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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作者:忽见青山 当前章节:4728 字 更新时间:2026-5-21 21:05

苗悦带着阿芦, 朝着与衡州城相反的方向走了小半天,来到一个依着官道名为“清溪”的小镇。

镇子确实很小,一条主街贯穿头尾, 两旁的屋舍大多低矮,虽也显出些兵荒马乱后的萧条, 但街道上还算整洁, 行人往来也未见太多仓皇之色。

镇中的旗杆上, 猎猎飘扬着黑色军旗, 上方绣有硕大“燕”字。

几个穿着燕家军普通士卒服色的挎刀兵士, 在街市上巡视, 维持秩序。

这个小镇离衡州有些距离, 但仍处于燕家军管辖之下,从南方来衡州城,这里是必经之路。

苗悦与阿芦并行, 走在并不热闹的街上, 目光扫过街边稀稀落落的摊贩和行人。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 衣服料子还算体面,腰间悬着个略显鼓囊的荷包。

贼对钱总是敏感的。

苗悦只扫了一眼那荷包的形状与下垂的份量, 心中便已约莫称出了里头银子的数目。

正出神间,那中年男人已走到了她身侧。

几乎是出于本能, 苗悦指尖微动,腕上细丝弹出,转瞬间,那荷包便已落入她袖中。

碎银入手微沉,烫得苗悦手心疼。

不是总念叨金盆洗手吗?不是烦透了被人追打喊杀的日子吗?不是总觉得做贼是被老贼头逼的吗?

现在没人逼你了,周遭也安全了,为什么还是手脚不干净?

苗悦实在厌倦了, 厌倦了那个下意识就去偷东西的自己。

她攥着袖中荷包,紧走几步,追上了那个男人。

“先生,”她将荷包递还过去,“你东西掉了。”

那男人一愣,摸了下腰间,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这是给我家孩子瞧病的银子,丢了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说完,打量了一下苗悦和阿芦,见二人风尘仆仆却无行礼,便问:“二位可是刚到清溪镇?要去衡州城?”

苗悦也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只是掂量着手头越发见底的盘缠,终究还是开口:“我们姐弟二人初来此地,想先寻个能落脚的地方。”

男人热心地指了指前面:“这镇子小,拢共就一家客栈,往前走到头,挂着‘悦来’牌子的,也兼卖些酒菜。”

苗悦谢过那男人,带着阿

芦一路寻去,果然在街尾看到了“悦来客栈”。

走进店内,苗悦向小二说明来意,想看看有无杂活可做,暂求栖身。

小二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回绝,门外恰好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抬眼看到苗悦她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你们还真找来了。”

正是方才丢了荷包又被他们还回去的那位。

中年男人姓刘,是这间客栈的掌柜。

一年前,他携家带口奔着衡州城来,途经清溪镇时,发现此处虽小,却在燕家军管辖下治安严明,民生颇为安稳。

他寻思着,与其耗费大笔银钱缴纳入城捐挤进衡州,倒不如就在这镇子上盘下一家客栈,全家老小立马就能有个安顿。

而且此处是南来衡州的必经之路,将来时日长了,说不定还能遇上些别的机缘,届时再图进城也不迟。

刘掌柜得知苗悦她们的来意后,叹了口气,如实相告:“不瞒二位,镇上人少,往来客人不多,我这里确实不缺固定的人手。”他看了看苗悦和阿芦,“不过……看你们姐弟也是实诚人,若是暂时没处可去,可以在我这暂住,平日帮忙打扫,招呼一下客人,我管你们姐弟二人吃住,工钱却是没有的。你们看如何?”

