相。到那时,只怕我说过的做过的所有,你都会认为是我为了完成任务设下的骗局。”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在这个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并不都是假的。”
“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燕钊,我还是希望你能试着相信,虽然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你哭过,为你疼过,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去。”
“我确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不容易,为此我死了很多次。由你的记忆生成的世界也不是真的,我在这里努力得到的东西都不属于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偷偷地为自己攒下了一点点甜。靠着这点甜,我就能在与你分离的日子里,坚持下去。”
“我不奢望你也记住那些快乐,而是想让你知道,即便在最糟糕的境地里,也能长出一些真实美好的东西。”
“我的任务是让你忠君爱国。可如今,我唯一所愿,是盼你遵从本心而活,幸福快乐。”
“等你醒来,觉得自己又被欺骗,又被抛弃的时候……求求你,别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恨这个局,恨安排这一切的人,恨我都可以……但请别恨你自己,别否定你曾经付出的感情。”
她轻轻吻上他毫无血色的唇……
毫无预兆地,整个世界震动起来。
不是更换身份时空间扭曲的眩晕感,而是一种更为狂暴的崩溃前兆,仿佛构成记忆世界的基石正在逐一破碎。
地面像鼓皮一样起伏,桌上的银针药瓶跳舞般叮当作响。房
梁和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被无形巨手拧动的麻花,出现了诡异的弯折和裂痕。
苗悦惊得坐起,慌乱地环顾四周,心瞬间沉到谷底。
燕钊要死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燕钊,用尽全力握紧他的手。
“燕钊……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对不起……”
崩塌愈演愈烈,一根扭曲变形的床柱,啪地断裂,断木裹挟着碎屑,朝着床榻砸下来。
苗悦扑到燕钊身上,将头埋在他颈侧,紧紧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断落的木头。
就让一切在拥抱中结束吧。
只愿这最后一点暖意,能让燕钊醒来时,别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那截断木在距离苗悦头顶几寸之遥的空中,忽然消失,一粒尘埃都没有落下。
与此同时,毁天灭地般的剧烈震动,竟也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依旧在崩塌,但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慢了。
一只手抚上苗悦后颈。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冰冷又理智。
“记忆世界……”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有种荒谬的了然,“……居然是这样。”
苗悦一僵,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那双刚刚还紧闭着的,她以为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眼神是洞悉一切后的冷静,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
苗悦倏地坐起,松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攥得极紧。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燕钊也坐了起来。
他这一动,本已缓和的震动骤然加剧。
燕钊闭上眼,极力平复着什么。
片刻后,震动再次放缓了。
燕钊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受了如此荒谬的真相,甚至试图反过来掌控它。
苗悦惊惧交加。
燕钊睁开眼,眉头皱起:“想维持这里的稳固,真不容易。”
此时此刻,苗悦终于理清一切。
突然出现的震动,根本不是因为燕钊将死,是因为他知道了记忆世界的真相。
而这真相,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在她说出来之前,记忆世界其实非常稳固,丝毫没有崩塌的迹象。
是她太慌了,慌到忘了观察,慌到被感情冲昏头脑。
“你没有中毒。”她呐呐道。
燕钊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竟有几分顽劣。
一个药瓶因震动从桌面滚落,燕钊只瞥了一眼,那药瓶便在半空中不见了。
同时,杜言因这异常的动静,推门闯入:“将军……”
他话音未落,燕钊的目光淡淡扫向他。
下一刻,杜言整个人好似被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在原地。
长久以来,记忆世界始终遵循着现实逻辑运行,可眼前这景象,完全违背了常理。
诡异的一幕,骇得苗悦呼吸一滞。
燕钊将目光移回她脸上,打量片刻,缓声道:“你倒是不会消失。”
苗悦:“……”
她现在恨不得自己也立刻消失。
什么无药可救,什么最后一面……一切的一切……
“你故意的……”她声音发颤,“你算计我?”
“挺有用的,不是吗?”燕钊弯唇,“再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苗悦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李晏说的“记忆世界里的燕钊,并非现实中的他”。
眼前的燕钊,已经不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熟悉的那个人了。
她想抽回手,对方却握得更紧,她不服气地继续使劲。
燕钊一用力,将不肯就范的她拉到自己近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苗悦眼睛红红的,倔强地别开脸,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燕钊低笑一声:“也是,你那么喜欢我的时候都不肯说,现在更不会了。”
苗悦简直不敢相信,这般调笑的话竟是从燕钊嘴里说出来的。
她又羞又恼,更加用力挣扎,可这点力道在男人面前如蚍蜉撼树。
随着两人的拉扯,震动又变得强烈起来,桌椅摆设一样样无声地消失,门外的亲兵侍卫也如褪色的水墨画,接连不见踪影。
燕钊环视四周,眉头皱起。
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再也无法维持。
他收回视线,看向苗悦,缓缓道:“我会找到你的。”
话音落下,世界崩溃消散,化作无数飞旋的光点,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