苗悦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多谢掌柜收留。”

于是,苗悦和阿芦便在悦来客栈暂时安顿下来。苗悦手脚麻利脑袋灵活,阿芦老实听话也勤快,掌柜倒也满意。

如此过了两日,苗悦也渐渐动了在清溪镇长住下来的心思。

她所求的,其实再简单不过。

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安稳居所,一份足以糊口的寻常生计,不必担忧受战火波及。

清溪镇虽清苦,但在燕家军治下,倒也秩序井然,能满足她这点最朴素的愿望。

于是,她开始在镇子上打听,想寻个能长久安身立命的营生。

可这镇子实在太小了,拢共就那么几间铺面,无一不是以家庭为单位经营,人手早已绰绰有余,哪里还需要额外雇人。

苗悦不由得想起花家酒馆,贴出招工告示后,上门相询的都寥寥无几。

到底还是大城市打工机会多。

当初刘掌柜说好只是暂住,如今一晃,姐弟二人已在客栈里住了四五日。

虽帮着做些杂活,但终究是白吃白住,苗悦心里愈发过意不去。

她不得不重新盘算起今后的出路,将周遭可能的城镇在脑中过了几遍,却发现,论及机会多寡与安稳程度,眼前这座兵强马壮,商旅渐盛的衡州城,实是眼下最优选择。

这日午后,原本稀稀落落的大堂,忽然来了不少面带兴奋的旅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高声谈论着刚刚得知的消息。

“接下来整整三天,衡州城门大开,不收任何入城捐,只需在城门处登记身份户籍,便可直接入城。”

“我也听说了,说是为了欢迎从长安来的几位大官,什么襄王嫡子,什么太常寺少卿的,为示诚意,开城三日,与民同乐。”

“天潢贵胄啊,难怪如此大手笔。这几日正准备进城的可赶上了。”

“燕将军当年能答应与昭宁公主联姻,可见他是愿意与朝廷往来的。如今局势微妙,他愿与长安来的贵人坐下来谈,倒像是燕将军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都传,昭宁公主是自尽的,若真如此,燕将军难道不记恨?”

“慎言,慎言。朝廷毕竟是朝廷,名分大义摆在那里。今天你打我,明日我打你,看似乱糟糟,可真有几个敢明着跟朝廷硬碰硬的?都是边打边看,边看边谈。明白人自然懂得这里头的分寸。”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小小的清溪镇。

燕家军士兵甚至敲着锣沿街宣读告示:“为迎襄王嫡子……特开城门三日……”。

刘掌柜跑来叮嘱苗悦:“抓紧啊,姑娘。昨个是开城头一天,今儿第二天,明日可就是最后一天了。从咱这儿过去,脚程快些,一天怎么也能走到。这机会错过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阿芦亦是两眼发亮,兴奋地问:“阿姐,我们几时动身?”

苗悦将洗净的碗碟摞好,仔细收进碗柜。

这就对了。

即便她搞砸了一切,把任务弄得一塌糊涂,这天,也没有塌下来。

燕钊依旧是那个能权衡利弊的燕将军。他用开城三日向天下表明他的立场和选择。

有没有她苗悦,有没有那段记忆插曲,对他来说,并无不同。

李晏也依旧是那位心系社稷的襄王嫡子。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由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引发的意外,或许让他们偏离了寸许,但强大的理智,又将一切拽回了正轨。

她有什么好躲的,她根本不重要。

她用布巾擦干手,转身对眼巴巴等着的阿卢说:“我们明早动身。”

放眼天下,处处硝烟。

数数盘缠,囊中羞涩。

除了衡州城,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就在她做出决定的同一时刻,衡州城最高的箭阁之上,燕钊面朝南负手而立,落日熔金,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暗红的轮廓。

箭阁是战时瞭望指挥及弓手据守之处。阁内四面洞开,劲烈的风穿堂而过,视野开阔。

燕钊垂眸望着下方南城门。

“衡州城有四门,唯有南门,专为初来乍到,欲在衡州落户之人所设,需登记身份,核验户籍。这两日从此门入城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他略一停顿,“李大人仔细看看,她,可在其中?”

李晏走到他身边,向下望去。

拖家带口担着行李的百姓,牵着驮货牲口的行商,如不断涌动的洪流,在兵士的引导下进入这座日益繁盛的雄城。

“为引一人入城,便行此免捐纳客之举,闹得四方皆知百姓蜂拥,委实欠了考量。若有细作混入,或生事端,岂非因小失大。”

燕钊道:“若非李大人执意不肯坦言相告,我又何须出此下策。”

李晏神色坦荡:“非是我不愿相告,实是我的确不认识这个人。此事本应由我亲自处置,阴差阳错,才被她无意间闯入。我不知她姓名,亦不知其来历。事毕,她未能达成所托,我亦未支付酬劳,她早已自行离去。从始至终,我与她并无多余交谈。若非意外,我决计不会启用这等来历不明之人。”

燕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知她姓名,亦不知她来历,但你一定见过她的样貌。”

李晏眼睫微垂:“不过是一寻常妇人,带着个孙女,混于流民之中。若论长相,泯然众人矣。”

燕钊轻笑:“李大人,你不擅撒谎。在记忆世界中如此,现在亦如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扶在城垛上,目光重新投向墙下:“我与她,也算相处多年。不如我来说说我的猜测。”

他顿了顿,边回忆边缓道:“她有些阅历,亦有点手段,非十五六岁少女能有,年纪当在二十往上。喜着鲜嫩衣裳,嗜甜食,胃口颇佳。纵情享乐,不惜其身。信些话本里的荒唐故事,心性未全沉暮,应不及三十。”

“她的招式流于市井,刁钻阴诡,难登大雅,必是出身不高。然吃穿用度绝不委屈自己,深谙享乐之道,显是见过钱的,只怕那些钱来路不正。”

“她从长安千里而来,所为便是进衡州城。她身边有一人,名阿芦,非情侣非家人,却关系亲近。她若不是绿林,便是个有些道行的毛贼。长于长安,见过富贵,也练就了求生的手段。”

燕钊看向李晏,笑道:“李大人,可愿为我纠正一二?”

李晏见燕钊竟猜得七七八八,不由叹道:“燕将军能将她看得这般透彻,皆因你二人在记忆世界中相交颇深。既如此,你当比我更清楚她的性情为人。此事根由在我,她实是被无辜卷入。”

燕钊不语。

李晏好言劝道:“她无权无势,身无分文,从长安辗转至

此已是不易。即便她是有意接近你,可到头来,她也未曾真的害过你。若入衡州,将来亦是你的子民,何苦如此相逼?”

“无辜。”燕钊咀嚼着这个词,“李大人倒是会为她开脱。若有人以诡秘邪物侵入李大人你的记忆,将你的过往当作戏台,将你的痛苦当作棋局,将你的……将你的情感也一并算计进去,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你可会当作无事发生?”

李晏道:“将军此言,是欲将我置于私怨之地。然晏身为朝臣,所思所虑,当为天下公义,而非一己私愤。若此人能为朝廷为百姓效力,过往些许冒犯,自可权衡轻重。你我身居高位,当有更高远的目光,去做更关乎社稷民生的大事。而非将诸多时日,无数人力,耗费在追寻一个小女子身上。”

燕钊笑起来:“大人心胸如此广阔,为何不去劝谏圣上,将那皇位拱手让与牛焘,既熄了战祸,也省了大人您东奔西走,拉拢能人异士,甚至不惜用上见不得光的邪物。”

“燕钊!”李晏怒道,“注意你的言辞,注意你的身份。此等大逆不道之话,休要再说!”

燕钊了然道:“原来一旦触及自身根本,李大人也并非心胸广阔之辈。”

他语气平淡,字字如针:“我与李大人不同。我并非天生贵胄,没有生在云端,自然也没有那等高瞻远瞩的本事。我平生所看重的东西不多。燕家军的威名,将军的地位,这些固然重要,但对我而言,它们只是不得不扛起的责任,是我立足于世的根基。我真正放在心上的,是身边那些实实在在的人与情。”

“她动的,偏偏是我最看重的东西。这件事,我绝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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